轰隆——
雷动苍穹,雨灌淮泽,千门万户家家闭坊。
血流汩汩,鲜红流动,渐隐渐没大雨之内。
杨文背面朝天的倒在地上,鲜血顺着眼耳口鼻流出,将流经而过的雨水染成了红色。林涛垂首,面无表情的看着这一切。
陈小二、卫海等一众,打着雨伞,围在四周。
岳康抹着脸上的雨水,大声道:
“我夜起时,嗅到一丝血腥味……推开门,就发现他倒在了这。”
梁渊伸手摸遍杨文全身,片刻后,沉声道:
“没有外伤,但是心却碎了,这是致命伤。应该是走到斩妖司门口,忽然殒命。”
陈小二皱眉,意有所指的道:“这种手法我从来没有听过,莫非是武道高手出的手?梁头,你能做到吗?”
杨文一直在调查家事,如今忽然暴毙,他自然心有怀疑。
林涛皱眉。
神识裹挟而下,立刻发现,杨文的心脏已经碎成一滩烂泥,好似被大手捏碎一般。
“我血气不到家,做不到这么精细。”
梁渊摇头,凝视着尸首,“不过,未必是武道高手,也有可能是妖祟做法。但据我所知,一些精通妖法的大妖,都会这么一手咒杀!”
咒杀……
林涛略微斟酌,轻轻点头:“说说看。”
“妖法千奇百怪,我也说不清。取其精血、毛发、所佩戴之物,追踪气息源头,便可隔空咒杀。当然,法力高强的存在,甚至连这些都不需要……
这也是刑者会莫明其妙暴毙的缘故。”
梁渊一瞥林涛,旋即收回目光。
他父亲也是心碎而亡。
嗯?
林涛面无表情的听着,蹲在尸首旁,忽的一愣。两指一捻,从杨文袖口拿出来一物,却是一片绿色的银杏叶:
“附近哪有银杏树?”
?
众人看见,都是一愣。
树叶不会无缘无故落入袖口,除非是躲藏在树上,无意之间滑落进去的。
这意味着:
杨文死前曾在树上待过一段时间。
“城内没有,但外城的善婴堂种着好几棵,都是枝繁叶茂。”
却是卫海开口。
林涛眉头蹙紧,眯着眼打量着手中的树叶:
“善婴堂是什么地方?”
“善婴堂是王老太爷所办,专门赡养弃婴的位置,一些穷苦养不起孩子的家,都会把孩子送去善婴堂。听说从十多年前就开始了……”
“不止咱们淮泽,凤阳、饶平、临水都有王老太爷的善婴堂。”
卫海去巡逻过几次,还听义父夸赞过王老太爷宅心仁厚。这些养大的孩子,愿意的,进府做了下人。不愿意的,便供其读书,送其科考。
还有部分被他人领养。
这些年间,善婴堂出了不少秀才,甚至还有两位举人老爷,目前已经分到他处做了知县,政绩不错,升职有望。王老太爷寿辰时,还回来庆贺过。
而王老太爷‘善人’的名号,就是这么来的。
“咱要去看看吗?”
一听善婴堂,梁渊便皱起了眉头。
那位王老太爷虽然身无官职,但他儿子却是。
四品知府,于他们来说已经比天大!
更不要说对方为官多年,那盘根错节的恐怖人脉。这事即便搁在叶千里头上,都得头疼。如果查不出个所以然来,接下来必然会面临对方的报复。
所以他才说:
妖祟之事一旦和人沾上,就没那么简单了。
善婴堂、王老太爷、陈江……
林涛攥碎银杏叶,撑起纸伞,转头看向梁渊:
“去善婴堂查一查!”
“你?”
“我去王老太爷府。”
林涛按着刀,面无表情走入雨中。
杨文必然是查到了什么线索,所以才会去善婴堂那种地方。
是不是陈江无所谓。
杨文知晓事态危险,所以在他们面前提都不提。自己也可以当做不知道,甚至还可以直接把案子推给陈江。对方只要随手一压,说句意外暴毙,便能和所有人无关。
自下至上,皆大欢喜。
只是……
事情,是这么做的吗?
上辈子他见过,也亲身经历过不平。
那时无比希望有人站出来替自己说一句话。
可是谁愿意站出来?
