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雨之下,太爷府陷入死寂。
道道目光,都不约而同的落在了陈江身上,满眼的质疑和不解。
“义父!”
卫海呐呐喊道。
陈江出现的时机太巧了,甚至让他都难以接受。
“……”
林涛垂眸。
只见老狐下颌被撕碎,触及喉管,半张脸都被枪尖撕碎。脸上血如泉涌,几乎淹没面颊。
别说开口说话,已然是命悬一线。
根本没救了。
噗嗤!
银光掠过。
螭龙环首刀穿过眉心,从后脑冲出,直接将老狐钉死在地上,林涛这才看向陈江,问出了所有人脑海所想:
“总教习为何不等他把话说完?”
这时雨更大了。
碎砖破瓦堵住沟渠,短短片刻,积水便没过脚踝,化作小池。
陈江持伞,踏水而来:
“狐妖临死之前胡乱攀咬的话,根本没有什么听的必要。”
林涛垂眸,轻笑一声:
“你莫不是怕它说出了些什么吧?”
“不错,我确实担心它说出一些不好的话来,到时候没法收场。”
陈江居然没有否认,而是干脆利落的回应道:
“它能隐匿在人间十数年,必然有后台,拔出箩卜带出泥。徜若牵扯的太多,把一些人翻到台面上,不太好看,所以有些话不能听!”
“它一死,这桩案子算是结了。卷宗我来写,功劳都是你们的,我不会抢你一分一毫!”
卫海眼眸黯淡。
终究是热血未泯的年轻人,梦想便是屠尽天下妖魔,斩尽与妖祟勾结之辈,还天下一个太平。
但他没想到陈江竟然能说出这种话,公然掩盖此事。
梁渊暗叹一声。
这就是他为何一直说,妖祟简单,可一旦牵扯上人,立刻就会复杂百倍。
林涛歪头望去:
“可我若偏要听呢?”
“它若是说知府是妖祟,说指挥使是妖祟,说青山娘娘是妖祟,说满朝文武是妖祟,说出龙椅上的那位是妖祟,你又当如何?”
陈江走到腾龙战枪面前,旁若无人的将其拔出,竟然颇为认真的问道。
众人愈发愕然,没有想到总教习竟说出如此大逆不道的一番话来。
但是。
让大家更意想不到的,却是林涛的回答:
“知府是妖,杀!指挥使是妖,杀!青山娘娘是妖,杀!太极殿内的满朝文武是妖,杀!龙椅上的那位是妖……当然也要杀!”
“……”
陈江面露诧异,认真的审视起林涛。片刻后,他发现一个惊人的问题——对方居然不是在开玩笑。
没人敢插嘴。
这番话若是传出去,整个斩妖司都会被牵连。
雨中的沉寂持续了许久,最终被陈江的讥讽声所打断。
“杀?”
他微微抬头,神情说不出的怪异:
“你以为自己天赋异禀,进步神速,屠了这一府的狐妖,便自诩天下无敌?哪来的勇气敢说这种话?要知道,你连我一枪都挡不住!”
轰——
话音落下,大雨中传出一阵爆响。
左手持伞、右手持枪的陈江赫然一脚踏下。几近膝盖的积水,在刹那之间化作浪潮,滚滚四溢。翻腾的水浪,碾碎水底的钻石。
众人只觉得脚底震颤,仿佛此时的陈江,俨然化作了翻江倒海的蛟龙。
唰!
随着他抬起腾龙战枪,天上的雨水,地面的大浪,竟在这一刻,以其枪尖为中心迅猛翻腾涌起,化作一股数十丈长的螺旋水浪。
轰隆——
随着他向前一指。
水浪幻化,衍生出飘逸的龙角、锋利的獠牙、鳞次栉比的鳞片,修长的龙身……而枪尖一点寒芒,便隐匿在水龙张开的血盆大口中!
这般威势比起老狐的飞剑,何止强横数倍?
众人更是骇然到了极致。
他们便是加起来,也未必能挡下这一击,还未等他们做出反应,水龙形成所裹挟的飓风,已然是将林涛周围的人堆给通通掀飞。
“义父!”
卫海失声喊道。
这一枪所指向的位置,赫然只剩下了林涛!
眼见林涛愣在原地,陈江眼底不由得现出一丝讥讽,他要好好教训一下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子!但这一丝讥讽刚刚浮现,便彻底凝固。
呛啷——
大雨瓢泼,刀风骤起。
一抹寒光尤如明月降世,璀灿的不可方物!
飒!
