铮——
圆月之下,龙啸惊天。
众人所有注意力都在鬼刀的身上,谁都没有想到他竟这般凶戾,竟在此刻选择同归于尽。
七品的凝气成液说来简单,但其实是力量的再度攀升。鬼刀本身底子不厚,肉身也没有那般强劲,所以一直依靠‘养神丹’滋养。
如今吞噬丹药,强行拔高境界,就是为了殊死一搏。
在他看来。
临死之前杀一个,已是有了垫背。
与斩妖司战至力竭而死,日后在江湖上还能留下他的美名!
“死来呀!”
鬼刀龇着牙,疯狂咆哮。
强入七品的力量在这一刻毫无保留的倾泻而出,滚滚烟尘在他身后汇聚,声势惊人,整个人就象是黑夜中猝然蹿出的一头血龙,狂奔突进而来!
这股力量俨然非人能所有,沛末难挡!
但结果。
只瞧见一道冷电猝然划过,凶悍如龙的鬼刀直接被这拦头一刀劈开,当场从中间分成两段。鬼刀只觉得视线一错,眼前的少年突然一分为二。
嘭——
还未反应过来怎么回事,自己砰然摔落在地。
眼角馀光只瞧见,随着身后的浩瀚烟尘龙卷,到了林涛那,竟是化作两股横流向两边倾泻去。对方反手收刀归鞘,无比干脆利落!
咔——嚓!
鬼刀这才反应过来,原来死的竟是自己。
“……”
被溅了满头满脸鲜血的王登,目定口呆的望着那如从血池中的身影。
他行走江湖半辈子,见过无数风浪,可却没看过这般。
七品也能杀?
虽然鬼刀依靠外力入了七品,没有相应的武学、没有足够的根基,可一旦跨过那道门坎,哪怕只是一息的时间,那也是七品武者!
哗啦啦——
直至这时,先前炸开的碎石,才噼里啪啦的落下。
这一幕静默,持续了很久。
此景落在斩妖司众人的眼中,也同样是难以言喻的震撼。
此子这一刀威势,已然有了不弱于七品的水准。司内也有部分燃烧血气,换取绝强一击的武学。可一旦抡出那一刀后,后续只能束手就擒。
但对方抡出那一刀后,看起来竟还有馀力再战!
此子极度危险!
持续的静默,立刻被一片密集的‘咔嚓’声所打断。
林涛抬头,只见四周的刑者不知何时居然端起了劲弩。超强的眼力,让他看清那一支支寒光闪耀的劲弩上,篆刻着复杂的铭文。
弩箭的目标,不但复盖了整座鬼市。
更有九成九都指向自己。
“……”
不是!?
府城斩妖司的火力,这么猛的吗?
“是自己人……”
王登自然也知道这意味着什么,连忙取出令牌高声喊道,“我们来自淮泽县斩妖司,在此受到魔修围攻!”
刑者群中一阵骚乱,领头的正六品大统领薛柏峰从黑暗中踏出来,他见过数次上门的王登。亲自上前,要过俩人的令牌,确认无误后,这才抬手示意:
“这俩位是自己人。”
其言外之意,其他的都不是。
无数弩箭立刻方向调转,指向看热闹的鬼市众人。
“……”
先前还直呼精彩的鬼市众人,乖乖跪在地上,一动不敢动。
“你就是林涛?”
薛柏峰递回令牌。
林涛疑惑,“你认识我?”
“听过。”
薛柏峰微微颔首,却是一瞥王登。
这瘸子跑了半个月的斩妖司,骚扰了不少人,说淮泽县有位天赋很好的刑者因为总教习玩弄私权,抢了别人去府城的名额。他又不是聋子,自然听说过。
三人聊着,边上的刑者已经跳了下来。
一部分押解鬼市众人,搜查是否有魔修同党。另外一部分负责洗地,当然这种糙活通知衙门去干。
“嚯……这是鬼婆婆?”
“还有阴鬼宗的道鸣真人?”
“这是鬼刀?”
尸体大多被打的残缺不堪,众人只能凭借随身物品去辨认。
每喊出一个名字,人群中都是一片哗然。
“今夜闹的动静挺大,我还以为是哪个胆大包天的魔修闹事。不过二位还得随我入一趟司署,说清楚事情经过,我好写卷宗。”
听着四周的喧闹,薛柏峰对这位淮泽县的天才又有了新认知。
好家伙。
淮安城的几头坐地虎,被他这头过江龙全给撕了。
“等等!”
