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光中,李景隆的回头一瞥,成了这五十万大军最后的挽歌。
他那一身金甲在乱军中格外显眼,如今却成了催命的符咒。周围的亲兵拼死护着他,在这修罗场里硬生生撞开一条路。
“大帅!不能跑啊!大帅!”
一个浑身是血的偏将死死拽住李景隆的马缰绳,嘶吼着,“咱们还有人!咱们人多啊!只要稍微整顿一下,还能挡住燕贼!”
李景隆脸色煞白,头盔都跑歪了。他看着那偏将,就象看着一个疯子。
“挡?拿什么挡?!你没看见那骑兵吗?!那是北元的鬼面骑兵!是朵颜三卫!咱们的兵都饿了三天了,拿头去挡吗?!”
他一脚踹在那偏将心口,偏将惨叫一声摔倒在泥水里。
“快!护送本帅回德州!只要到了德州,我们就还有机会!”李景隆挥舞着马鞭,抽打着胯下的战马。
那战马也是名驹,此时似乎也感受到了主人的恐惧,发足狂奔。
主帅这一跑,那面代表着五十万大军指挥中枢的“李”字大旗,在寒风中摇晃了几下,轰然倒地。
旗倒了,心也就散了。
原本还在混乱中试图结阵抵抗的南军将领们,看到这一幕,最后的一丝勇气也随之消散。
“大帅跑了!”
“当官的都跑了!”
这个消息像瘟疫一样,瞬间传遍了整个战场。
正在和燕军骑兵拼命的一个千户,听到这喊声,手里的刀当啷一声掉在地上。他看着眼前凶神恶煞的燕军骑兵,突然有一种极度的荒谬感。
老子在这里拼命,那个含着金汤匙出生的大少爷却先跑了?
“我……我不打了!”
千户抱着头蹲在地上,“我投降!别杀我!”
这一声投降,引发了多米诺骨牌般的效应。
越来越多的南军士兵扔掉了兵器。他们本来就是被强征来的壮丁,或者是没什么战斗经验的新兵。在极寒、饥饿和主帅逃跑的三重打击下,他们的心理防线彻底崩溃了。
“别杀我!我是这里人!我家就在通州!”
“我是被抓来的!我要回家!”
郑村坝,变成了几万人的大型跪地现场。
朱高炽站在城头上,看着这一幕,胖脸上的肥肉都在颤斗。
他使劲揉了揉眼睛,似乎不敢相信眼前的一切。
“这……这也太快了吧?”
他转头看向身边的亲卫,“那李景隆不是号称五十万大军吗?就算是五十万头猪,抓三天也抓不完啊!”
亲卫也是一脸懵:“世子爷,看样子……他们是真不想打了。”
朱高炽深吸了一口气,压下心头的狂喜:“快!开城门!别光看来,去接收这群财神爷!把咱们仓库里的烂菜叶子都拿出来,谁投降给谁发吃的!”
……
战场上,朱棣骑在乌骓马上,慢慢踱步。
他并没有去追李景隆。
那个草包活着,对他更有利。这次放跑了他,下次只要还是他领兵,那就是给自己送补给的运输大队长。要是把他杀了,朝廷万一换个真懂打仗的狠人来,反而麻烦。
他现在的注意力,全在这漫山遍野的这一地鸡毛上。
这哪里是战场,这简直是一个巨大的宝藏。
无数的刀枪剑戟,成堆的盔甲盾牌,甚至还有还没来得及烧毁的几百架攻城弩车,就这么随意地扔在雪地里。
那些南军士兵为了逃跑快点,很多人把身上的棉甲都脱了,光着膀子在雪地里狂奔。
“王爷!”
张玉一脸兴奋地打马过来,手里提着一个精致的头盔,“您看这是什么?李景隆那小子的帅盔!这孙子跑得太急,头盔掉了都没敢捡!”
朱棣接过头盔,看了看上面镶崁的东珠,冷笑一声:“好东西。可惜戴在了一个废物头上。”
他随手柄头盔扔给身边的亲兵:“赏你了。拿去当尿壶都嫌它华而不实。”
“谢王爷!”亲兵接过头盔,乐开了花。
“怎么样?战果点清了吗?”朱棣问道。
张玉脸上的肉都笑得堆在了一起:“王爷,发了!真的发了!光是咱们截下来的没烧的粮草,就够咱们大军吃半年的!还有那些兵器铠甲,我就没见过这么富裕的仗!就连咱们的战马,刚才都换了一批新的!”
“这还不算!”
张玉指了指远处那群黑压压的降卒,“那些投降的兵,粗略估计得有十来万!而且大部分都是年轻人,只要给口饱饭,练上个十天半个月,那就是咱们的兵!”
