轰随着林涛抬眸的刹那,身后二十六人轰然立起。过于激烈的动作,甚至撞翻了一片桌椅碗筷,‘乒里乓唧’的声响一瞬间骤起。
握锤的裴远图和提刀的卫海,更是第一时间锁定了坐在林涛对面的苏信。
但—
回应他们的是对方整齐的拔刀声。
锵!
几乎在他们起身同时,对面还未坐下的六十馀号刑者,瞬息抽刀。
数张布满油渍的八仙桌当场支离破碎。
森然雪亮的锋刃,直接让烟火肆意的公厨寒气彻骨。同时,伴随着数声“咔’的卡扣声,队伍中还有二十馀人端起弩箭,昏暗的公厨内掩不住箭簇闪耀的寒芒。
“使不得!”
赵德华吓得眼瞳骤收,声音都有些变形:
“二位班主,使不得,都是一家人!
狗屁的天气太热!
十月初的山区,气温已经降到冰点。
他只是打圆场罢了,今日不住,绝对会有死伤。苏信那波人手中的弩箭大有来历,隶属墨家的‘鸟翼飞弩’,远超府城刑者的制式弩具。
以极为精巧的机关,配上几十根‘耗牛妖”腿筋制成的绞弦,哪怕只是搭配普通的犬齿倒勾箭,都足以洞穿八品横炼武者的身躯。
更不要说如今箭槽上摆着的是一支支铭文流动的法器弩箭!
“我两日前来此,当夜就翻遍了东岑山近三十年的卷宗。”
苏信不止把赵德华当成了空气,也无视了坐在对面的林涛。
他随意招了招手,立刻有人端来香茶:
“这座东岑山看似内外平和,至今从未闹过一起妖票但是嘛,我确实觉得有些古怪,但翻遍卷宗,始终不知道问题出在了哪!”
若是没发觉问题,去过一趟东岑山后,他就直接走了,也不会上山再搜索一日。
浅呷一口香茶,苏信望向周仪:
“你发现了什么问题?”
周仪沉默不语。
门外赵殷吞咽口水,神情紧张。
唯有玄寂满脸期待,这么快就干上了,不枉自己以一本《不动明王》作为代价留下来。
林涛缓缓抬头,薄唇微掀,声音带着几分质问:
“谁让你坐这的?”
“林班主!”
苏信声音拔高,斜着眼看去,徐徐伸出一根手指:“第一,这是东岑县,不是你的地盘。我想坐哪,就坐在哪,你管不着,也没有这个资格去管!”
闻言,与林涛同坐一侧的周仪紧拳头。
“第二!”
苏信又竖起一根手指,嗓音略微提高数分:“东岑县的案子,是我先接手的,如今有了线索,
我自然得追问到底。你应该予以配合!”
“明白吗?”
呼呼—
随着他的声音,其身后的鸟翼飞弩微微抬起,尽数汇聚到林涛身上。
箭槽上的弩箭随着机关扣动,道道符文显现,围绕箭簇飞旋,好似一只只形态各异的飞蝶。
这轻微的动作,将风声都压了下去。
“最后。”
回身一望的苏信,转首看向林涛,瞧见对方逐渐凝聚的目光,咧嘴一笑,声音带上了些许讥讽:“刑者只会好勇斗狠,还不够,还得有脑子”
不错,林涛确实实力凶横。
但那又如何?
自己身后那群人除了鸟翼飞弩是墨家特制之外,弩箭也是黑衙七品修士以妖魔骨骸所炼,除了所篆刻的破甲、爆裂等特性之外,还有妖魔骸骨所附着的惊神、震镊等作用。
六品之下的存在,一瞬间就会被射成筛子。
这小子从一开始就站错了队!
“交出消息,滚!”
搁下手中茶碗,苏信身子微微前倾,伸出手,竟作势朝向林涛脸上拍来:
“免得我动手,让你们难堪—
”
裴远图等人瞧见此景眶毗欲裂。
单纯的抢案子和羞辱,完全不是两个概念。
这哪里是拍林涛的脸,而是打所有人的脸!