都是各家自扫门前雪,不管他人瓦上霜。有热心愿意帮忙的,甚至还会被他人冷嘲热讽一番。重活一世,自己不想仅仅只是活下去而已!
他们四个走的最近。
对方敢对刑者下手,指不定会杀人灭口。
这是帮杨文,也是在帮自己。
看着隐入雨水中的林涛,梁渊沉吟片刻,猛然咬牙,朝向城外的善婴堂掠去。陈小二也不做半点尤豫,立刻冲入雨中,追了过去。
接着。
第二个,第三个,第四个……
人潮如流。
就连准备禀告陈江的卫海,望着那急掠而出的身影,望着被大雨淹没的司署,也是一咬牙,迅速没入雨中。
“……”
林涛走在大街上。
身旁的建筑渐从低矮的茅屋,逐渐变成了青砖瓦黛。
千巷如洗的街头,空无一人。
瓢泼的大雨,将鸡鸣狗吠、梦声呓语都压了下去,甚至将满城的灯火都浇灭了。但最大的那座府邸,却是灯火璀灿,仿佛将星光都摘了下来。
歌舞乐响更是连大雨都遮掩不住。
此刻朱红大门之外,正立着一高、一矮两道身影。二人靠着二人环抱的檐柱,听着穿透雨帘的乐声,有一搭没一搭的聊着,背着齐眉枪的高个子满眼羡艳:
“何止是天上人间。”
“我拼死拼活的习武修行,没有想到最终沦落到替人看守大门。”
矮个子腰间揣着刀,听着府内的动静,心中感触颇深。
“嘿,不看大门,你去哪?在哪里能有这里快活?”高个子捧着一把瓜子,咔咔的嗑着,“即便就是这大门,也不是什么人都能看……”
“道理我都懂,只是……”
矮子摸着刀,面露苦涩。
当初他也是打败十几个揭榜的人,才抢到这看门的活。
“还你懂……你懂个屁!”
高个子恨不得啐对方满脸口水,“不看大门,难道去斩妖司的黑衙么?”
他们这一类人,前途不多。
落草为寇算一条,投奔大户人家算一条,投奔斩妖司也是一条。
斩妖司内,除了有黄册在身的那群刑者之外,同时还招揽江湖上的能人异士。
见矮子点头,高个子差点没笑喷,遥指斩妖司,道:
“叶千里听说吧?当初那位一人一刀,挡住妖祟围攻的司主,如今正七品,月俸七两五钱。一年不到百两,还没咱们半个月的多。”
“如今年纪大了,听说几天前旧伤复发,连面都不露了,依我看做不了几年司主了。”
他们两位都是正八品的武者,老太爷直接定下了二百两的月俸。
虽然只是看大门,但孰胜孰劣,还用比较么?
“还有那林涛,虽然也是正八品,但听说欠了一屁股债,这辈子都未必能还完……”
高个子拿着过来人的语气,自信满满道:
“看好这扇大门,待老太爷的那位知府儿子,日后做了正四品的道台,说不定还有机会步入太极殿。待到那时,咱哥俩也算有了‘从龙之功’!”
话音未落,就见矮个一愣,直勾勾的望着远方。
他转头望去。
只见街头出现十多道身影,打着纸伞,挂着腰刀,远远走来。
为首的一人,瞧着年轻,容貌英挺,但腰后的佩刀要比其他人长出一尺有馀。他撑着一柄纸伞,随意的走在前面,但气势却远胜于众人。
步伐缓慢而又坚定,简直如同狼群带队的狼王。
斩妖司?
在二人诧异的目光中,这一队‘朝廷鹰犬’停在了府邸门前。
“林爷!”
背枪的高个子赶紧上前拱手。
一朝被蛇咬,招了这二人后,王老太爷还让他俩去了趟斩妖司,说是验明正身,怕又有妖祟混入府中。所以他自是能认得,县内唯几能坐在班房内的刑者。
但林涛都没拿正眼瞧他,只是馀光一瞥,便直接朝向府门走去:
“斩妖司办事,不想死的可以滚了。”
高个一愣,眼中满是恼怒。
不错,他的确得罪不起斩妖司,但也清楚衣食父母是谁。徜若今天,自己要是随随便便让这些人进去了,明天自己就得卷铺盖滚蛋。
据说管家当日拦了斩妖司后,更是受得太爷的恩宠。
那一串每颗价值两千三百两的琉璃玉珠,第二天就出现在管家脖子上。
他一边打手势,让矮个进去通风报信,一边上前阻拦:
“林爷,话不是这么说的。斩妖司办事也得有手令,可您这么强闯……不太象话吧?”