林涛转头,将满地的破烂,一一收起。
薛柏峰看着对方不但把断成两截的白骨权杖、甚至还把洒落在地的铜板都一一捡起来,忍不住笑道:“我看出来了,你真的很节俭。”
“欠了三百多年的债,不节俭不行。”
确认没有遗漏,林涛这才起身:
“走吧。”
……
……
“那一刀……”
看着闻讯赶来,捏着鼻子洗地的衙役,韩千钧忍不住摸着下巴稀疏的胡须,难掩惊喜:
“邱天河的惊鸿刀?”
“想要学会这一刀,得要绝对深厚的刀法底子才行。”
“好,好呀!”
吟——
夜色中有风吹来。
黑雕拍打着翅膀,徐徐落在他肩头,张开嘴,吐出卷宗:
“韩千钧,你要的卷宗!”
韩千钧扯开封绳,借着朦胧的月光一目十行,快速扫过:
“去年盛夏时才入司?至今日,刚巧满一年?!入司时体弱多病,居然也能修到这般地步?啧啧啧,这苗子可是不得了啊……”
……
府城斩妖司。
大统领班房。
俩人不是犯人,斩杀的又是黑榜上的魔修,所以不曾被隔开,也没有被审讯。由薛柏峰询问,林涛口述,另有几位刑者在一旁记录,还有人端茶倒水。
虽然自己成了热闹,但王登难掩唏嘘。
县城刑者入府,自行矮一头。不是公干,连偏院都住不得,哪象现在?
大统领可是正六品!
“林校尉在偏院稍住几天,战功和酬劳经过统计后,会第一时间送到你手上。主要有好些位被你给打碎了,他们的兵器也没有辨识度,没法辨认……”
薛柏峰扫了一眼卷宗,确认无误后,直接抬手。
“大统领,稍等。”
王登赶紧从怀中掏出两份卷宗,来府城这么久,他第一次遇到这么大的官。“一份是前些日子淮泽县的狐妖之乱,一份是林校尉的名额。”
“狐妖之乱的事情,陈江已经把卷宗递来了,和你写的没差。不过,我依旧可以把这份卷宗转交给大司主。但此事未必会有结果。”
“说不定连大司主都会压一压,原因你懂的。”
收下狐妖之乱的卷宗,薛柏峰说了一句让二人诧异的话后,却是推回了另外一份:
“名额之事,司署大印盖上,就已经无法更改,已经递至京城。这个名额原本就是给关系户的,但大部分关系户本身实力够硬……”
有关系,自然家境够好。
用着远胜于他人的资源,实力自然够硬。
满怀希望的王登,顿时瘫坐在椅子上。
大统领都这么说……
完了!
“林校尉的天赋不弱,等上几年再来府城也是一样。”
“等几年?怕是十多年吧。”
“哎。”
薛柏峰瞥了眼林涛,难免心头遗撼。
几位记录卷宗的刑者早就识趣的离开,班房内一时陷入寂静。
林涛把玩石铃,又抬眸看了看面板。
【当前命数:十二两六钱三分九厘】
他闭上眼。
鬼婆婆、血修罗几位八品,拢共给了五两左右的命数。最后的鬼刀忽然爆种,强行攀升至七品,只一个人就给了三两,算是意外之喜。
去不去府城,他真的无所谓。
无非就是日后升官快一些,俸禄多一些。
留在县城又如何,待自己修到天下无敌,就算是皇帝见了,不照样得毕恭毕敬?
“……”
话说回来,自己这实力,即便再回淮泽县,陈江也压不住了吧?
念及此处,忽然——
神识之下,一股隐晦的妖气缓缓靠近。
斩妖司内有妖!
几乎瞬间,林涛眼眸杀机暴涨,显、隐,两脉疯狂运转,血气瞬息攀升到极致,《三十二相》也在同时催动,背脊尤如大龙一般翻滚!
铮——
怀中螭龙环首刀猛然出鞘,直接朝向门口斩去。
这气息,还是一头七品妖王!
通过王老太爷一事,林涛知晓这些妖祟各有藏匿手段,甚至还有不少隐于人间。可是如今,这群妖祟都胆大包天的藏匿在了斩妖司内吗?
还是说——
薛柏峰与妖祟勾结,准备把自己骗进来杀?
这一刀比斩杀鬼刀还要凶悍,毫无留手,只刹那间,刀气便已经爆涌而出,逸散整座班房。馀光一瞥薛柏峰,他要做好被两面包夹的准备!
“反应机灵,下手果断。”
声音自门外传出,只瞧见黑暗中伸出一只干枯的右手,明明相距甚远,但仿佛却跨越了空间一般。
更如拈花一般,轻巧的拿住刀锋。
嗡——
足以撕毁整座班房的刀气,瞬息之间便被镇压了下去。
“不要在斩妖司内打斗,房子也挺贵的……”
身影渐渐清淅了。
林涛面露诧异。
那是个其貌不扬,身材瘦弱的小老头,穿着寻常马褂,踩着布鞋。肩膀上还停着一只神骏的黑雕,妖气便是从这黑雕身上载出来的。
“下官拜见镇台使!”
