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小八品校尉,吾儿只手便能捏死。单凭你们想请我去斩妖司,还不够这个资格。我想问一问林校尉,你能承受得起请我去的后果吗?”
王老太爷手翡翠白玉杖。
高高在上,盘踞不动。
人群中的陈小二,神情微微沉下。
不错。
斩妖司拿人,不需要证据。
只要有怀疑,便可请回去问话。莫说知府父亲,便是太极殿上的那群人,都可以随时带走。但那只是理论上,因为这些人各有地位。
他们甚至比你顶头上司的官还要大。
这些人中哪一位,能容忍自己背上妖崇同伙的‘污名’?
查不出个所以然,就得面临对方疯狂的报复。
“我不知林校尉何故而来,但我这辈子安分守己,从未做过什么恶事。”王老太爷轻笑一声,
道,“能不能说一说,你查到了什么?”
陈小二握紧刀柄,腰刀直接抽出半截,厉声诈道:
“我们的人已经去了善婴堂,查到什么,待会你就知道了!”
但对方脸上没有丝毫的惊、震撼、或慌乱,反而挂满了嘲弄之色。
“善婴堂?”
轻点着手中的拐杖,王老太爷一警林涛,朗声道:
‘那儿,可不是我一人创办的。有染坊的张老爷、有当铺的李老爷,还有知县老爷-——"-以及你们斩妖司。斩妖司每年,都会往善婴堂投进一百二十两银子进去。
“你们想要查善婴堂,是不是先从内部查起?
此话一出,陈小二瞪大眼晴,
不止是他,其他刑者也愣然不已,小小一座善婴堂,竟然牵扯的这么广吗?
踏踏踏!
就在这时。
淋成落汤鸡的梁渊,急急撞破雨帘,奔入大堂。他瞧见满目狼借的大堂,以及剑拔弩张的众人,顿时满眼绝望。
来迟了,还是动手了!
他们那一拨刑者,第一时间围住了善婴堂,二话不说,直接将里面翻了个底朝天,可什么异常都没有发现,反而发现了几册帐簿。
翻完帐簿,他更是心惊肉跳。
县内的善婴堂,是由知县督办,士绅、商贾集资而创建。
这意味着,今晚若是查不出什么,他们这些人会得罪县内所有的权贵。,但日后一定很难过—
陈小二连忙望向梁渊。
迎上众人期待的的目光,梁渊面露苦涩,缓缓摇头。
“你还要坚持请我去斩妖司吗?”
将众人的神色收入眼眸,王老太爷忍不住轻笑了起来:
“终究还是年轻人,我不知道你从哪得来的线索,居然请我回斩妖司问话——不过,既然你来了,那我便给你一个面子,就随你去一趟斩妖司。
“但是!我怎么去的,你就要怎么把我送回来!”
杨文之死。
让他们怒极上头,跟着一起过来,这是一鼓作气。
王老太爷身份摆在那,临危不惧,让他们不免自我怀疑,这是再而衰。
善婴堂没查出问题,便是三而竭。
听着对方的嘲弄之语,斩妖司众人也开始现出悔意,不该那般冲动。应该好好调查一番,然后再派人过来。陈小二甚至还看见,有人悄无声息的收回了腰刀。
又担忧的向前看去。
只见林涛脸上没有丝毫波澜,仍旧双手着龙环首刀,来时什么样现在还是什么样。
他静静的望着王老太爷,片刻后才道:
“都出去吧。”
“我有话要和老太爷聊一聊。”
此言一出,王老太爷脸上嘲弄之色更甚。
众刑者面面相一眼,最终‘啪’的一声收回腰刀,朝向大门口走去。
梁渊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着林涛欲言欲止,但对方依旧神色如故,只得暗叹一声,跟着众人一并出了大堂,还不忘顺手关上大门。
哗啦啦-
1
大雨瓢泼,周围死寂良久,伴随着一声叹息,这才慢慢响起嘈杂:
“善婴堂怎么会没能查出来问题呢?难道杨文的死和王家没有关系?是我们猜错了吗?”
“可杨文的确是去了善婴堂,莫非杀他的另有其人?”
听着众人谈论,梁渊和陈小二眼中忧虑更甚。
今夜这事,是林涛挑头。
如果查出王家有问题,自然是大功一件。若是没有问题,先不说日后那位知府会如何使绊子。
只怕陈江那一关,都未必能过得了!
相比于门外的嘈杂,门内却是相当平静。
着离开的刑者,王老太爷紧绷的身子微微松弛,立刻有婢女上前纤细巧嫩的十指,替他揉捏着肩膀。
警了眼立在堂中的林涛,他含笑开口:
“林校尉,你若是要赔礼道歉,那就免了。我清楚年轻人血气方刚,眼中容不得沙子,听到些许动静就找上门来。但我也不是心胸狭隘之辈,不和你计较!
