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就已经七品了?
韩千钧端着茶,怔怔没能回过神来。
身为镇台侍多年,他不是没见过这一类人。可那些人是什么存在?他们自吃奶时就拿宝药温养身骨,尚未学会走路就已经学会握刀。
宝药伴身,名师陪护,六七岁就能养出内劲。
对方这样,理所当然,但林涛哪有这条件?
完全靠天赋啊!
“我来摸摸!”
“?”
林涛只觉得肩头微沉,韩千钧大手已经落了下来:
“这血气刚入七品,就不弱于小成!啧啧啧……浓而不杂,纯而浑厚,咦?原来如此!”
“不弱于小成!?这是怎么办到的?”
薛柏峰眼珠子都要瞪出来。
须知,所谓七品‘凝气成液’,是将全身血气凝聚。其境界进度依旧延续八品的评判标准。唯有复盖全身,方才算得上是小成。
大部分武者步入七品时,仅仅只能凝练出数滴‘真液’。
若是没有后续功法,就只能依靠水磨功夫,数十年如一日的温养血气,不断重复‘凝气成液体’这一过程。
“这是个人的根基,是能随便透露的吗?”
韩千钧翻了个白眼,收回大手,这才出声:“刑者最大的底牌,不是记录在卷宗上的那些,而是私下所学。以后莫让他人探了底,也包括我在内。”
隐脉啊!
韩千钧暗暗感叹——原来如此。此法唯有在八品时所修,最为合适。
早了,没有血气,冲不开经脉。
晚了,‘真液’太强,会摧毁经脉,事倍功半,得不偿失,还不如继续突破。
这小子出身县城,居然能克制住早日破品的欲望,还把隐脉都给开辟了——这天赋,他真是是越看越喜欢。
“受教了!”
林涛拱手。
他能看出来,对方刚才那一摸,已经知晓自己开辟了隐脉的事情,同时也清楚了自己目前血气的水平。
王登在一旁急的直挠头。
是通过,还是没通过?
“勉强通过。”
迎着对方询问的目光,韩千钧浅酌几口热茶,压下心头的翻江倒海,强装出一幅见多识广的姿态,淡淡道:
“我会另写一封推荐信,届时你可以直入府城。”
“只是留在府城?”
惊喜之馀的王登,略有不满:“涛子这天赋,放在江湖上,起步也得是大宗、大派长老的关门弟子,而且还是让人打破头去争抢的那种。”
王登看林涛尤如看自家宝贝的疙瘩,这简直就是天下第一的料子。
“江湖是江湖,朝廷是朝廷,两者不能一概而论!”
一瞥王登,韩千钧搁下茶碗,解释道:
“司内是看功劳晋升,是看资历。一点功劳没立,就想身居高位,这让那些在前线拼杀的刑者怎么想?”
“所言极是。”
林涛拱手,这规矩他挺满意,他也不希望狗屁都不懂的人来指挥自己。
同时暗叹,自己居然只是勉强通过,对方眼光挺高。
难得有贵人提携,再找机会亮一亮……
“你虽然勉强通过了我的考核,我也该有些表示表示。今晚你出手,我瞧象是金刚寺的《三十二相》?”
见林涛点头,韩千钧从怀里取出早已准备好的一部小册子。
显然,这才是他来这么迟的原因。
“许多武者,认为迈过九品之后,就不用再兼顾肉身,这其实是大错特错。修士以天地为溶炉,咱武者以自身为溶炉。所以什么时候都不能忘记炼体!”
韩千钧笑眯眯的叩了叩本子:
“你有《三十二相》打底,可以接着学金刚寺的这部《大金刚神力》,这部也是七品的。”
好家伙,斩妖司是打劫了金刚寺吗?
林涛微微愕然,不过于他来说——
这部《大金刚神力》才是真正的实惠,远比留在府城的名额要珍贵。这点单从正六品的薛柏峰站在一旁,眼珠子都要瞪出来便能看出来。
“谢过寻英使大人。”
“谢狗屁!”
韩千钧大手一挥,正要说话,肩膀上的黑雕骤然插嘴:
“狗屁!狗屁!”
瞧着韩千钧面无表情的抓住黑雕的嘴巴,林涛忍不住投去好奇的目光。
他早就想问了:
刑者还能豢养妖祟?
“自然可以!”
韩千钧笑着道:
“就和修士的御兽师一样,不过得在册登记。豢养的妖魔若是闯下乱子,主人也得受牵连。若是能养出来,它会十分的忠心。”
话音未落,黑雕拍打着翅膀落在林涛肩头,大声叫嚣:
“狗屁!狗屁!”
