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涛收刀回鞘,平静看去:
“我知道你背景不凡,你想在哪撒野,我也管不着。”
玄寂闻言,咧嘴一笑,老讷还是赢了。
“不过!”
林涛眯了眯眼,嗓音忽然低沉了起来:“但不允在我这闹事,只要在这座班房,就算是天皇老子都得听我的!”
这话选下,他神色一滞,笑容凝固。
林涛摁住龙环首刀:
“你还有问题吗?”
如果还有,自己可以让对方没有。
闻言,玄寂白淅的脸庞上现出一丝恼羞成怒的涨红。
“小僧没有!”
但片刻后,他缓缓摇头。
班房众人有些异,这就压住了?
薛柏峰了眼林涛。
玄寂和尚的天赋,为当世最顶尖的那一撮,日后必然会是金刚寺扛鼎存在。虽然对上同龄人那几个,从无胜绩,但他那只是输在境界上。
但打不过同阶,一万个理由也不够。
“最后。”
林涛看向满地狼借,以及彻底崩塌的班房,声音不自觉的凌厉了很多:
“赔钱!”
玄寂点点头,臀了眼薛柏峰,小声道:“小僧没有银子,还劳烦大统领先垫上。到时候把帐单寄回金刚寺,会有人连本带利还给你。”
“可以。”
“
见对方如此识相,林涛微微勾手,示意刑者过来收拾班房。
瞧着走也不是,留也不是的玄寂,薛柏峰也觉得很头疼,自家事务没有解决完,又冒出来个刺头,也不知什么时候能消停下来。
林涛懒得去管对方,来到薛柏峰面前:
“大统领,我入司已经半个月了,班房的人也都磨合的差不多了。我倒是无所谓,但其他的人等着开工,不知道有没有案子?”
刑者刀口舔血,安逸久了不是什么好事。
精神一旦松懈下去,再想起刀,就难了。
薛柏峰略感头疼的揉揉眉间:“我已经让其他班房的人去打探了,说不定很快就有案子了。”
说着,又是叹气。
斩妖司的案子分为两部分,一部分是百姓报官,一部分是司内情报系统提供,最后才是自己去找。
可从无数杂乱线索中找到妖票真迹,无异于大海捞针。但左司使那边抓的太紧,足足半个月,
一件案子都没流出来,他们也是被逼无奈。
“难道一点办法都没有?”
“有,淮安有位‘眼通天’,是一位情报贩子。咱们就会找他——"
瞧着林涛疑惑的目光,薛柏峰冷笑一声:
“但半个月前,他就已经躲了起来,估摸着是左司使那边授意的。他们内外把所有信息渠道全部掐断,直接把咱们变成瞎子。”
林涛深知信息的重要性:
“这种人为何不在手里?”
薛柏峰哼哼了两声:“此人奸猾的很,不是容易住的角色。算是对面半个线人,不归咱管。”
“老讷应该兴许可以找到此人。”
玄寂突然插嘴。
吲——
见到林涛望来,他双手一合,改口道:“让小僧试一试!金刚寺有不少苦行僧在外历练,说不定他们知晓‘眼通天’的位置。”
“有劳大师。”
薛柏峰大喜。
见到对方的神情,玄寂得意一笑。
老讷在金刚寺可是屈指可数的大人物,方丈都得喊洒家师弟。不过看见林涛平淡的目光,他浑身一抖,轻点下颌:“小僧尽力而为。”
转眼,六日后。
十月初三,小雪,深夜。
暴雨倾盆。
街上早已没有行人,灯火被雨水压下,视线不足一丈。
鬼市外,淮水河。
石桥的桥洞里躺着一个瘫软的男子,云层中一闪而过的雷光,映照出他扩散的眼瞳以及灰白的面庞。
虽然全身无伤,但魔修杀人素来手段极多,兴许是神魂被碾灭了。
只见一位披着斗篷的男子,在他身上快速摸索而过。自腰间掏出一只钱袋,在手中一掂量,略微燮眉,直待打开后,这才面露喜色:
“!银票!果然是只大肥羊,不枉我埋伏这么久。”
他在鬼市摆摊两个馀月,遇见过这男子数次。对方每次都会买一些物件,瞧着身价不菲。
隐忍月馀,特意在此伏击,一击得手。
接着,又从对方腰间搜出一柄八品的佩剑,上面还有一家锻兵铺的印记。抬手一抹,直接用灵气擦掉刻印,别人瞧不出来历,找家铺子就能直接出手。
搬出一块巨石,绑在男子怀中,直接推入河中。
“噗通一—”
完美!