“今夜之事我也不会和你上司提及,不过你得记住,下不为例。”
林涛看着王老太爷开口,面上无悲无喜。
换做任何人遭遇今夜这等情况,不说感激涕零,怕是也会松一口气。便是叶千里和陈江在这,
恐怕也会拱一拱手,说一声‘太爷心胸宽广,宅心仁厚”。
没人愿意和知府树敌。
七品知县,都能掌握一县人的生死,更何况是四品知府!
“林校尉,请回吧!”胖管家也站了出来,右手一抬,摆出送客的姿态,满脸肥肉挤出笑容:“时辰不早了,老太爷年纪大了,禁不住熬———"
但就在这时,他忽然发现林涛眉头微挑,目光怪异的望来这目光,说不清道不明。有些象是自己收下那两位武者,对方感激涕零时,自己望向他们的眼神。
“我一直没有说话,只是在想一个问题。为何自始至终没人能够发现你们,但现在却是清楚了,你们比其他人更了解斩妖司的规矩—"
“同时我也明白,为什么府内要种这么多花。”
林涛垂眸一扫,同时嘴唇轻动,“可惜,再沁香的花儿,也掩盖不住你们这满屋的狐骚味!
话音落下。
胖管家眼露惊恐。
望着度日如年的其他人,梁渊不免长吁短叹。
今天这事,不好收尾。
莽撞了,应该等证据齐全再动手。可是,谁知道杨文死后,他们会不会销毁证据?等到那时搜查起来更难,兴许就成了悬案这事十分常见。
妖票简单,一旦牵扯上其他人,立刻会变的无比复杂。
他能想象的到,那位面对陈江都不愿低头的年轻人,却在王家府邸没查出问题时,是多么的慌乱无措。
这会应该迎着众人的讥讽赔罪吧?
卫海垂着头。
回去该如何与义父解释呢?恐怕义父不会放过这么好的机会。
“轰隆!”
念及此时,大堂紧闭的大门,毫无征兆的炸裂开来。
一道身影猛然倒飞而出,撞击雨帘,划过数丈距离,落地之后,在地上拉出一道长达数十丈的泥泞拖痕。一直撞到入户的影壁,这才停下。
众人瞪大眼晴望去,从那身绸缎衣服、以及散落一地的琉璃玉珠,认出了对方正是府邸管家。
在道道错愣的目光中,只听‘咔”一声,似骨头碎裂的声响。
接着。
胖管家在道道目光中,化作一头身穿人皮,套着丝绸大褂的黄毛狐狸。脑袋上戴着一颗被啃噬干净的头骨,如今已经碎成数瓣。
陈小二眼瞳收缩,回首望去。
“你,你——”
王老太爷目定口呆,它混迹淮泽县十多年,深谱斩妖司的行事风格。
知晓这群人顾忌什么。
便遇到麻烦,自己也能借着身上这层皮,轻易化解。
但对方那句话一出口,它立刻意识到不对。这位林校尉竟然已经看出了它们的来历,甚至还把自家后辈打的现出了原形,这时说什么也无用了。
“孩儿们,杀出去!”
它暴喝一声,猛然一抬翡翠玉杖,
人间十数年荣华富贵它已经享受过了,是时候该走了。杀了这群刑者,离开淮泽县,凭借自己的本事,即便回到大山中,照样能吃香的喝辣的。
砰原先那些满脸惊恐的艺伎、小心提防的家丁、谄媚讨好的婢女,竟在此时身形猛然的一窜。
!!!
不过刹那之间,视野中所有的人,皆是身形一束,如金蝉脱壳般的从衣物中蹄出来,化作颜色各异,大小皆不同的狐狸。一眼望去就象是簸箕被打翻,里面的豆子狂洒而出。
“嘶嘶——”
守在门外的刑者倒抽一口冷气,只觉得头皮发麻。
饶是好些位老刑者,都不免愣住了。
他们本以为王老太爷的府中,最多藏着一两头象是‘沉纪’那般的虎妖,借着知府父亲的在名头暗中行事,可谁料到这整座大堂内的人全部都是狐狸变的。
而且这里何止百来头?
!!
—
大堂内破空声不断,这些狐狸牙咧嘴,争先恐后的朝向门口窜去。
梁渊大喝一声,如临大敌,
呛螂一众人哪敢怠慢,迅速拔刀堵住门口。
但在大堂之内,孤身面对狐群的林涛,却是从容不迫的拔出龙环首刀。
刀在手,气势猛然一变。
只见,他一人一刀的身影,在灯火中被莫名的放大。阴影从屋中投射入倾盆大雨中,仿佛化成一座巍峨延绵的山峰!