薛柏峰一见老者,立刻从位置上跳了起来,上前拱手。
“镇、镇台使?”
王登差点没瞪出独眼。
这不是在鬼市,被自己拿烟斗砸的小老头吗?但听薛柏峰开口,他也赶紧拜道:“拜见镇台使!”
“我已经退下了,现在是寻英使。”
韩千钧随意摆手。
虽然他厌烦别人认出自己后的毕恭毕敬,但不得不说,这种前倨后恭的姿态着实让人有些享受。的手,这才看向林涛:
“林校尉,你知道寻英使是干什么的吗?”
“能猜到。”
镇台使?寻英使?
林涛收刀归鞘,微微拱手。
“寻揽天下英才,尽归朝廷所用,这便是寻英使的职责。”
韩千钧随意坐在薛柏峰的位置上,端起对方递来的热茶,笑眯眯道:
“你的事情我都知道了,但名额这事一经确定,无法更改。这就是给县城的刑者,留的一道后门。巧的是,老夫也有推荐的名额,可以让你留在府城。”
王登一愣。
他们纠结了这么久的事情,对方这随意一句话就能解决了?
“还不快谢谢寻英使!”
“下官谢过……”
“谢就免了。”
韩千钧浅呷一口热茶:
“不过,寻英使的推荐名额,没有府城那般儿戏。你从去鬼市的第一天,我就瞧见了,这半个月包括今晚所做,我都看在眼里。天赋和实力确实不错,但可惜……”
“可惜什么?”
林涛疑惑抬眸,同时心头警剔倍增。
自己被盯了半个月,竟然毫无察觉?幸亏是自己人,换做妖祟,怕是已经没命了!
“你距离我心里的标准,还差那么一丝丝。”
韩千钧举起右手,拇指和食指一捏,留了个缝隙。当然这事没个具体标准,甚至看对眼了就行,而他也不是故意叼难。
主要是今晚那一刀给他带来了不少惊喜,韩千钧还想要看看对方的极限:
“我给你四个月的时间,在九月九之前,你若是能到七品,我就举荐你留在府城,若是到不了,我也爱莫能助……”
“四个月?”
林涛垂眸,一瞥面板,似是沉吟。
薛柏峰和王登相视一眼,都不由得暗感棘手。
前者升过七品,知晓‘凝气化液’,过程复杂,不是单单血气满溢就能办到。第一步得看肉身的底子,也就是九品时打的根基。
根基不够,强行凝聚,下场就和鬼刀一样。
后者虽然巅峰时没能到七品,但也知道这道门坎极高。
“恩!”
韩千钧轻点下颌,还在给自己找说辞:
“咱是寻英使,标准自然得要高一些。不然传出去,日后别人说我没眼光。而你,即便拿了名额留在府城,别人也不会服气……”
老气横秋的声音渐小,然后没了。
他就象是个世外高人在激励小辈,逼着他迈过那一道门坎。
可眼前的小辈一句话都没听进去,反倒是闭上了眼睛。他一开始还认为林涛不行,这点压力都承受不住,日后必然难堪大任,心中难免失望。
但很快,韩千钧失望的神色,就化作了震撼。
林涛站在那动都没动,一身气息却是在节节攀升。
“呼——吸——”
班房内鸦雀无声。
林涛盘踞一方,四周白烛的火焰竟随着他的呼吸,来回摇晃。
“太急功近利了,这就准备强入七品?”
韩千钧皱起眉头,在他看来,对方入七品是迟早的事情,最多三个月……月……
只是念头还没落,他就被眼前的场景给惊住了。
只见林涛的呼吸骤然变的悠远绵长,远胜于《鲸息功》数倍,几乎永无止境一般。随风摇摆的烛火也随着气息的牵引,竟然被拉长数丈,尤如道道火蛇,朝向他涌去。
呼——
随着这一口气攀升到极巅。
猛然之间,林涛的气息尤如打破桎梏,直接跃上更高的层次。一瞬之间,火蛇直接被撕裂,地面的尘埃更是被裹挟而起,化作飓风四散。
哗啦——
整座班房之内,如同台风过境。
以林涛为中心,四周的桌椅、书册,卷宗全部哗啦啦的吹开,足足持续了数息之久,蔚为神异。
在众人不可置信的目光中,林涛缓缓睁开眼睛:
“我七品了,然后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