矮个想进门报信,但立刻十几双眼睛冷冷的盯着他,逼得他不得不停了下来。
林涛谁也没有搭理,继续迈步向前。
高个暗骂了一声废物,略微侧步,仍旧居高临下的拦在众人面前,却挂着讨好的笑容,“能否让小的见一见手令?”
林涛平静看去,目光凝聚,嘴唇微动:
“三!”
高个心头一颤。
滚是不可能滚的,怕也是真的怕,但只要能拖住,兴许就能有几千上万两银子,即便得罪斩妖司,他也愿意:
“林爷,我听说司主受伤,没有司主手令,总教习的手令也可……”
“二!”
“林爷,见了手令我就滚……”
“一!”
咻——
话音而落,高个子敏锐的感受到一股杀机。先前还卑躬屈膝,伏低做小的他猛然双手一握,抓住背后齐眉枪,只一抖,便荡起九朵枪花。
飒!
更在同时,屈手一握,九朵枪花猛然合一。
四周瓢泼大雨,落在枪身上,竟当场炸裂成白雾,更化作一片环形的白色气浪,而枪尖一点寒芒,简直就是从水中钻出的蛟龙。
这声势比起当日同样用枪的‘无翅隼’,何止强横数倍。
此枪出手可谓迅猛突然,甚至让矮个都一阵愕然。
可是。
愕然未散,只见手持纸伞的林涛,却是慢悠悠的一步踏出,右手抬指一并,仙人指路般向前一点。
嘭——
闷声响起,劲力透体而出,背后现出一道指印。
洒!
一指落,动静骤止。
齐眉枪悬在半空,怎么也都刺不出分毫。
接着。
在矮个子惊恐的目光中,整个人砰然倒地,浑身上下都是爆发出‘噼里啪啦’的声响。
方才随意一指,不但断截了他全身的血脉,更震碎了他全身的骨骼。
“……”
收回手,林涛面无表情的迈向台阶。
只是拿馀光一瞥矮个,后者身子一颤,跌跌撞撞后退几步。看着死透了的高个子,看着大步逼近的林涛,顿时吓的连滚带爬的钻入雨中。
林涛也没在意。
江湖武夫没有传承,只打通十二正经。
说是正八品,但血气不及他十分之一。
走到那扇朱红的大门前,听着深墙大院内仍旧未曾停息的乐曲,轻轻推开门,随手推门:
吱呀——
飒!
接着,身后十多位刑者,已然是如同狼入羊群,瞬息涌入其中。只听见一阵呵斥,府内乐曲一断。紧接着骚动骤起,便是各种慌乱、杯盏砸碎的动静。
然后又立刻陷入沉寂。
林涛关上大门,这才慢悠悠的踏入大堂。
只见大堂内灯火耀目,王老太爷坐于高堂,屁股后的太师椅还垫着白色的熊皮。四周是吓得花容失色的婢女,不知所措的卖艺人、以及听到动静手持利器赶来的家丁。
旁若无人的收了纸伞,抬头扫了一眼堂内形色各异的众人,微微抬了抬右手:
“诸位,继续。”
“接着舞,接着奏乐。”
王老太爷坐在首位上,低垂的眼皮微微抬起,扫了一圈围住大堂,腰刀出鞘半边的刑者们,神情有不解、错愕,还有几分揾怒:
“林校尉,深夜上门,有何贵干?”
“请老太爷去一遭斩妖司,我有些话想要问你。”
“我若不去呢?”
“斩妖司奉旨捉妖,可先斩后奏,任何人都不得违抗。”林涛立在大堂上,双手杵着螭龙环首刀,直视王老太爷,“你若是不愿意去……”
“今夜我便屠了这座府邸。”
林涛语气轻描淡写。
但此言一出,大堂内死寂一片,仿佛连雨声都被杀机隔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