霹雳雷动夜苍,云行雨聚,沱大雨席卷淮泽县。
一如十馀年前,群妖围攻斩妖司之景。
众人愣然,不明所以。
叶千里神色逐渐冰冷,望着废墟上的年轻刑者,忍不住沉声问道:
“你是怎么知道的?”
“六爷在千穴山中认出了我一—”
林涛高高在上,薄唇微掀,嗓音平淡:
“我思来想去都不明白,一头犬妖怎可能见过我数次?你曾说底子厚了,就能一眼看出别人所学。我与其一交手,立刻判断出,对方就是两次来找你的故人之子!”
“它想要让你助它夺得山主之位,但你早与黄月大王内外勾结,准备献祭整座千穴山。所以才不予理睬,这才使得它愤慨出手!”
当然真正对叶千里起疑时,是在府城时韩千钧指出自己呼吸法太低级时。
一位身经百战,又一心培养自己的司主,绝不会瞧在自己身上留下这等致命的破绽。
!?
众人骇然,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淮泽县众刑者中尤其卫海,更是瞪圆眼晴。
谁能想到,这位终日微笑,以和姿态示人的叶千里,竟然与黄月大王勾结?然而,让他们更为震撼的是林涛接下来的一番话:
“陈江定然早就已经察觉到什么,却又苦无证据,所以这十馀年来一直与你不对付!”
“所以,你干脆将计就计,故意被陈江镇压。同时让千眼妖崇在城内作乱,转移所有人视线,
坐实这头陈江才是幕后主使一事。”
“而你之所以不愿去府城,完全是因为你就是十馀年前的千眼妖票。府城高手云集,你怕被人看出底细!至于你被镇压时,而另外一只出现的千眼妖崇一—”
林涛目光微转,望向周炼:
“应该是你吧,杨家复灭应该是你的手笔吧?”
周炼垂首不语。
似是默认了。
林涛越说,叶千里脸色越阴沉难看,到最后,他长叹一声:
“太聪明不是好事!”
叶千里猛然抬头,自光尤如饿狼一般看向林涛:
“当年你父亲也是猜出来了,想要拿此来换取你不入斩妖司的门路,我无奈之下只能让他暴毙。明明黄月一死,这些事再也无人知晓,我也能安心养老”
“可你今天当众把事情捅出来,着实让我很难办。”
叶千里脸上再不复标志性的笑容,反而是异常冰冷的神情。
十馀年前,妖群围攻斩妖司,黄月忽然偷袭杀了银月,夺得了万灵珠,率妖众撤回。自己虽然捡回一条命,但对方却在他身上种下一颗邪眼,自此远程操纵他。
有他的通风报信,黄月躲过了镇魔军围剿,借此在山中安心研究万灵珠。
期间他也想反抗。
可是邪眼爆发,他压制不住,不知屠杀了多少百姓,自此被迫绑上战船。
两年前。
黄月提出要大量生魂,又怕杀戮太多引来斩妖司围剿,毕竟它只是一头七品妖王!!!
所以自己提出夺嫡之计,意欲献祭整座千穴山,
一旦成功,黄月便能以假死脱身,自己也能功成身退,顺势将司主之位交出去,逃离这艘战船。斩妖司可不会去查退役的刑者!
可惜啊—
“所以你接下来打算屠掉所有人,重演十年前一人抵挡妖群一幕?”
林涛微微侧首。
“是啊!”
既然真相揭开,叶千里也不再掩饰:
“你的武学都是我传授的,但我却故意少传了呼吸法,你应该没有发觉到吧?当初为了以防有交手的一天,所以我在你的身上留下这么一个破绽。”
“除此之外,我也并非不是陈江的对手,只是不敢牵动体内的邪眼。”
啪—
话音落下,叶千里眉心蠕动,似有蛆虫在其中拱动。
接着皮肉裂开,钻出一颗猩红的眼珠。
铮一刀鸣响起,却是周炼。
他一直站在叶千里背后,没有丝毫动静。直至此才骤然出手。但不是对旁人,而是一刀捅向叶千里后心。
“噗!”
但一刀锋尚在半空,便条然停住,因为一只大手直接洞穿周炼胸膛。
林涛注视着那条从周炼胸口收回来的右手,待其收回来时,壑然着一颗微微抽搐的心脏。一颗碧色眼瞳伸出无数根须,寄生在上面。
“这狗东西,我发觉他被邪眼寄生,收他做了义子,甚至还指点他去杨家药坊拿药修行,没想到他丝毫不感恩。反而因为当初你救他一命,还通过赵捕头传信给你,差点坏了我的大事。”
警了一眼倒地的周炼,叶千里一口吞下心脏。
啪啪啪——
随着心脏吞下,对方浑身上下裸露在外的皮肤,竟是钻出一颗颗赤色眼瞳。
林涛垂眸,目光复杂的看向倒地的周炼没有了血气压制。
周炼的皮肤竟恍若千刀万剐裂开一般,现出道道裂口,钻出一颗颗碧蓝的眼珠,但又以着极快的速度枯萎,转眼彻底失去光泽。
他张了张嘴,可什么都没能说出来,眼中却满是解脱。
或许。
他从一开始就不想做刑者。
“下一个就是你了。”
叶千里身子半屈,如同猎豹弓起身子,右手缓缓握住腰后的长刀:
“可惜—”
“我是真的欣赏你,诚心想要送你去府城,也是诚心想要传授你《天合刀》。传功这么久,你算我半个弟子,但我还从未指点过你!”
