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天赋再高，也担不起佛陀转世的称号。”
方丈玄明沉声道。
“不错！”
其馀众僧点头。
金刚寺历史中，仅有三位被称作佛陀转世的存在。
第一位，乃为创派祖师菩提禅师，他被尊为佛祖化身之一。
其馀两位，也是寺内千年难得一见的高僧。
般若堂长老摇头道：“短时间内能学会《不动明王》，并现出《不动尊》，虽然罕见，却并非没有。我寺传承数千年，记录过的也有几十起。”
若没有层出不穷的天骄，金刚寺早已经被其他两寺踏灭。
佛统之争，尤为残酷。
玄寂合掌道：
“东岑山一战，我问他面临围攻时，他曾回答‘原谅他们是佛祖的事情，送他们去见佛祖是我的事！’”
“放肆！”
“阿弥陀佛！”
大殿喧哗沸腾。
如果说，玄寂先前那番话是渎佛之语。
这句话则更为严重，口中无佛，眼中无佛，心中无佛，无法无天。
“此獠一旦成长起来，绝对是当世一等一的魔头，这样的人朝廷绝对束缚不住他——”执法堂长老壑然起身，“哪怕得罪两位寻英使，也必须将带回金刚寺！”
这番话绝非危言耸听，斩妖司内有不少刑者不服管教，脱离朝廷后化身绝世魔头。
林涛此言，完全符合历史上所记载的魔头特性！
不少僧人更是连连摇头。
眼中无佛、心中无佛的人，又怎会是佛陀转世？这一刻，他们甚至怀疑起神尘禅师起来，毕竟玄寂是对方的弟子。
“如果只有这番话，弟子当然不会认为他便是佛陀转世。林施主还说了另外一句，
迎着众人或异、或淡漠、或惋惜的目光，玄寂一字一顿道：
“杀生为护生，斩业非斩人。”
“这”
话音说完，整座大殿直接炸锅，所有僧人皆尽目光错。
须知，金刚寺不禁杀伐，所以才会被其馀两寺诟病。每当三寺辩法论佛时，其馀两寺便以此提问，即便是神尘禅师也无法回答。
时间一久，便是寺内老僧也开始自我怀疑起来。
你连自我行为都解释不了，又如何让别人相信？
“杀生为护生，斩业非斩人。”
神尘喃嘀自语，面容喜怒悲愤不停转换。
片刻后他神色泰然，一如之前玄寂那般，回归本我。
“林施主此番话，蕴含佛门至理，贫僧不及其万一。”神尘禅师长舒一口气，眼中晦暗消失，取而代之的却是无比坚毅的目光。
“师尊！”
“师祖！”
众人齐声高呼。
神尘禅师于三百年前天睿山与莲花禅寺、少林寺辩佛，被对方以此题问住，哑口无言，自此佛心蒙尘。便是修为再高，也无法阻止日渐衰老。
如今竟因这一席话，佛心重现，如何不让大家惊讶？
“玄寂所言不虚，林施主确实乃佛陀转世。”
神尘双手合十，口宣佛号：
“有了此言，再回想先前那句‘原谅他们是佛祖的事，送他们去见佛祖是我的事”，
一切便有法可依，有理可依！既然是佛陀转世，《无动尊》学了便学了吧。”
众僧合手，高呼谨遵师尊、师祖之令。
“师弟。”
玄明合掌，朗声道：“既是佛陀转世，你何不迎他回寺？”
玄寂摇头：
“我想代师收徒，但他不愿—”
众人闻言，不由得面露惋惜。
若是旁人，他们定然愤慨一一怎么，难道我金刚寺不配么？但是若林涛，他们只会自我怀疑，莫非对方真的瞧不上他们金刚寺？
若对方被少林、莲花禅院迎去，号称正统，那时金刚寺又何去何从？
虽说万佛本是一家，但他们即便心再大，也不愿意看见这种事情。
“此事绝不可外传，也不能让其他两寺知晓。玄寂，为师交予你一项任务，”
神尘勘酌片刻，长袖微扫。
见对方合掌，他这才继续道：