在陈江眼中,前一刻还在愣神的年轻刑者,好似突然换了个人一般。
只见他抬起螭龙环首刀,直接迎面斩出。这在沛莫难挡的一枪下,林涛这一刀简直就象是山崩面前举起双臂的螳螂,仿佛下一刻便会被彻底碾碎。
但结果!
那峥嵘毕露,獠牙锋利的水龙,接触刀锋的一刹那,居然当场炸裂开来。炸裂的浪潮更尤如天河逆转,竟然调转方向,朝向陈江打来。
呲啦——
一声炸裂传来,陈江手中的纸伞瞬息撕裂。
“咦?”
陈江惊呼一声,再也没法保持从容,他目光凝重,双手端枪,只一握,便震碎了逆转的怒潮。
但还未等他松一口气,荡开的浪潮中,一道冷电白光急掠而至。
在他不可思议的目光中,直接落在了枪尖上。
“铛!”
霹雳砸落,惊醒世间。
刀枪相撞,将周遭的空气都给压的砰然爆裂。恐怖的劲气,化作肉眼可见的巨浪席卷而出,所过之处,楼庭、假山、府邸,无不化作齑粉。
轰隆——
这座淮泽县城,最奢华、最巨大的府邸楼群,一瞬间便轰然倒塌大半。
之前被掀飞的众人,再次被劲气卷飞出去!
“噗通!”
而在所有人不可思议的目光中,陈江如断了线的风筝一般,当场被砸的倒飞了出去。凌空撞穿了残破不堪的门头,直接摔出了太爷府邸之外。
落地之后,滚了数圈,手掌猛然一摁地面,止住退势。
“快,快,快……”
喝声伴随着急促的脚步声,迅速从远处传来,却是县衙的捕快们。
文弱书生也似的知县,拖着一把砍刀,满脸焦急。
同住东街,临近太爷府,动静太大,他想不听见都不成。
别人不出现可以,他却不能。
若是落得个‘治妖不利’的罪名,保不齐还会牵连三族。瞧见彻底崩塌的太爷府,他一边骂着斩妖司无能,一边想着死了算球。
葬身妖腹,兴许还能落得个朝廷嘉奖。
嘭——
但队伍刚刚停在府前,还未来得及进去,便见到陈江忽然撞破门头,狼狈砸落在地,在地上囫囵滚了数圈,满身泥泞的止住退势,要多狼狈有多狼狈。
满场死寂,众人无不目定口呆。
在无数人不敢置信的目光中,林涛缓缓走出废墟,他抬起手中的螭龙环首刀,遥遥指向浑身泥泽的陈江:
“总教习,你刚才说什么?”
“……”
陈江面无表情,持枪而起。
知县眨巴眨巴眼睛,看了眼陈江,又望向林涛。
不是妖祟?
是斩妖司内战?
他眼珠滴溜溜一转,调头就跑。
赵捕头反应也很快,跟着就跑。
这几十号衙役,就象是雨夜遛弯,在太爷府面前打了个转,连个屁都没敢放,又原路退了回去。不过没有人在乎他们,所有人的目光都汇聚在林涛和陈江的身上。
“这件案子归我管了,你,不许插手!”
林涛目光凝聚。
“叶千里把《归元真罡》都传给你了?哈哈哈,我看走了眼,一开始就看走了眼,现在还是看走了眼。”
陈江怒极反笑,眼中却是一片冰寒。
明明入司时,是个毫无底子的存在,不但生生追上了自己认为天赋最强的卫海,如今更是当众一刀劈飞自己,这日后还能了得?
想至此时,他一身血气沸腾,浑身杀机暴增!
轰——
气机显露之时,漫天的雨水竟然在他头顶十馀丈处悬停,无法落下。
众人眼中的陈江,仿佛一头出笼的凶兽!
这!
才是七品武者真正的实力!
但就在大家认为他要不死不休时,甚至连梁渊、陈小二,都忍不住摁住腰刀,随时准备阻拦时,陈江却是忽的收敛气机,转身离开。
在其抬步之际,又回望一眼:
“林校尉既然这么有本事……那么,王老太爷府内的案子,便彻底交给你了,我倒要看看你能办成什么样子!”
踏踏踏——
水波点点中,陈江一身泥泞的渐行渐远。
“义父,义父……”
卫海看了看左右,牙关一咬,迅速追了过去。
两人一走,瓢泼大雨中,又沉寂下来。
所有刑者无不怔怔的望着废墟中,持刀而立的身影,眼中震撼难以复加。
林涛能够斩杀老狐,已然让他们吃惊不已。而击飞陈江,更是彻底超出他们所想。陈江乃是正儿八经的七品武者,不似叶千里那般垂朽,而是正值壮年的存在!