瞧着沉底的尸首,黑袍魔修满意颌首。
夜间焚尸太显眼,化尸粉又用完了。但这条淮水河又深又宽,每年都有不少失足落水之人,泡上几天,神仙来了也追朔不到源头。
他收拾好东西,小憩一会,正准备离去时,雨帘深处忽然传出脚步声。
“?”
不是一位,而是很多。
黑袍魔修眼瞳收了收,大晋没有宵禁。但深夜这么多人同时出行,还是较为少见。循声望去,
视线穿过雨帘,只瞧见二十馀人正徐徐沿街而来。
这群人在雨夜穿行,打着纸伞,无人发声,尤如一队幽魂。
“怎么回事?莫非百鬼夜行?”
领头那位气势尤甚,披着黑色大魔,身旁还有人打着伞。瞧着年纪居然不到双十,模样英挺,
腰间挂着长刀,说不出的潇洒好看。
一位身高过八尺高的壮汉,腰后别着一柄小巧的八面鎏金锤,亦步亦趋的跟在后面。
“,斩妖司的,莫非是哪位大人物出巡?”
黑袍魔修眯起眼睛,神识谨小慎微的复盖过去。
神识掠过其馀几人时,都没有半点反应。
但是,刚刚触及领头的那位时,对方忽的脚步一停。一股强横的神识立刻反向追踪过来,几乎在脚步停下的同时,对方便已经转头看来。
宴时间,整队人马同时停下。
“完了!”
瞧见对方的动作,黑袍魔修面色惨白。
自己被发现了!
“逃一”
嗖还不待他钻入水中逃走,只见队伍中暴然冲出两道身影,一左一右,直接朝向石桥包夹而来。
心知躲不过去,不再尤豫,黑袍魔修准备反手回击,杀出重围。
膨!
立刻一柄铜锤落在后背,砸的他眼冒金星,喉中涌出腥咸,直接把他整个人砸趴在地。
旋即,一只大脚踩下,直接把他接下来的动作全部踏断。
黑袍魔修努力睁开冒着金星的眼睛,就瞧见另外一位猿臂蜂腰的刑者,左右望了几眼,目光忽的停留在了淮水河上,一个猛子扎下去,不消两息间便拽出了被自己先前沉底的尸首。
接着,耳畔狂风掠过,转眼间就被带到对方面前。
撑伞的那位见到这一幕,眉头微挑:
“班主,应该是魔修在鬼市外杀人夺宝,八品,不久前刚刚沉尸。死的那个我见过,是赵家染坊的少东家,虽然是八品,但实战能力不高。”
八尺壮汉闻言瓮声瓮气道:
“我把这魔修拖到一边宰了,免得脏了班主的手!”
“不用。”
被称作班主的少年眼眸微垂:“战功归你,命归我,先带着,咱们班房刚开,还要累积一些底蕴!”
人脏,但命数干净。
一位八品魔修,虽然是小喽罗。若是能撬出几部功法,整个班房的人都能学。
“是他?”
黑袍魔修目光恍然淮安城内除了那一位,还有哪位班主如此年轻!自己竟然落到了他的手中?
正骇然间。
裴远图已然是大脚踏下,‘咔’两声,直接踩断双腿。黑袍魔修正要痛呼,对方一脚抢来,
下颌都被踢碎,痛的他差点昏死过去。
紧接着,脑皮被对方揪起,一路拖着向前。
队伍又恢复先前死寂。
“这是要去哪?”
黑袍魔修挣扎不得,又出不了声,瘫软如泥跟在队伍里,却是发现这群令行禁止的人马,一路向东,朝向东区的一处酒肆走去。
“就在这里!”
周仪低声道。
“围住。”
林涛轻声道,“没有我的话,谁也不允许离开。”
哗“跟我来!”
卫海一挥手,带着众人,即刻化整为零,朝向酒肆围去。
微微抬眸,林涛向前望去。
这是一间大院也似的酒肆,院内灯火通明,外边大旗被雨水浇成一坨,隐约能看见‘沽月楼的字样。
丝竹管弦,穿透雨帘。
隐隐约约还有莺莺燕燕的笑语声。
金刚寺这群秃驴果然能耐不小右司使没能找出来的‘眼通天”,居然被他们轻易挖到了。此疗没有象薛柏峰想象中的那般,
躲在深山老林,而是玩了手灯下黑,藏在府城之内。
知晓‘眼通天’的下落后,林涛谢绝了薛柏峰的相随的好意,直接领着班房的人过来。抓一个情报贩子,都还要大统领跟随,他不如回淮泽县养老算了。
“班主,玄寂和尚还在,他已经跟了咱一路。”
站在身旁撑伞的周仪,低声道。
林涛馀光一警,只见玄寂躲在雨中,相隔数十丈,远远的瞧着。发现被自己看见,身子还悄悄往后缩了缩。
“不用管他,秃驴喜欢看热闹,就让他看着。”
接着,右手微指:
“砸门!”
