“轰隆隆!”
那声音由远及近,初时如闷雷滚过天边,转瞬间便化作了万马奔腾的咆哮。
大宁城外,黑暗被火把撕裂。
张玉一马当先,身后是数千精骑,如黑色的潮水般从山坳中涌出。而在他们两侧,更是漫山遍野的火光,将这冬夜映照得如同白昼。
“王爷!”
张玉那粗豪的嗓门即使在马蹄声中也清淅可辨,“末将奉命,请四爷、十七爷回营!”
朱权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吓得酒全醒了。
他瞪大了眼睛看着周围。原本应该守护他的大宁卫士兵,此刻竟然在那些“叛军”还没冲到面前时,就纷纷丢下了兵器,甚至还有人主动打开了城门的拒马。
“这……这是怎么回事?!”
朱权难以置信地看向身边的亲卫统领,却发现那个平日里对他忠心耿耿的汉子,此刻正低着头,不敢看他的眼睛。
“四哥……你……”
朱权猛地转头看向朱棣,声音都在发抖,“你早就把你的人埋伏在这了?你算计我?!”
朱棣此时已经翻身上了自己的乌骓马,居高临下地看着这个弟弟,脸上那还有半分醉意?
“十七弟,这怎么能叫算计呢?”
朱棣语气依然温和,甚至还带着几分笑意,“四哥这也是为了你好。这大宁城太小,装不下咱们兄弟俩的大志。如今你也出了城,这大宁……嘿嘿,我看就算是送给我那大侄子高炽的见面礼吧!”
话音刚落,那边朵颜三卫的首领们也已经骑马赶到。
阿扎失里翻身下马,对着朱棣单膝跪地:“朵颜卫指挥使阿扎失里,愿听燕王号令!愿随王爷靖难!”
紧接着,福馀卫、泰宁卫的首领也纷纷下马效忠。
这一幕,彻底击碎了朱权最后的幻想。
他的兵,他的将,甚至他的地盘,就在这短短的一顿酒席之间,全都改姓朱棣了。
“好!好!好算计!”
朱权惨笑一声,知道自己今天是彻底栽了,“四哥,你赢了。你要杀要剐,悉听尊便。”
“杀什么杀!咱们是亲兄弟!”
朱棣一把拉住朱权的马缰绳,“四哥说了,咱们是一起去享福的!走!回北平!这一场大戏,才刚刚开始!”
……
拿下大宁,收编朵颜三卫,朱棣手下瞬间多出了八万最精锐的蒙古铁骑。
再算上从大宁城府库里搬出来的粮草器械,咱们这位燕王殿下,总算是彻底阔了起来。
但他知道,现在不是高兴的时候。
北平那边,还顶着李景隆五十万人的雷呢。
“全军听令!”
朱棣在风雪中拔出腰间的长刀,“不带辎重!不做休整!一人双马!立刻回师北平!”
“谁要是掉队,不用等军法,这老天爷就能把他收了!”
“目标!郑村坝!”
……
郑村坝。
这里是李景隆大军屯粮的重地,也是他在北平城外最重要的据点之一。
风雪丝毫没有停歇的意思。
南军大营里,士兵们依旧蜷缩在帐篷里,抱怨着这鬼天气。
“听说北平城变成了冰城,根本打不下来。”一个士兵搓着手,哈着气,“大帅这几天火气大得很,昨天又砍了两个说丧气话的百户。”
“谁说不是呢。”另一个士兵裹紧了那层满是破洞的棉衣,“再这么耗下去,不用燕王来打,咱们自己就得冻死饿死。这粮草也不多了,听运粮的伙计说,后面的路都被大雪封了,车轱辘都陷在泥里动弹不得。”
正说话间,那个士兵突然觉得地面有些发颤。
“怎么回事?地震了?”
他疑惑地把耳朵贴在地面上。
那震动越来越剧烈,甚至连帐篷里的水壶都在跟着跳动。
“不对……这不是地震……”
那个老兵脸色瞬间变得惨白,“这是……马蹄声!是大队的骑兵!”
还没等他反应过来,外面的一声凄厉的尖叫便穿透了风雪。
“敌袭!!”
“轰!”
辕门被巨大的冲击力瞬间撞碎。
无数黑色的骑兵如同幽灵般从风雪中冲杀出来。
他们头上戴着狰狞的面具,手里挥舞着雪亮的马刀。战马喷出的白气因为剧烈奔跑而形成了一团团雾气,将他们笼罩其中,宛如地狱里杀出来的魔神。
为首一员大将,正是朱棣。
他一马当先,手中长刀一挥,直接将一名还在发愣的南军校尉劈成了两半。
“杀!”
身后,朵颜三卫的骑兵发出了标志性的狼嚎。
这些在草原上长大的汉子,最喜欢的就是这种奔袭战。他们不需要列阵,不需要指挥,那种刻在骨子里的杀戮本能让他们在冲进敌营的一瞬间就变成了高效的杀人机器。
南军彻底懵了。
他们以为燕王还在几百里外的大宁,怎么可能突然出现在这里?