“今日便让为师教一教你如何使用此刀。”
轰一一话音一落,他一身气机毫无保留的倾泻而出,宛若刀人合一。冲天的刀气,竟然让漫天的大雨无法近身。这刀势比起先前林涛在校场演练时,何止要强上数倍?
“五年未交手,他的刀法更精进了!”
邱天河一愣。
面对黄月他尚有胆量围攻,但此时的叶千里竟让他连握刀的勇气都没有。
喻一握着刀的手,竟是在颤斗。
那是畏惧!
不止是他,在场的所有刑者,俱是如此,
正七品,真液圆满的顶尖刑者,对于低阶的武者有绝对的压制力。
踏踏踏
浑身是眼的叶千里反手背后,握着身腰后的佩刀,一步一步缓缓向前,步伐稳健如狮。他虽然没有老犬那般呼风唤雨的本事,但却能比老犬更加轻易的屠灭斩妖司。
林涛立于废墟之上,和叶千里一般反手着刀柄,密集的雨水砸落在他肩膀上,飞溅出点点水雾。
“喝!”
距离三十丈时,叶千里猛然一步踏出,缩地成寸一般来到林涛面前。
呛螂刀锋出鞘,雨幕骤分。
夜空之上,苍穹之下,那片被老犬召集而至的黑云竟是在这一刀下一分为二,众人只瞧见一道耀目的冷电闪过天际,恍若惊鸿!
林涛手握刀柄,并未在第一时间回击,而是抬步不紧不慢的往左侧一移。
身体看似惊险,实则却恰好的避开了这一刀。
“不好!”
行家一出手,便知有没有。
虽然这看似只是简单的一步,但如果没能将他的刀势给摸清,根本办不到。对方在《天合刀》
上的造诣,绝对远远胜过于自己。
可是。
明明今天白天时,他才能刚刚完整的演练出一遍啊一心中满是惊悚,叶千里迅速后退。
“咦?”
众人正不明白为何叶千里会不战而退时,林涛身子半屈,握住龙环首刀的右手五指微收,猛然一拔。
呛—
且听刀鸣。
下一瞬,斩妖司废墟中就传出一声爆响。
轰隆—
如果说,叶千里的刀锋是冷电,那么林涛这一刀便是惊雷,是皓月,是烈阳。一刹那间,天地之间只剩下这一刀,先前被叶千里分开的云层,直接被这一刀撕碎。
“喝——”
这一刀威力的究竟强到何种程度,所有人都难以想象。
只见林涛这一刀掀出,数百丈之外的楼阁猛然一颤,墙体现出一道细弱发丝的裂纹。接着,再也支撑不住,歪歪斜斜向下划去。
失去视线的遮挡。
众人这才发现,林涛这一刀几乎扫过半个淮泽县,只见无数建筑仿佛被这一刀所削平,露出平整的切面。
“这—”
邱天河惊的都要跳了起来。
这是何等的刀法?
仙家手段,都远远不及。对方是借用天地灵气,但这一刀却是依靠武者自身之力,这得何种程度才能办到?
“圆满了?”
叶千里立在原地,证证的看着远处滑到的楼宇、屋檐。
“没有,只是大成。”
“只是大成!?”
叶千里闻言,苦涩一笑。
他苦学十年,才勉强入门,又过五年才能小成。对方拿到刀谱虽有月馀,但实打实的去练却只有一天,明明已经大成,却好似极为不满一般。
邱天河先前那句日后指点他的玩笑话,不曾想却是一言成!
“我和陈江一样,都看走了眼。陈江错在没有看出你的天赋,而我错在不该明知你的天赋,还传给你《天合刀》。可你刚才为什么不施展?”
“怕你跑了。”
叶千里瞪大眼晴,笑容愈发苦涩。
不错。
若是早见识到这一刀,自己绝对会第一时间逃走,而不是选择杀人灭口。
他身躯不动,脑袋却是一歪,咕噜噜的滚落在地。待到停下时,眉心的那颗赤色眼瞳,也随之黯淡下去。但仍旧瞪圆,似乎至死不敢相信。
唧一林涛收刀,徐徐抬眸。
全场死寂。
不管是裴不休、邱天河,还是其他校尉,没有一个人能开口。
从叶千里出刀,再到林涛反手,不过三息之间,但却颠复了他们所有人的认知。不管是叶千里与黄月勾结的事实,还是林涛最后那一刀,都深深震撼了他们。
这还能是武者所能拥有的力量吗?
