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更天,鸡叫三声。
林涛睁开眼,镂空的窗户隐见星辰,大通铺上的人竟少了一半。
“都是什么时候起来的?”
林涛和衣下床,蹬上鞋,凑到窗前。
晨光微熹,带着晦暗。
只见卫海扎着马步,手脚上还捆着的沙袋,一身短打早已经被汗水浸湿,露出结实有力的肌肉。跟着早起的刑者,都跟在他身后练功,悄无声息。
“这也太拼了!”
林涛咋舌。
昨夜偷练不说,今儿又起了个大早?
瞧那负重后不受影响的身形与动作,可见七禽功早早圆满。
其他人看上去也都不差。
“罪过,罪过!”
“起晚了,起晚了!”
林涛愣神时,只听身后传来咋呼声,却是其他的刑者醒了。
仿佛多睡了片刻,已是天大的过错。
直至天光大白,厨子推车送饭,这群人才停下来。
林涛刚想上前帮忙,但卫海眼疾手快,已独自抬下两百来斤木盆。几位没能抢到机会的,在一边懊恼,来时家人已经叮嘱过他们,眼里要有活。
都是有眼力见的,林涛思忖。
“大人。”
卫海上前。
“折煞我也,您才是大人。”
脑袋大、脖子粗的厨子赶紧拱手。
他只是个干粗活的,眼前这些半大的孩子虽然把脑袋别在裤腰带上,但都有黄册在身,地位比秀才还高。若能学着本事,日后保不住会飞黄腾达。
虽说刑者凶险,好歹还有前途。
其他人想干,还没门路。
“陈总教习呢?”
卫海仍旧躬敬。
“小的也不清楚,咱只是个颠勺切墩的伙夫,哪能清楚总教习的行踪?不过,我听说他昨夜忽然领了几位刑者出门,应是哪儿闹了妖患,急着去处理。”
厨子伏低做小,满脸讨好:
“大人想要见他,兴许得等上几日。”
“多谢老丈。”
卫海拱手,回身吃肉,眼中难掩失望。
“这么急着见陈江,为什么?”
林涛蹲在角落,光明正大的偷听俩人的谈话,再一瞥卫海,心头微动:
“莫非是七禽功圆满,想要学其他的武学?是了,他们把七禽功练了十多年,早就已经圆满了。能早一日学到本事,就能早一日变强。”
但他更关心的是后半句话:
“陈总教习带着刑者去除妖祟了?”
斩妖司遇到妖祟,大多是就地处决。
生擒比斩杀难,强行活捉,只会徒增伤亡。
但凡事都有例外。
不少妖祟还有利用的价值,譬如鳞片制甲,骸骨锻器,鲜血炼药。
还有一些诡异妖祟,也不能轻易斩杀。若是死了,还会污染一方水土,影响更多生灵。甚至某些强大的存在,还有可能夺舍重生。
淮泽县虽然没遇过,但隔壁的临水县在二十七年前发生过。斩妖司一夜间被屠尽,半县的人都沦为妖祟口粮,最终还是府城派人解决的。
当然,司内也会留下一些弱小的妖祟供其练手。
正想着,却是卫海帮忙,推着车走了。
等他回来,众人再次练起七禽功。
一连数日,陈江都没露面。
无人监督,众人相当自觉,日出而作日入而息。
卫海尤甚,不但夜半偷练,早起晨修。更是整日附着沙袋,除了洗漱之外,俱不曾离身。闲时还去伙房帮忙,好似有用不完的精力。
只是伙食却没有改善,大家依旧吃着三分熟的猪肉。
这是陈江下的命令,得吃满半年。
转眼,第九日。
是夜。
正睡迷糊的林涛,忽然被密集的车轮声所惊醒。朦胧的月色下,只瞧见数十辆囚车,一字长蛇般的驶过。
校场上,还立着两道身影。
一高一矮,一壮一瘦,正是陈江和卫海,两人似在交谈。
“在说什么?”