林涛瞥了眼黑雕,解了心头疑惑的同时,又忍不住翻起《大金刚神力》。
如果说《三十二相》是最为基础的拳脚功夫,那么这一部便是在原有的基础上进行升华,将肉身的力量发挥到极致,犹若佛门金刚一般。
“多久能学会?”韩千钧笑问。
“入门容易,小成还行,精通说不定有些勉强。大成和圆满,可能还要一段时间……”
主要是命数未必够,林涛心里补充了一句。
?
此言一出,众人皆是好奇望来。
若不是刚才见识过林涛的天赋,非得骂一句‘哪来的混小子,一边玩蛋去’。
韩千钧都不知道该说什么,尽量心平气静的解释道:
“《大金刚神力》是金刚寺的成名功法,哪怕入门,劲力就能倍增。若能圆满,甚至能拥有横扫同阶的肉身之力。想学会它,不但需要天赋,还得有悟性。”
“它的难度在七品之中都位列顶尖,甚至超过不少六品武学。”
“我先试一试。”
原本林涛还打算先紧着《惊鸿刀》和《归元真罡》加满,但韩千钧这么一说,此武学的重要程度在他心中立刻急速攀升。
横扫同阶的肉身之力——注意,这是在没有血气的情况下。
若是再包含血气呢?
哗啦!
合上《大金刚神力》,林涛双脚游弋,身随神动。
此功较为内敛,只是一个动作、招式,便包含了《三十二相》数种、乃至数十种变化。没有学过《三十二相》,直接修炼此功,无异于空中盖楼。
不过即便学会了,也相当困难。
此功很考验悟性,因为,它不是死板的一招一式,而是要将《三十二相》中每一相的各种动作,拆分成无数的小节,然后在合适的时候使用出来。
通俗些来说,就是将人体的每一块肌肉、筋骨,运用到极致,尽最大能力的掌握自身。
这就和学习一样。
死记硬背下了公式没用,还得学会拆解、以及在各种场合中灵活运用,达到信手拈来的程度。说来简单,实际很难,否则人人都是状元。
三人站在一旁,看着林涛磕磕绊绊,足足耗了大半个时辰,这才将其演练完毕。
“学武的事情急不来,得循序渐进。咱们斩妖司的刑者,学会《大金刚神力》的没几个。即便是金刚寺的那些僧人,日夜琢磨,天赋和悟性俱有的,想要入门也得三个月。”
见林涛停下来,韩千钧这才悠悠开口:
“你这等天赋,又不是主修肉身,稍加勤勉一些,用个半年左右,哪怕一年也可以……”
这玩意他也在练,不过是断断续续的练。
足足耗了十二年才圆满。
“我……应该入门了。”
话音未落,林涛抬头。
的确难学。
寻常七品武学,用三两命数就能入门,这一部足足用了他八两。算上先前让《归元真罡》小成所耗,这大半个月辛辛苦苦赚来的命数,转眼只剩一两六钱。
韩千钧眼神错愕。
“顿悟,他又顿悟了!”
惊喜的声音响起,王登面色发红,就象学会的是他一样:
“以前我就亲眼见过他顿悟一次,刚刚拿到的秘籍,立刻就能学到圆满。”
“我怎么有些不信?”
薛柏峰小声叨叨。
韩千钧也一样。
从高品之身,学低品武学,再有功法打底,确实会有入门极快的情况。但于林涛而言,这却是同品武学。
稍作斟酌,他颇为认真道:
“我可以考校一番吗?”
“可以。”
毕竟是对方提供的武学,所以林涛没有拒绝的理由。提起螭龙环首刀,走到班房中央,琢磨着怎么把《大金刚神力》给演示一番。
不过老韩明显有其他打算,抬起手示意林涛等等,又和薛柏峰小声商议几句。
后者点点头:
“司内确实有合适的人选……”
说罢转身走出班房。
韩千钧起身,示意俩人跟上,同时解释道:“普通的演示没那么直观,我让薛柏峰从刑房里面挑了几个初入七品的横炼强者,给你拿来练手。”
“我失手打死怎么办?”