可是。
这只手刚刚抬起,便急速收回。
只瞧见一道冷电募然从林涛手中划出,直接斩在了公厨大堂。
“这!”
赵德华倒吸一口凉气,只见两人所坐的八仙桌,如同楚河汉界般一分为二。更沿着刀锋所过,
视野之内一切事物硬生生的从中劈成两半。
整座公厨一分为二,琉璃瓦顶现出一道裂痕。初升的阳光自从墙面、屋顶的缝隙中落下来,夹杂着灰尘,化作一片金色的屏障。
啪嗒—
三根长短不一的手指,从半空中掉落而下。
赵殷目定口呆。
当然。
这一刀撕裂的不止是公厨,刀锋裂痕蔓延至视线尽头,似乎将整座东岑县一分为二。
“两位班主,等一等!”
赵德华一见情况不妙,连忙高声喊道。
这时候谁还听他的?
举弩的几位,直接扣下扳机!
嗖嗖嗖一瞬息屏障被洞穿,尘埃被击溃,落下的阳光似乎被牵引成旋涡。箭身化作残影,根本瞧不清有多少只。
“铛—”
林涛刀锋一荡。
鸣!
被震开的箭簇,“咄咄”穿透大梁、墙壁,屋顶留下一排碗口大的窟窿,馀势不减落入四周的校场、中院、司署,剧烈爆炸声中,掀起数丈高的火浪。
“直娘贼!”
虽然人数远少于对方,但裴远图没有丝毫畏惧,提着八面鎏金锤大骂一句就冲了过去,阻止对方再次上弦拉弓。卫海也拔出腰刀添加战团,
玄寂满眼光泽,赵德华还未来得及近身阻拦,就被双方的劲气给掀飞。
赵殷吓得拔腿就跑,早已经缩在公厨角落的县城刑者们,更是争先恐后的从跳窗逃窜。
轰一一只不过一息,公厨轰然倒塌。
苏信这边的刑者,本以为亮出家底之后,抢走对方的信息,简直和吃饭喝水一般简单。但谁也没有料到,林涛这般有血性,竟愤而拔刀。
那群从县城来的土包子也同样如此,居然敢围攻人数众多的他们。
虽然分出了十来位七品去围攻林涛,但己方的人数依旧远胜过对方,收拾这群土包子根本就不在话下。只是一个照面,便让对方倒下了一半。
这个过程快的甚至没给周围的人留下反应时间。
本打算将这些人全部收拾了,再转头去对付林涛,可不知道从哪蹄出来一只秃驴。这贼秃看似弱不禁风,结果一拳一脚宛若千钧,落在身上就得吐一口血。
有他的乱入,原本的优势一下子被对方追平。
两边手下打的不可开交,两位班主也没有闲着。
林涛和苏信之前没有过矛盾,但他们身后的左、右司使却有。其仇怨,甚至可以追朔到上一代大司主时期。派系之间的倾轧,基本上没有缓和的可能。
苏信清楚林涛的实力,单打独斗自己不是对手,所以早早定下了围攻的计划。
所以。
在林涛这一刀落下之时,其身后十馀位七品武者,已是齐齐出手。
哗啦-
一他们抬手一挥,十馀道黑链急速掠出。锁链荡开翻起的尘埃,直接锁向林涛的龙环首刀、脖子,双腿。无数铭文上下翻飞,显得无比神异。
“铛!”
锁链还在半空中,林涛已经一刀反劈出去。
但这些锁链诡异无比,竟能在空中壑然变势。有近半之数躲过了这一刀,蛟蛇也似的缠绕上了他握刀的右手、以及左脚。
锁住的同时,数码刑者,脚步挪移,立于四方。
沉声一喝中,齐齐发力。
咔——
链条瞬息崩紧。
苏信已在同时掠来,刀锋直抵林涛胸口。
他眼中满是恨意,徜若自己先前稍慢一拍,便是右手齐腕断裂,而不是自手指第一关节处被斩断。但于他而言,基本上没有区别,皆是耻辱!