斩杀老犬黄月,已是超出他们的想象,如今又算上叶千里。
哗啦啦散去的云层,又悄然落雨。
沉寂的气氛被林涛再次打破,只见他微微昂首眼眸收缩,大家赶紧朝向天边望去,只见一道黑影在月光下一掠而过,闪电般朝向他们飞来。
“还来?”
众人心头一沉。
这淮泽县的水,当真这么深吗?
要把他们彻底淹死吗?
吟结果,一阵鹰鸣声打破了众人的担忧,只见那赫然是先前逃走的列缺。
“打完了?”
列缺拍着翅膀,落了下来。
“我入你娘。”
打架时你逃的飞快,打完了你回来了?王登忍不住就教它说了一句人话。
列缺学的也很快,扭头过去骂道:
“我入你娘!”
当然,林涛等的不是它。
在列缺赶到数息之后,一道气喘如牛的身影迈步踏入淮泽县内,声音已如惊雷一般的响起:
“淮安府城大统领薛柏峰到此,各方妖魔速速退散。”
众人这才反应过来,原来列缺不是逃走,而是去府城搬救兵去了。
声音中薛柏峰已急速奔来,瞧见三具倒地的尸首,以及立在原地的林涛时,不由得微微一愣:
“打完了?”
“刚结束。”
“那我白跑一趟——
薛柏峰埋怨的看了一眼骂娘的列缺。
这畜牲飞到府城,告诉自己淮泽县失守。
居然也没说承载自己一截,害的自己在后面一路狂奔过来,甚至连喘气的功夫都没有,生怕林涛有什么三长两短,不好和韩千钧交代。
林涛微微拱手:
“没有白跑,刚好需要大统领善后。”
半个时辰后,府城大军赶到。
薛柏峰招来衙门稳定县城百姓,又让一半刑者的赶往千穴山,让一半留在斩妖司以防妖崇反扑。
“事情经过我已经大致了解了,但牵扯十多年前的旧案,所以还需一段时间确认。整个案子我会亲自监督,不会有人贪墨你的功劳。”
听林涛详细说完经过后,薛柏峰合上卷宗,同时暗道好险。
如果不是林涛发觉,这计划怕是已经成了。
叶千里退位倒是没太大的隐患,可黄月成功假死脱身,日后再出现时必然会掀起血雨腥风。能让对方献祭一山、一县的物件绝不是凡物。
“黄月身上的那颗珠子能否让我看一看。”
“给。”
“这——”
珠子触感冰凉,竟让正六品的他,觉得寒意透骨。
这不似凡物。
“它叫做万灵珠,是十馀年前妖群围攻斩妖司的诱因,需要大量的生魂才能打开。我于年后从一头猪妖那得知此事,所以极力反对叶千里围剿千穴山。”
远处传来陈江虚弱的声音,只见他被卫海扶着走出刑房,缓缓来到薛柏峰的面前,躬敬拱手“下官拜见大统领。”
薛柏峰眉头紧皱:
“万灵珠!?”
“怎么,很有名?”
“似乎听人提起过,我还得回去翻卷宗。这东西你保存好,它不是普通的玩意。”
薛柏峰郑重的将珠子递了回去。
林涛默默收下。
能让黄月不惜一切代价屠灭淮泽县的东西,又怎可能寻常?他拿着珠子眯着眼仔细打量,却是瞧不清内里的玩意,只能塞进储物袋里。
“林校尉。”
陈江被扶着来到林涛面前,又是郑重一躬身:
“多谢你当初对付我时手下留情,再谢你斩杀叶千里,还淮泽县一个朗朗白日。早知道你天赋这般高,我就应该全力教导你,也不至于数度让淮泽县陷入险境。”
“对不住,我还抢了你去府城的名额—因为你与叶千里走的太近,我不知道你是否与他有所勾结,所以才不敢放你去府城。卫海是我从小看着长大的,在司内我唯独只信任他。”
陈江由衷感叹,却没发现扶着他的卫海,羞愧的几乎要把脑袋垂进裤裆。
当初陈江被抓之后,卫海可是数次要大义灭亲。
幸好。
义父在昏迷时,不知道自己还捅了他几刀。
“不必在意,这十馀年你也辛苦了。”
林涛随意摆手。
这十多年,淮泽县刑者青黄不接。
对方几乎是以一己之力去对抗叶千里和黄月大王。
虽早知司主有异,却无法与任何人透露,甚至还一度被所有人误解,连义子都因此捅他三刀。
设身处地的去想,这十馀年间,陈江是何等的煎熬。
“不必在意?”
陈江苦涩一笑,这么大的事情,对方反而劝自己不要在意,同时也知晓自己的难处。
心念至此,他正色道:
“我知晓你武道通天,但为了弥补错过,我愿意将自己这一身所学,尽数传授给你。千万不要推辞,否则我此生难安。”
说罢又是深深一鞠躬。
薛柏峰转头看来,发现本想解释的林涛,悄然间把话给咽了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