“下山，陪着林施主左右，劝他归依我佛！”
玄寂心里乐开了花，自己又可以下山潇洒了，他至今还怀念着淮安斩妖司门前那条俗到家的花柳巷。
“我现在就动身。”
“等一等！”
“？”
“你修为太差，待你到六品时再下山，免得实力太弱，让他嫌弃咱金刚寺。”
林涛丝毫不知道这些离开春意楼后，他沿着街道缓缓向前。
雪越来越大，冷风吹冻了人间，吹白了天地。街上只有几个挑夫裹着破到不能再破的棉袄，顶着张被厉风吹出沟壑的脸匆匆而过。
集成‘淮联胜”已近月馀，经过初期的混乱，帮派迅速步入正轨。不但抵挡住了‘天鹰会”的进攻，同时还一脚踩进了天启府下辖几座县城。
但这并不重要，重要的是消息网已经铺开。
走街串巷的货郎、招人厌烦的夜香夫、热情好客的小厮、头大脖子粗的屠夫，在“淮联胜”的安排中成了他的眼目。府内、县城任何风吹草动，林涛都能在第一时间得知。
“班署只剩你了？”
撑着伞的周仪，低声道：
“过几日淮联胜准备攻打天鹰会总坛，裴远图、卫海带人提前潜了进去。班署内只有三五人在安排，没人传信，所以我顶上了！”
“卫海都过去了？天鹰会能有那么多高手么？”
林涛疑惑抬眸。
一个几千人的大帮派，瞧着唬人，其实有九成是被搜刮底层。
敢打敢杀就能成小头目，徜若入了品，都能成为帮派的中高层。唯有一些底蕴深，洗白上岸的帮会，实力才不能以常理去看待。
周仪小声解释：
“天启府的三大帮会联手了，又请了不少江湖武者，据说来了位绰号‘操刀鬼”的武者，而且是黑榜上的通辑犯！”
“胆敢与黑榜要犯勾结，这已经不是普通的帮派了。”
林涛喷喷轻笑。
眶眶眶-
—
路过集市时，一阵刀剁砧板的声响传来。
满脸横肉的猪肉徐拿着斩骨刀，熟练的抢着刀。将猪肉剁成臊子包好，递给一位穷酸秀才也似的男子，同铺子的十来个刀手也在卖肉。
临近年尾，肉铺的生意渐好。
猪肉徐收了银子，正招呼客人慢走，抬眼就瞧见林涛慢悠悠的经过，顿时吓的浑身一激灵，又不敢暴露对方的身份，两根手指摆在砧板上一跪。
林涛收回目光，随嘴问道：
“他怎么没去天启府？”
“府内还要留些人收集消息，淮水河的案子就是他听来的，是下面县乡进城的人所说。瞧见了淮水湖里有巨物翻滚，疑似有蛟龙作崇。”
周仪顿了顿，接看道：
“猪肉徐天赋尚可，还能提一提。”
“那就顺手提一把，若有能力，扶他做龙头。”
林涛随意道。
他哪在乎淮联胜是谁坐馆，黑手套而已，好用就用，不好就换一只。
二人出了城后，早有几位刑者在那牵马候着，一行人翻身上马，马鞭一扬即刻绝尘而去。
淮水湖靠近临水县，那是陈元青和祝楚枫的老家。因为几十年前妖崇夺舍的缘故，县城习武之风颇盛，内共七座武馆，还有一座江湖门派。
当日水狮鬼与尸魔缠斗，便是发生在此湖。
一路上，周仪把案子的发生地、来历、背景，介绍的详细清淅。
但等抵达淮水湖后，却发现湖泊早已经被封锁。湖面上不但无一艘船舶，甚至连向上、向下的支流，都被截断。岸边人头赞动，足有近千之众。
还有不少拢着袖子，冒着大雪看热闹的百姓。
林涛还未靠近，便有几个武馆弟子打扮的上前拦截：
“前方禁止通行！”
周仪取出令牌，抬手一划：
“斩妖司办事！”
“又有府城刑者来了？”两位武馆弟子都是一愣。
几位刑者心中一咯瞪，周仪警了眼面无表情的林涛，喝问道：
“另有府城的刑者来人了？”