裴远图直接把手中的黑袍魔修往前一丢。
“膨!”
一声重响。
紧闭的大门轰然洞开,黑袍魔修直接以头撞开大门,在地上咕噜噜的滚了几圈,彻底瘫在了屋子中央。
欢声笑语骤然消失,一瞬间化作尖叫,无数人惊恐向后退去,目光紧张的望向门外。
只见门外,有一人踏着风雨而来。
这人瞧着颇为年轻,嘴角胡须还未成型,容貌肉眼可见的稚嫩。他一进门,身旁撑伞之人便替他脱下了挡雨的斗篷,姿态随意,简直像前来寻欢作乐的富家公子。
但一随着对方入肆,又有七八位腰跨长刀的年轻人鱼贯而入,一进来就堵住了大门。
同时门外、屋顶,也隐隐有声音传来,再一抬头,赫然瞧见头顶的瓦块都被揭开几片,几只眼晴透着缝隙看来,整座酒肆都被围了起来。
“接着唱!”
林涛转目,瞧向酒肆角落吹拉弹唱的老艺人。
直至唢呐、二胡、小鼓的声音响起时,这才悠悠道:“斩妖司办事,闲杂人等坐下。事办完了,我就走,不会眈误你们太久!”
语气听着客气,但没人敢坐,
开玩笑!
他们只是一群草民,当官的都站着,自己哪敢坐着?当然,还有一些混迹于江湖,把脸面看的比天大的游侠们,更是不会坐下。
若是真的坐了,今后还怎么行走江湖。
让坐就坐,让走就走,那不是狗么?
“官爷,小店是正经生意,不曾窝藏逃犯,也没有做过作奸犯科的事情。您请抬抬手——”后台跑来一位大腹便便的掌柜,小心翼翼的上前。
一只手还捻着袖子,故意露出银票上的朱砂。
“我刚才说什么?”
林涛侧目望去。
掌柜一愣,压低声音道:“官爷,这间酒肆的后面是推官王大人周仪赶紧附耳低语几句。
“推官”主管府城司法案件,相当于前世的中级法院院长,只有正七品。当然,官品不是这么算的,错节生根,其人脉提都不用提。
江湖不是打打杀杀,是人情世故。
官场更是如此!
“你威胁我?”
林涛微微抬眸,“把嘴撕了!”
7
掌柜差点没哭,他琢磨着说不定对方认识自家大人,报一报名字,指不定今个事情就这么过去了。
不待他解释,裴远图粗如钢筋的四根手指,直接勾住掌柜腮帮,用力一扯。
吡啦-
—
一声皮革撕裂的声音募然响起。
“嗷!”
掌柜两只手捂住了脸,血水不住的往外淌。倒在地上不住的滚,发出让人心惊胆战的哀豪。
林涛目光一扫。
先前不敢、不愿坐的人,立刻乖乖坐了回去,甚至慌乱之下带倒了桌椅碗筷,顿时一阵‘乒铃乓螂”的乱响。
“找人!”
裴远图二话不说,直接取出一幅画象,带着众人一拥而上,挨个酒桌的对比。最后停在一位其貌不扬,长着三角眼的男子面前。
瞧了一眼后,揪住头皮,直接扔在了大堂中央。
林涛垂眸望去:
“眼通天?”
“大人,您说什么,我听不懂——我不认识什么眼通天。”
男子缩成一团,跪在地上砰砰磕着头,哭豪不断。
林涛来到对方面前,蹲下来,右手撑起对方下巴,瞧了瞧耳畔两侧:
“你这法器花了不少钱吧,这么近距离我都瞧不出破绽。城内大几十万人,怪不得没人能找到你。你说你以前浓眉阔眼,怎么伪装成这幅德行?”
以他的眼力,竟也瞧见破绽,神识也不行。
对方用的是八品法器:真幻面具。
贴合在脸上,瞬间便能转换成另外一副面孔,同时还有屏蔽神识探查的作用,除非得有七品的神识才能办到。林涛只练了两部神识功法,强度还不够。
哭豪声戛然而止,中年男子深深瞧了一眼林涛,叹了口气:
“林班头找我何事?”
听见这么说,他自知身份已然暴露,干脆利落的取下面具,露出原本方正的脸庞。同时身子筋骨一错,从原先的五尺七分,增长到六尺有馀。
众人瞧见了也不奇怪。
盖因‘眼通天’也是七品,情报贩子若是没点实力,早就被人给生撕了。
“要一些妖魔的情报。”
“没有。”
林涛抬眸。
“大人这般瞧着小人作甚?”