距离太远,声若蚊蝇。
林涛侧起耳朵,正欲细听。但陈江已有察觉,猛的望来。
他目如星辰,璀灿异常。又如凶虎,咄咄逼人,让人不敢直视。林涛不免心头一惊,汗毛倒竖。只觉得哪怕相距百丈,对方也能在瞬息间取自己性命。
“这就是总教习的实力?”
也不敢再偷听,乖乖回到床铺。
片刻之后,卫海回来,躺在床上,很快便响起鼾声。
……
一夜无话。
直至翌日五更,林涛走向校场。
少年们大多都已经练过一遭,坐在树下休息。
不少人围着卫海,正絮絮叨叨的问话:
“什么,总教习昨晚回来了?”
“他们还捉回了妖祟?”
“是什么妖祟?”
“是鱼祟!捉来的最大一条,就是当初那位被浸猪笼的主母。”
卫海坐在中央,说着昨晚所见,抬手比划:
“她生前不守妇道,与家奴私通,死后居然还祸乱一乡。”
“前些日子,斩妖司捉了那雄鱼祟后,吐露出河中不但藏有主母,还有五六十条鱼崽子!总教习为了捉它们,把整条清水河都截断了,这才将其一网打尽。”
嚯——
四下一片哗然。
接下来怕是又要斩妖祟,但那祟气的滋味可不好受,若是一个不小心,兴许就没法走出地牢。
林涛也听着。
这么多妖祟,自己肯定能分到一头,又有命数到手。但想到这里,林涛又不免隐隐犯愁,光有命数还不行,自己还必须得再学几门新的武学。
同时又不免好奇,只说了这些吗?
昨晚俩人可是谈了很长的时间。
待到天光大白,众人吃完早饭,陈江这才来到校场。
瞧见总教习入场,刑者们站的笔挺。
“九日前所教的七禽功,属于外功。江湖上的鹰爪手、谭腿、铁头功俱是如此。修行到极致,虽然强过普通人,但始终强的有限。”
陈江负手而立,声音洪亮:
“除非天赋异禀,从中练出‘劲力’!否则练上一辈子,都是不入流的货色。”
林涛暗自颔首。
他已经体会到了,自己虽身强力壮,但仍旧没有超过人体极限。
同时又神情肃穆,竖耳聆听,隐隐好奇。
何为劲力?
“咱们刑者走的是武道,而武道又分为九品,九品为末,一品为首!何时练出了劲力,你们才会脱离街头把式,正式踏入九品行列。”
陈江头一撇,喊道:
“卫海,给他们演示一下!”
“是!”
卫海大步踏出,当众打起七禽功。
他动作轻缓,好似老汉推磨,和平时无异。
但此时打起来,全身筋骨竟好似鞭炮齐鸣,落拳、落脚时竟然也有爆鸣声。一拳一脚,威力巨大,似能轻易打死牛犊。
“这就是劲力?”
林涛咂舌。
他记得原身父亲,也能打出这样的响声,但全然比不上对方。
练出劲力为九品。
那八品呢?
七品呢?
“这是怎么练的?”
人群也一阵骚动,他们不但认识到自己和卷王之间的差距,心里也和林涛一样好奇。
“千金难买一声响,这便是劲力!”
陈江难得面露满意,扫过众人,又严肃道:“卫海学了六七门外功,每一门都练到了大圆满,以此悟出劲力,当真算得上是武道天才!”
天才不可怕,可怕的是天才比你还努力!
林涛咂舌,馀光扫过众人。
他们之中,可不止卫海一人,修行了多门外功,而且也都修到了大圆满。但结果,只有卫海一人练出劲力,不少人面露沮丧。
收回目光,忍不住心道:
‘我有这系统,也算是天赋异禀吧?肯定能超过卫海!’
“今日,我再传授九品的‘鲸息功’,此乃一门呼吸之法!所谓外练筋骨皮,内练一口气。即便外功不到家,也可以凭此功练出劲力,步入九品行列!”
“看好了,我只教三次!”
陈江目光一扫众人,摆开架势,胸腹高高鼓起,深吸一口气。
这一口气,悠远深长。
足足持续三十息,他忽的张开嘴,一道如匹练般的气流猛的吐出,一直延伸三四丈有馀,打出‘呲啦’的声响,仿佛洞穿了空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