此景看的东岑县刑者面色骤变,看出苏信等人完全将林涛当做妖魔去对付。持刀右手和左脚被锁住,数码七品刑者同时发力,足以扯断对方的手脚。
即便能勉强撑住,还有补刀的苏信。
不愧是府城的精英刑者,只一瞬间就分出了胜负。
赵殷更是直拍大腿,他觉得林涛比自己更没有眼力劲,对方实力强成这样,你居然还敢先拔刀,谁给你的勇气?
但是。
念头刚动,便是眼神一呆。
只见右手被锁住的林涛,在苏信一刀袭来之时,没有丝毫慌张之色,而是将肉身的力量拉到了极致,手中握着的龙环首刀直接向前一送!
噼里啪啦-
—
林涛右臂袖袍撕裂,缚在骼膊上的锁链发出交错的声响。另一端的数码刑者,只觉得自己像被数头龙象拖拽着拖行,不受控制的向前倒去!
这一刀的速度不比先前慢!
嗖一—
一道冷电划过,撕裂漫天尘埃,乌黑的龙环首刀瞬息映入苏信眼帘。速度之快,他甚至都没有半点反应的时间,只能眼睁睁看着刀锋透胸而过。
“哇!”
嘴中鲜血狂涌,苏信眼中厉色更甚。
他不知道《大金刚神力》有什么罩门,但再厉害的横炼功夫也有软肋。右手刀锋上抹,擦向林涛双眼,准备废了对方这双招子。
林涛步伐灵动,双手一转。
向下一落,刀锋改捅为扎,直接将他钉在了地上。
苏信口中鲜血再涌,但仍没失凶性,竟然想挣脱刀锋,撑起身躯迎战。
但神色漠然的林涛,已然一脚落下,踩住对方的胸膛。
“咚!”
一声闷响。
仿佛千钧重锤砸落,地面巨震,石子瓦片齐跳,尘埃四起。
“快救班主!”
高呼声骤起,先前还和玄寂、裴远图缠斗的众刑者,立刻朝向林涛扑来。
警了一眼被自己踩在脚下的苏信,林涛松开钉在对方胸膛上的龙环首刀。
五指转手,握住骼膊上缠绕的‘锁妖链”。锁链另外一端的刑者瞧见此景,心中警兆骤生,立刻将经脉内的真液催动到极致,想要制止对方接下来的动作。
眶当!
锁链撞击而响,在无数道不可思议的目光中,只见林涛猛然抬手一甩,竟硬生生把锁链另外一端四位七品刑者抢向了半空,悍然砸向扑来的众人。
膨——
数道身影当空相撞,扑来的人群就象是被攻城锤抢中了一般。道道身影尤如下饺子一般,里啪啦的砸落在地,溅起一蓬又一蓬灰尘。
此情此景着实将东岑县的刑者看懵了。
这他妈是人?
站在那不动,就将四位刑者轻而易举抢飞?
林涛这一链甩出,直接打退近半之数,让他们个个口鼻涌血。又有裴远图、卫海、玄寂,剩下的残兵败将,哪里需要他亲自对付。
“你说的不错!”
慢条斯理拆下骼膊上的锁妖链,林涛这才垂首看向脚下的苏信,缓缓蹲了下来,拿着手拍了拍对方的脸:
“刑者不能只靠好勇斗狠,还得靠脑子。你虽然懂这个道理,可惜,你却没有这玩意!你最应该庆幸的是,自己不是妖魔”
即便在司署之中,赵天鹏都不敢言语挑。
更何况如今离了司署!
“案子归你,放我们走!”
苏信唇角发白,心中惊怒却不敢有丝毫发作。
因其警过四周,赫然发现,自己的手下被牛羊也似的赶在一起,围成了一圈。鸟翼飞弩也被对方的人马夺走,道道寒光闪耀的箭簇指着聚在一起的众人。
收回目光后,发现林涛眼露嘲讽,唇角微掀:
“这时想走,未免太晚了吧?”
“什么意思?”