“堵住!给我堵住!”
一个南军指挥使挥舞着长枪试图组织抵抗。
但他还没喊完,就被一支冷箭射穿了喉咙。
“放箭!火箭!”
负责这路突袭的张玉大吼一声。
几百名骑兵同时举起早已准备好的火把和火箭,对着那些堆积如山的粮草垛子就扔了过去。
虽然是雪天,但那些干草和粮袋本就是易燃物,再加之蓝玉提供的猛火油助攻,火势瞬间就起来了。
借着风势,大火迅速蔓延。
“着火了!粮草着火了!”
这对于本就士气低落的南军来说,比敌人杀进来还要可怕。没了粮食,他们在这冰天雪地里就是死路一条。
也就是在这时,北平城的方向,突然打开了城门。
“冲啊!”
朱高炽虽然胖,但这时候也豁出去了。
他知道这是千载难逢的机会。父王回来了!
那支在城里憋屈了大半个月的守军,象是一群出笼的饿狼,嗷嗷叫着冲向了那些还在围城的南军背影。
前有骑兵冲阵,后有守军两面夹击,中间是大火焚烧。
李景隆的大军,崩了。
……
大火映红了半个天空。
整个郑村坝变成了一个巨大的火葬场。
南军士兵们像没头苍蝇一样四处乱撞。
有的被骑兵砍翻,有的被自己人踩死,更多的则是扔下兵器,跪地求饶。
“别杀了!我们投降!”
“我也是北方人!我是被强征来的!”
哭喊声、求饶声响成一片。
朱棣勒住马,看着这炼狱般的场景,眼中没有丝毫怜悯。
“王爷!”
张玉一身是血地跑过来,“李景隆的大旗在那边!那小子想跑!”
朱棣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
只见在乱军之中,一队装备精良的骑兵正护着一个身穿金甲的人往南狂奔。那狼狈的样子,哪还有半点大帅的威风?
“想跑?”
朱棣冷笑一声,刚想提马去追。
突然,一名亲兵指着远处喊道:“王爷快看!那是……”
朱棣转头望去。
只见在火光照不到的阴影里,数十辆满载物资的大车整整齐齐地停在那里,丝毫没有受到战乱的影响。而那些守车的兵丁,虽然穿着南军的号坎,但一个个站得笔直,冷漠地看着这边的厮杀,甚至没有拔刀的意思。
在这车队最前面,竖着一面不起眼的小旗子。
上面没有字,只画着一条黑色的、似龙非龙的图案。
那是蓝玉黑龙舰队的标记!
朱棣瞳孔一缩。
“王爷,”一个文士打扮的人从车队里走出来,即便是在这混乱的战场上,他也显得从容不迫,“小人奉我家大帅之命,在此恭候多时了。”
朱棣策马过去,居高临下地盯着他:“你是蓝玉的人?”
“正是。”
那文士拱手,“我家大帅说了,李景隆这五十万大军的粮草和辎重,大半都被他烧了。但这剩下的这一部分……”
他指了指身后的车队,“是他特意留给王爷的。”
“哦?”
朱棣眯起眼睛,“他有这么好心?”
“大帅说,王爷还要继续往南打,没点家底怎么行?这些粮草,还有车上那两千支新式的火铳,算是他给王爷这趟大宁之行的贺礼。”
文士顿了顿,意味深长地笑了,“当然,这也不是白送的。大帅希望王爷在拿下这五十万大军的装备后,能稍微……往东边看一看。”
往东?
那是山东!是辽东军此刻正在蚕食的地方!
朱棣瞬间明白了。
蓝玉这是在跟他做交易。
他帮朱棣打赢这一仗,给朱棣送装备,条件就是让朱棣默认他在山东的扩张,不要去找他的麻烦。
这是一场赤裸裸的利益交换。
“好一个蓝玉!”
朱棣哈哈大笑,“告诉他!这份礼,本王收下了!山东那边,只要他不去碰本王的封地,本王就当没看见!”
“王爷爽快。”
文士行了一礼,“那小人告退。”
说完,他竟然真的带着那几十个护卫,混入乱军之中,转眼就不见了踪影。只留下那一车车价值连城的物资。
“王爷,”张玉有些担心,“这蓝玉……心思太深了。他这是在养虎为患啊。”
“养虎为患?”
朱棣看着那些物资,眼中闪过一丝精光,“谁是虎,谁是患,还不一定呢!现在咱们最缺的就是这个!有了这些,再加之收编的这几十万降卒……哼!李景隆送给我的,还有蓝玉送给我的,我朱棣全都要!”
他猛地一挥手。
“既然他不让咱们追李景隆,那就不追了!传令下去!先把这些俘虏和物资都给本王吞下去!吃饱了,咱们再去南京找那个好侄子算帐!”
大火还在燃烧。
但他朱棣的靖难之路,才刚刚被这把火彻底点燃。
而在遥远的辽东,也许正有一双眼睛,隔着风雪注视着这里,嘴角挂着那个一切尽在掌握的微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