“回禀大人，约莫两个时辰之前，天还未亮时，府城便来了人。那些大人们第一时间召集了当地斩妖司，以及武馆、门派弟子，封锁了整座湖泊。”
一位年纪稍大的武馆弟子，转头望向那群聚集最多的人群处：
“咯，大人们正在那商议事情。”
周仪赶紧望去。
果然。
就瞧见湖畔一侧，近百位刑者一字排开，显得极有气势。
门派、武馆弟子，与之一比，简直尤如田间老农。
另有七八人，鹤立鸡群的立在前方，对着面前的大湖指指点点，似乎象是在安排擒妖事宜。显然，这都已经到了即将动手的地步。
其馀几人也面露不悦，没想到自个有淮联胜的报信，依旧还是慢了左司使那边一拍。
周仪小声询问道：
“班主，咱们还要去吗？”
林涛转眼，警见了拴在岸边的龙鳞妖马，顿时明白了原因。又望向淮水湖，不由得眉头微挑，在旁人看来，这是一座被冰封了的大湖，娴静、孤寂。
但在他眼中却是一副妖气冲天的模样，引动了圆数十里的天象，致使此县的雪势尤为巨大。
“既然来了，就看看他们如何斩妖，指不定对面收拾不了，还得轮到咱们出手。”
片腿下马，林涛抬步上前。
“右司使那边来人了！”
“来的谁？谁来了？”
“林涛。”
“好家伙，动作这么快？”
林涛这边暗感对方动作极快，殊不知对面也有同样的想法一一他们依靠着武馆、门派的人脉，第一时间得知了此地出现妖魔的消息。
可对方是怎么办到的？
而且不止这一起，近日来有好些案子，他们甚至刚接到消息，林涛就办完了。
今日也是如此。
赵天鹏收到消息后，第一时间带着亲信赶至。
一面忙着召集当地人马，一面又从司内摇人。虽然对方迟了两个时辰，但算上对方的脚程，收到消息的时间也似乎也比他们稍慢些许。
虽然很想绕道，但瞧着对方走来，赵天鹏只能硬着头皮带着两位同行的迎上去：
“林、林班主，这案子我们已经接手了，你瞧，湖面都封锁了—”
其言外之意，这案子他们已经接多时。
“看一看不碍事吧？”
林涛随意道。
避免两位司使从暗战，演变成热战，齐天雄再次重申规矩个案子，一个班房接了，另外一座绝不允许插手，违者必有重罚。
是所以，这大半个月来，双方虽然在抢案子，但都默契的遵守着这项规矩。
闻言，赵天鹏松了一口气，大司主的话还是挺管用的。
念及此处，他拱手笑道：
“只是看一看，自然不碍事。”
“若你们办不了，我可以插手吗？”
林涛抬眸一，又认真问道。
闻言，赵天鹏先是一滞，随即难掩怒意。
这是瞧不起他们啊！
“当然可以！”
一位面生七品武者插嘴道，“不过，可能会让林班主失望了，此行除了我们除了带来一百二十馀位精锐，还有临水县附近的两座帮派、武馆。”
他抬起手，遥指几条河道“淮水湖的上下游，全部被封死，对方如今已经被咱困死在湖内。只要一现身，绝对难逃我等手段。”
说罢，这位班主重新看向林涛，脸上的意思很明显。
阵势已经给你说了出来，这个案子是十拿九稳的，你也别想着从咱们手中捡漏，这热闹也就别看了，免得瞧见咱擒了妖，办了案子后，你心里堵得慌。
“你是谁？”
林涛侧首。
“左司使魔下，己字号房代班主孙胜华！”
对方拱手，傲然道。
周仪立刻耳语几句。
府城班房，左右两边，各以天干地支之数命名。苏信的班房就是已字号，对方这是顶替的人，目前还未转正。
“孙代班主？你该称我什么？”
“
孙胜华正满脸得意，闻言一僵硬，旋即满脸屈。
胸腹剧烈起伏片刻，最终愤愤低下头，拱手尊称道：
“林大人，是卑职越了。”
林涛瞧了眼被冰封的大湖，转眼又将对方敢怒不敢言的神情收入眼底。