眼通天浑然不惧,甚至也不跪着了。左脚一勾,牵过来一条长凳,直接在林涛面前坐下,双手一摊:
“小人说的是实话!小人只是一介草民,哪会知晓妖魔的下落。您是斩妖司新贵,象是您这样的大人物都不知晓妖魔的下落,小人哪知道?”
裴远图见了眉头直皱,提着锤子就要上前。
林涛抬手制止,从腰间取出铁画银钩的令牌,在对方面前晃了晃:
“你这个认识吧?”
“认识!”
“知情不报和妖崇同罪,你以前卖过不少消息,我怀疑你勾结妖魔!”
眼通天沉默,这位年轻的班主,比他想象中的要老练多了,片刻后低声道:“我要见左司使“莫非左司使也和妖魔有勾结?”
林涛笑了。
眼通天面色铁青,不敢开口。
不管有没有勾结,但这话一旦出口,自己绝对见不到明天的太阳。这小子不但老练,居然每句话都在对自己下套。
砰砰砰!
门外传出厮打的声音。
但数息间就停了,接着,就见到卫海手里提着个人丢进大堂,腰椎都被打断,瘫在地上挣扎不得:
“班主,这人想要强闯逃出去,估摸着要去报信眼通天只瞧了一眼,又快速挪开,根本不敢多看。
这是他的手下。
林涛轻点下颌,这种混迹黑道的人物,哪个手上没有沾着人命,不用和他们留情。至于眼通天,也是一样一一妖魔肆虐,知情不报,还借此做买卖。
耽搁一天,就不知道死多少人。
“打算和我硬抗,不开口?还是说,你打算等着左司使那边知道后,派人来救你?”
眼通天依旧不说话。
斩妖司内部的事,他当然知道。左司使要摁死小子,只要对方还在淮安城一天,便让他永世出不了头。对方开了口,自己哪敢泄露半点消息?
而且他在赌!
赌两件事情:
第一,赌林涛不敢动他,毕竟自己以前不止给左司使卖过信息,右司使那边也卖过。
第二,赌左司使那边已经知晓此事,会派人救自己。
林涛点点头,也不再罗嗦,指了指椅子,周仪立刻给他端过来。
坐下后,头一警,望向裴远图:
“从右脚开始,一点点的锤,我倒要看他的嘴有多硬。”
?
眼通天还未反应过来,脑后就被揪住,整个人被摁倒在地。
裴远图抢起手中的铜锤,直接砸向了右脚。
膨!
血光四溅,半截脚掌倾刻崩碎,骨肉化作肉泥,融入碎裂的地砖。
鸣一能混到这种地位的,没有软骨头,这一锤子落下,竟一声不。裴远图见状,也没迟疑,一寸寸的往上挪,大有一副只要不开口,就把对方砸成肉泥的打算。
林涛知道这手法很残忍,但仁义道德只能对人去说,但眼通天这种不配!
咚!咚!咚!
响声不断。
酒客们低着头,一言不发,甚至根本不敢抬头。每一锤落下,他们都能看见桌上的酒水荡起一圈圈的涟漪,连地面都似在震颤,
一条右腿抢完,裴远图转了向,来到左腿边。
似乎知晓救兵来不了,眼通天也清楚再不开口,怕是当真会被锤成肉泥,连忙哀豪:
“我说,我说!”
林涛这才抬手,示意停下:
“拖出去问话,给他上点药,别死了!”
听见开口,裴远图揪住眼通天的头皮,把他拖出了酒肆。
静—
酒肆静若孤坟,近百人无一人出声。
唯独看台上的戏班吹拉弹唱不停,气氛无比诡异。
大约一灶香后,裴远图拖着半条腿的眼通天回来了,手上还多了一份卷宗。林涛摊开一看,密密麻麻,足有二三十条关于妖魔的消息:
“还有吗?”
眼通天满眼惨笑。
“就凭你知道这么多消息,却隐匿不报,本身就是死罪。我饶你一命,因为我希望,下次问话时,你可以干脆利落一些—"
林涛合上卷宗:
“记住了吗?”
“记住了!”
眼通天趴在地上,额头贴地,“多谢大人饶命。”
下颌轻点,长身而起,目光再次扫视酒肆。
立刻。
那些若寒蝉,偷偷拿眼光微警的酒客们,顿时悚然而惊。
就见对方微微抬手:
“诸位谨记今夜之事,并引以为鉴。日后一旦知晓妖魔踪迹后,切记第一时间去斩妖司报案。
但凡知情不报者,与妖魔同罪。”
说话时。
周仪已经替他披上大魔,更是随着他踏出酒肆时撑起雨伞。
裴远图抓起地面上奄奄一息黑袍魔修,拖着其大腿,紧随其后。
来时踏着风雨,走时依旧踏着风雨。
灯火通明的酒肆鸦雀无声。
唯有吹拉弹唱声不敢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