朱棣看着那些眼神迷茫、冻得瑟瑟发抖的降卒,心中涌起一股豪气。
这一仗之前,他是那个被逼到绝路,只有几万人马的落魄藩王。
这一仗之后,他手里有了几十万大军,有了堆积如山的物资,有了真正的争霸天下的资本。
“好!好!好!”
朱棣连说了三个好字,然后猛地拔出腰刀,指着天空大喊:“传令下去!所有降卒,不杀!不辱!愿意留下的,发双倍军饷!愿意回家的,发路费!”
“告诉他们!跟着李景隆那个草包,只有冻死饿死!跟着我朱棣,才有饭吃!有衣穿!有功立!”
声音传遍了整个战场。
那些原本还在担心会被屠杀的降卒们,听到这话,一个个都愣住了。随后,不知道是谁带头,一阵山呼海啸般的喊声响了起来。
“燕王万岁!”
“愿为燕王效死!”
这一刻,人心向背,已然分明。
然而,就在这一片欢腾之中,朱棣的目光却穿过人群,落在了之前那个蓝玉派来的文士离开的方向。
那里,那几十车特殊的货物,正被他的亲兵严密地看管着。
“张玉。”
朱棣低声唤道。
“末将在。”
“你去,亲自带人,把那批货给我运回王府地库。记住,不许任何人打开看,也不许任何人靠近。违令者斩!”
张玉一愣,但看到朱棣严肃的表情,不敢多问:“是!”
朱棣眯起眼睛,看着那个方向冷笑。
蓝玉啊蓝玉。
你给我送这些东西,是想让我当你的刀,去捅南京那个大侄子。
你想坐山观虎斗,想等着两败俱伤。
但这天下大势,又岂是你一个人能算得尽的?
今天我吃了李景隆这五十万大军,明天我就能吃了你送来的这些糖衣炮弹。这把刀,究竟会捅向谁,那还得看刀柄握在谁的手里!
……
北平城内。
朱高炽正指挥着人给进城的降卒分发热粥。
虽然只是稀得能照见人影的米汤,但在这些饿了三天的南军士兵眼里,这简直就是琼浆玉液。他们端着碗,狼吞虎咽,有的甚至直接用手还在锅里捞。
“慢点吃!慢点吃!锅里还有!”
朱高炽一边喊,一边让旁边的人维持秩序。
就在这时,一个看起来只有十五六岁的小兵,捧着碗走到朱高炽面前,扑通一声跪下了。
“世子爷……谢谢世子爷活命之恩!”
朱高炽吓了一跳,连忙把他扶起来:“快起来!都是自家兄弟,什么谢不谢的!”
那小兵抹着眼泪:“俺是被抓来的。俺娘还在家里等着俺。那李大帅……从来就没把我们当人看。这几天冻死了那么多人,他连个棺材都不给,直接就把尸体填沟里了……”
听到这话,周围原本正在喝粥的士兵们都停了下来,一个个眼睛红红的。
朱高炽叹了口气,拍了拍那小兵的肩膀:“好了,都过去了。以后跟着我家父王,只要有我们一口吃的,就绝不会饿着你们!”
这话虽然朴实,但听在这些人耳朵里,比什么圣旨都要管用。
就在这一刻,这支原本属于朝廷的五十万大军,不仅从肉体上,更是从精神上,彻底地被燕王集团给消化了。
……
而在几十里外的路上。
李景隆还在狂奔。
他的亲兵已经跑散了大半,剩下的也是一个个丢盔弃甲,狼狈不堪。
突然,李景隆停下了马。
他回头看着北平的方向,那里火光冲天,喊杀声已经渐渐听不见了。
“完了……全完了……”
李景隆喃喃自语。
他想起出发前他在御前夸下的海口,想起那些文官们对他的吹捧,想起朱允炆对他那种托付身家性命的信任。
如今,这一切都成了最大的笑话。
五十万大军啊!
别说是五十万精锐,就是五十万个馒头,也不该这么快就被吃完啊!
“大帅,快走吧!燕贼的骑兵要是追上来……”
旁边一个亲兵提醒道。
李景隆打了个哆嗦,那种深入骨髓的恐惧再次袭来。
“走!去德州!对!德州还有粮草!还有兵!我还能东山再起!”
他给自己打着气,但那声音怎么听怎么虚。
他猛地一夹马腹,再次绝尘而去。
只是这一次,他的背影不再是那个意气风发的曹国公,而是一条丧家之犬,带着大明朝廷最后的一点精气神,逃向了无尽的黑暗。
这一战,不仅打断了朝廷的脊梁骨,更打出了一个全新的天下格局。
燕王朱棣,这只一直被囚禁在笼子里的猛虎,终于借着这五十万大军的血肉,彻底地挣脱了锁链,露出了他那足以吞噬天下的獠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