这才看向赵天鹏：
“赵班主，请吧。”
赵天鹏瞪了眼孙胜华，觉得这小子蠢的可以，还没扶正，尾巴就翘上天了。你官阶没对方大，眩耀个什么鬼？
被压了一头也算活该。
眼珠滴溜溜一转，他示意手下放开封锁：“既然林班主想要观摩，那便进来吧。孙代班主，去安排人，给林班主找一个无风无雪的好地方——"
你既然想看，那咱就给你安排妥当！
让你看个够！但离咱远点。
林涛微微抬手，示意对方别忙：
“站在岸边，我看的更清楚。徜若你们不敌，出起手来更方便。”
闻言，赵天鹏微微一滞，文瞧了林涛数眼。
发现对方是认真的，气极反笑道：
“好！”
“林班主，请随我来！”
“班头怎么把他带来了？
“他要观摩。”
“狗屁观摩，莫不是要抢咱们的案子吧？”
瞧着被领上前的林涛，众人窃窃私语。
虽然刻意压低了声音，但又如何瞒得住七品武者耳目。
孙胜华这位代班主眼眸一警，阴阳怪气道：“林班主怕咱们收拾不了湖里的家伙，坚持过来瞧瞧。若咱们不敌，他好出手助咱们哩！”
三座班房的刑者，闻言心中不悦。
你实力确实强横，但咱们也都是捉妖的好手。为了湖里的家伙，仅仅封锁河道，就用了两个时辰。如果不是你突然赶来，咱们都已经动手了。
待会动手时，干脆利落些，让他知道咱也不孬！
众人相视一眼，都有了想法。
“林班主，此处视野最好，你可在此观摩”
一行人带着来到码头处。
林涛微微抬眸，眼前没有半点遮掩，足以将整座大湖收入眼底。无数乌篷船沿岸而靠，面前大湖尽数冻结，显露出一副冰封万里的姿态。
周仪跃上湖面，抬手轻轻一敲，听着传来厚重的回音：
“冰面很厚，约莫半丈。”
“那是自然，湖里藏了个大家伙，初步打探是一头正七品的巨蟒，足有二十馀丈长。
它发觉咱们来了后，就彻底封住了湖面。不过，只是徒劳。”
张天鹏也刻意显露着自己殷实的家底，想要让林涛死心：
“咱们准备了几箱轰天雷，准备把它给逼出来。到时风浪巨大，林班主———”
话音未落，身后即刻有人抬来数口木箱。用撬杠撬开后，顿时露出一颗颗拳头大小，
通内里有着一团团火焰跳动，尤如水晶般的物体。
相隔甚远，依旧能够感受其中不凡威能。
周仪眼眸微动。
他身后的几位刑者，也面露羡慕。
这是修士炼制的一次性法器，用于大规模对战。内藏‘阴煞之火”，一旦引爆，火焰会附着至生灵身上，直至烧的神魂殆尽才会停息。
至于鸟翼飞弩、锁妖链，和这几箱“轰天雷”相比，立刻变成了寻常配置。
白跑一趟啊！
周仪暗叹一声，眼眸暗淡。
他虽然相信林涛的本事。
但相较起来，赵天鹏这等阵势，收拾湖里的家伙何止是绰绰有馀？甚至再来两三头都够了。
在众目之下。
林涛沉默片刻，提起龙环首刀双手反扣，连带着刀柄一同扎入脚下码头，碎木、冰屑纷飞中，又仔细的瞧了瞧面前的大湖，意味深长道：
“家什确实不错，赵班主莫怪我没有提醒，这些东西还不够收拾湖里的家伙，现在交给我还来得及！”
这番话让赵天鹏笑容立刻凝固。
孙胜华歪了歪嘴，满脸冷笑。
其他人相视一眼，眼眸之下都藏着几分嘲弄。
“不劳林班主费心，若是不敌，我自会求您出手。”
赵天鹏讥讽一句，立刻摆出了一位身经百战、七品班主的姿态，抬手勾了勾，从身后接来一杆两人抬着的战戟，下颌轻抬：
“动手！”
说完大步踏向湖面。
等着捡漏？
既然如此，就让你彻底死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