那一刀所爆发的力量,完全不逊色于七品,这是怎么办到的?
林涛收刀回鞘,抬眸唤出面板:
【当前武学——
七品:
黑天书(圆满)】
“……”
陈江先前出手,确实让他有些措不及防。
他有想过,将命数全部投入《归元真罡》内,以七品的境界对敌陈江。七品是血气‘凝气化液’,可即便是自己这一身血气凝聚——
也仅仅只质量上与之相同,在数量上,还不得而知。
所以,他另辟蹊径,将命数尽数投入《黑天书》内。
先前所开辟的五十四条隐脉,直接暴增至一百零八道——被击飞的陈江,便是他选择的结果。
“陈江在灭口!还对林校尉出手!他究竟想要做什么?”
“老狐藏匿淮泽县十多年,我不信没有人帮忙遮掩,肯定就是他,他出现的时机实在太巧了……”
“好一个拔出箩卜带出泥,他怕是把自己给带出来吧?”
哗啦啦……
大雨依旧,众人望着远去的陈江,嘈杂在雨中掀起。
震惊被愤怒所取代。
他们拼死拼活的斩妖,结果妖群最大的保护伞居然出在斩妖司,而且还是他们的顶头上司!
生怕陈江不顾一切出手的梁渊和陈小二,松了一口气的同时,眼底也不由得显出震惊。今夜的信息量着实太大,几乎要撑破他们的脑袋。
呛啷——
林涛转身看向众人:“收拾一下吧!”
众人默默搜查原地,查找是否有生还的狐妖。
这事不简单……
若能找到活口,说不定能揪出不少人。
梁渊和陈小二都是这么想的,如果能够借此扳倒陈江,自然是美事一桩。可惜先前林涛追袭,再加之陈江出手,那些还剩下一口气的狐妖,早就被震死。
甚至还有不少化作了肉泥……
“初入斩妖司时,我就在想,这些妖祟为什么不当场斩杀,为何偏偏留活口,现在我算明白了……”陈小二看着满地的肉泥,忍不住长叹一声。
梁渊抓着一只瘫软成泥的狐妖,掰开嘴巴,想把丹药喂进去。
但丹药刚刚进嘴,便滑落了出来。
林涛默默穿过众人,在一堆废墟中找到了尸首还算是完整的老狐,老狐除了那一身绫罗绸缎之外,还有一颗晶莹剔透的的珠子。
珠子尤如水晶,内部色彩斑烂。
若是仔细端详,整个人都象是被裹入旋涡之中。
不是凡物。
根据其他刑者所述,除了修士,一些妖魔也会佩戴一些法宝增强自身实力,就象是那柄飞剑一样,兴许这玩意也是。
除此之外。
他还找到一本被淋透了的《甲子天青剑》,书脚都已经被翻烂,书上满是密密麻麻的注解、以及心得。
“……”
妖祟都这么努力,倒是有些出人意外。
隔行如隔山,阅读起来有不小的门坎,找了一处地头避雨,他不急不缓的翻着这本御剑术。
没过多久,知县带着捕快们,又绕了回来了。
“林校尉!”
知县找到了在楼屋檐下看书的林涛,作揖拱手,腰都快要垂到了地上。
“帮忙收拾吧。”
林涛懒得搭理这些官儿。
要不是对方先前赶来助阵,他连一句话都欠奉。
“是,是……”
知县直起腰,转头对衙役捕快们喝道:“快点收拾!”
赵捕头赶紧混入人群,一面抬砖查找活口,一面偷偷打量着林涛。
好家伙!
如果不是亲眼所见,他根本不敢相信,坐在屋檐下避雨安静看书的少年郎,竟然一刀劈飞了陈江。
这也太生猛了吧?
……
深夜,斩妖司。
陈江面无表情的回到司署,将腾龙战枪搁在墙角,湿着身子坐在司主之位上,端着早已经冷却的茶水。
“义父,你今晚为何不等老狐把话说完?”
瞧见他这般姿态,卫海忍不住发问。
陈江面无表情浅呷一口凉茶,不愿在此事上多说,“今夜我与林涛交手,我瞧他血气已经圆满,距离七品只差一步,你还有多久能追上?”
“你认为我还能追的上吗?”
卫海似笑非笑道。
陈江沉默不语,却是瞥了眼搁在桌案上的司主大印,“追不上也没有关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