苏信心头升起不妙的感觉。
“徜若你们去而复返,我又该如何?难道和你们再打一场吗?我没多少时间和你们拉扯”
缓缓起身,望了一眼初升的日光,林涛轻声道:“东岑县山清水秀,人灵地杰,是一个好地方。所以劳烦苏班主给个面子,多住几日,待我破了案子再走。”
“我—
苏信刚想开口。
林涛已是漠然落脚。
“咔”两声,苏信双膝应声而断。在对方的惨叫声中,林涛徐徐起身,目光扫过众人,面无表情的抬手一挥,“把所有人腿都打断!”
卫海还在迟疑,裴远图已经拎着八角鎏金锤走了过去。
周仪拽了拽卫海,小声道:
“右司使说过,只要不造反,不管什么事,他都能兜住。”
一听这话,也不再尤豫。
迫于被鸟翼飞弩指着,几乎没人敢动。有想反抗的,玄寂一拳下去,当场就老实下来。
咔!咔!咔—
“林涛,你不得好死,左司使不会放过你!”
“啊——我的腿!”
伴随着苏信的叫骂声,阵阵骨裂声、以及惨呼声,林涛随意拍了拍身上的灰尘,找到了面色发青的赵德华,微微抬手:
“赵司主,苏班主因公事负伤,行动不便。我们还得上山,着实没有多馀的人手去照顾他们。
接下来几日,还得劳烦你们帮忙照看一下—"
“别让他们死了就行。”
?!
赵德华听见此言,差点没有跌倒在地。
因公事负伤?
这不是被你们打的吗!?
“我,我,我—”
赵德华不敢拒绝,对方这伙人收拾起苏信等人,简直和教训儿子一样。若是自已惹恼对方,那就是教训孙子了,最后只能硬着头皮点头:
“下官尽力而为。”
“辛苦了。”
林涛轻点下颌,转头一撇众人:
“上山!”
说完。
已是悠然转身,只留下遍地狼借。
赵德华愣在原地,瞧着躺在地上出气多,进气少的苏信,以及遍地被打断腿的刑者,猛然间回过神来,招呼县城刑者:
“还不快救人!”
“爹!”
众刑者手忙脚乱的救人,赵殷瞧见赵德华给苏信喂下丹药,止住伤势后,一警悠悠骑马出城的林涛等人,小声道:“你也没多少眼力劲,这些人中那位林班主才是最凶的那个!”
“
赵德华想要训斥儿子,这都什么时候了,还在说这种话。
但却不得不承认。
这位林班主的确不是一般的凶,而自己也确实看走了眼。
“这叫鸟翼飞弩,是黑衙墨家谢云所制,材料是七品‘沉木’。一共一千二百个零件,以卯结构相连,内含齿轮,孩童都能操作,有效杀伤射程可达三千六百步!”
“箭矢是黑衙魔修武澜州所制,说法不多,就是一次性法器,纯消耗品,但这一眼瞧着就象是七品的。”
队伍出县,前往东岑山。
虽然人人脸上带着伤,但都难掩兴奋。
林涛骑着马,把玩着从对方手中收缴过来的‘鸟翼飞弩”,暗暗摇头。右司使这边用的是府城制式‘暴雨梨花弩”,出手时瞧着铺天盖地,但射程不及对方三成。
至于弩箭,多以不入品的为主,参了四成入品箭矢混杂混着用。
“那锁链叫做‘锁妖链”,斩妖司库房就能换取,七品的,五百战功!”
“难怪一—”
听了周仪的介绍,林涛再一看如获重宝的众人,不由得暗暗摇头。先不提左司使那边兵强马壮,单单双方所使用的器具便相差甚远。
鸟枪对大炮,胜过对方才是见鬼了。
“这和尚一—”
周仪一警混在队伍里,几乎和自己寸步不离的玄寂。
“这趟上山,他跟着咱们一起。”
林涛随手柄鸟翼飞弩扔给对方,“这东西你留着防身。说说看,东岑山有什么问题。”
他很想知道。
浔阳府刑者、以及苏信都没有找出来的问题,究竟是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