嘶嘶!
见到林涛抽刀的刹那,狐群发出一阵嘶吼,眼中厉色更甚。
就是此人,害得它们没法留在人间,继续享受荣华富贵。如今竟然还敢阻拦它们-—-撕碎他!
讽讽一一狂风骤起,灯火摇曳。
灯火照耀下,只见这些畜生们,竟然不约而同的妖气暴涨,体型倍增。眨眼间从那小巧可人的姿态,化作或奔牛、或雄狮、或巨象般大小。
不是幻象,而是真实的存在。
它们所过之处,留下了一片触目惊心的爪印。每一道爪印都深达近尺,爪印四周满是龟裂状的碎纹。
林涛立在原地,他单手持刀。
不象众人那般严阵以待,没有视死如归的坚毅,只是随手一划。
忽见精芒一闪,堂中似有微风掠过。
察的一声轻响,那些冲至半空的狐妖,身形突兀的一滞。直接从腰间一分为二,残躯向前出丈馀,砸在地面,腑脏污血遍撒地面。
林涛这随手一刀的威势,让众人眼前大亮。
但还未来得及惊艳,接下来的场面却是让他们心生惊悚。
这群狐妖既然决意突围而出,又怎么会被林涛这一刀给吓住。一些大狐狸速度不减反增,冲出狐群,猛然狂窜至半空中,一身妖气泉涌般席卷而出。
哗一一头赤狐毛发喷张,大嘴一张,一口熔金煮铁的烈火直接当场吐出,烧的虚空蒸腾,视野扭曲。
另有一头杂毛狐狸身形微摆,九道锁链自毛发中涌出,在金石交错声中,化作一道长达十数丈的擎天大索,裹挟劲风,迅猛绞杀而来。
其他狐妖也在此时各显手段。
它们并非‘沉纪’那般,只知晓动用蛮力的存在,能在人间藏匿十馀年的妖狐,没有一个是庸手。
梁渊等人神色剧变,这七八头妖狐配合十分娴熟,竟联手打出了一击必杀之势。
但也就在此时,立在堂中的林涛,手中龙环首刀仿佛化作了千钧,由于刀身过长,致使这么微微一落,刀尖已是轻轻点在地面上。
叮!
一声脆响。
下一瞬,狂妖满堂的大殿内传出一声爆响!
轰隆!
林涛刀锋向前一甩,手中的龙环首刀就和失控了一般,猛然向前掠去,而他整个人更是人随刀走,离弦之箭一般的射出去。
“喝!”
这一刀的力量究竟强到什么地步,在场众人都难以想象。
只见林涛刚刚抬起手,众人眼前的视野便一分为二。
刀锋掠过,扑面而至的火焰被当场撕裂,席卷而至的锁链立刻崩碎,视野所及之处一切被分成两半,包括那些扑冲而来的狐妖们!
噗冷电一闪之间,刀风裹挟身躯而过。
膨!
血光飞溅,碎尸漫天,
轰隆一巨响声中,凶戾的刀锋裹挟这漫天的鲜血,化作一道赤红的大浪,瞬息之间从大堂中暴冲出数十丈,就好似一头猝然出现的血龙,朝向着王老太爷扑咬而去。
王老太爷毛骨悚然,浑身妖气暴涨到极致,毫不尤豫的抬起手中的翡翠百玉杖格挡。
但是。
他就象是泰山倾倒下的螳螂,举起了双臂。
手中的翡翠白玉杖,不过一瞬间便被刀锋劈断。
察寒光一闪间,刀锋正中头顶。
轰隆!
大堂之中,如雷霆炸响,
一道白色的烟气,从龙环首刀上爆炸开来,化作白色的巨浪,朝向四周扩散而去。大堂内的妖狐,直接被狂风吹走。门口的斩妖司众人,更是跟跟跪跪后退数步。
宣纸糊住的门窗,直接被撕破。
啪嗒-
一两瓣的碎裂的头骨砸落在地。
在漫天尘埃之中,一道身影似大鸟一般的急速冲出,悬在半空。
众人连忙望去,只见先前的王老太爷已经不见了,取而代之的却是一头顶着狐首、身后现出三条长尾,身着长袍,垂着白色胡须的垂朽老狐。
老狐微微垂眸,目光凝聚。
在它的眉心处,有一道枣红色的血印。
先前被狂风吹走的狐妖们,默默翻起身,身子半弓,对着林涛牙咧嘴,幽蓝的目光如同恶毒的狼群。而邢者们,也同时握住兵器,立成了一排。
雨幕中的沉默,持续了许久。
最终还是林涛,先行抬起龙环首刀,指向老狐:
“一起上吧!”
“至少死的没那么窝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