“反正都是死囚,死了就死了。”
走在前面的薛柏峰咧嘴笑道,一行人验明身份后步入刑房。
府城的刑房,足有县城十倍大小。
而且分有六层。
根据薛柏峰介绍,最上层关押的是不入流的,最底关押的是五品的。但最底层的牢房,至今还没用过。刑房囚牢内,关押的不止有妖祟,同时还有各类犯人。
穿过长廊,沿途监牢内所关押的存在,尽数漠然的看着这一行人。
“这位叫做张元平,天府城的武道悍匪,在当地灭了知府满门,流窜到咱们这,沿途干了不少灭门的事,老幼妇孺都没放过。因为怀疑其有同党,所以才捉了活口。”
一行人来到了第四层,停在一间牢房前,薛柏峰抬起下颌:
“可谁想到,他竟然靠着横炼入了七品,当初还折损了不少兄弟。咱用了半年刑,什么都没说,是个硬骨头。原本就打算抽时间斩了,拿他试一试最合适不过了。”
林涛转目瞧去。
只见左侧一座偌大的石室囚牢内,靠墙坐着一位囚徒,虽然披头散发,可以看出其骨架很大,十分魁悟。
四肢都有镣铐,镣铐上还刻着繁复的铭文。
对方听见动静,也抬起头,面相颇为苍老,约莫五十来岁,一身的鞭痕没有熄灭他炯炯有神的双瞳,简直尤如火炬一般明亮。
待薛柏峰介绍完,便径直走进去,打开镣铐,推搡着对方就走出来了。对方一出囚牢,更显恐怖,足有八尺,活脱脱一头人形凶兽。
原本凑近了看的王登,不由得眼瞳微收。
“薛大人要拿我试什么?”
早就听见谈话的张元平冷眼问道。
他也没想着要逃,正六品大统领在侧,自己稍有异动就会被当场拿下。
“咯!”
薛柏峰一瞥林涛,“给你个活命的机会,待会和他练一练。只要你能杀了他,我就做主放你出斩妖司。”
“让我来!”
“薛柏峰,给我个机会!”
“给我来,我也可以……”
话音刚落,原本安静的牢房中一阵嚷嚷,不少人挣的锁链哗啦作响。
甚至还有拖着铁链,扑到铁栏前的,砸的囚牢哐哐作响。
都争抢着想做这个幸运儿。
?
张元平打量着林涛,好奇不已,“这小子犯了什么事,居然把他送给我痛快?”
这小子提着刀,容貌英挺,眉峰如刀。
挺俊。
就是眼神有些邪,有种看谁都象是死尸的感觉。
“闭嘴!”
薛柏峰呵斥了下吵闹的囚犯们,想了一下答道:
“应该是吹牛?”
“我就被关了半年,现在连吹牛都是死罪么?斩妖司管的也太宽了吧!”
张元平差点没骂娘,瞧见对方不象是在开玩笑,怜悯的看向林涛,“我觉得我没有拒绝的理由,小子,不管你犯了什么事情,遇到我也算是倒楣。”
说完,他往后退了数丈。
府城刑房很大,仅走廊便有三丈宽,足以施展拳脚。
看到有热闹看,原本冷寂的刑房里立刻传出起哄的叫好声,口哨声。‘打死他、废掉他’的呼声,更是不绝于耳。韩千钧带着薛柏峰、王登,退到了数丈之外,表明了不插手的态度。
踏——
林涛也后退两步,同时将手中的螭龙环首刀丢给了韩千钧。
“你不拔刀?”
张元平皱眉。
薛柏峰插嘴道,“张元平,这小子也是一位横炼大家。他今天刚刚拿到《大金刚神力》,说是不到一个时辰就入门了。”
刑房一寂,即刻爆笑如雷。
大家都是七品,当然听过《大金刚神力》的威名。
金刚寺以两样事情闻名于大晋:
其一:横炼功夫。
其二:功夫难学。
“哎哟喂,一个时辰入门?他要能入门,老子早就是罗汉了。”
“张元平拿出你的本事……让这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子瞧瞧什么叫做横炼功夫!”
在笑声中,张元平后背肩胛骨一耸,骨节“噼里啪啦”地响成了爆豆。随着筋骨舒展开,原先就硕壮的身形似乎变的更为庞大了。
他眼珠微转,很江湖气派的开口:
“小子,《大金刚神力》是何等上乘的武学,岂是那么容易学的?咱练的是《十三太保横炼金钟罩》,有十多部横炼功夫打底,靠着丹药和药浴,也足足用了十二年才圆满……”
“快点。”
林涛听着有些烦,右手抬起,微微勾了勾。
“不知死活!”
就在林涛勾手的同一时刻,张元平眼中嘲讽化作怒意,身形庞大的他猛然脚踏重步。
两人相距不过七八丈,于七品武者来说,只是瞬间的事情。王登只觉得眼前眼前一花,张元平就已经掠至林涛上方,甚至连带起的狂风都没有追上他的脚步。
张元平身高过八尺,臂围甚至超过常人腰围,腰肩似磨盘。整个人就尤如人形凶兽,如今悍然一拳打来,更象是一座压顶的泰山。
简直不可力敌!
“杀呀!”
“打死他!”
“不要留情!”
刑房内关押的本就是杀人不眨眼的江湖悍匪,和噬人无数的妖祟,马上就要见血的一幕更是激发了他们心头的戾气。
锁链晃动声,铁栏敲击声,混合着喊杀声,几乎连成一片。
就在此时!
只见直面张元平的瘦弱少年,突然抬起右臂,握手成拳,猛的一拳迎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