转眼,大半个月后。
正月二十。
荒郊野岭,丛林密布。
瓢泼大雨与深沉夜色联手,似乎封震住了这一片天地,压的万物寂聊无声。似乎是连老天爷也不忍瞧见这世界的满目疮,想要冲走一切,一了百了。
此时一阵马蹄声,混杂着雨声缓缓传来。
只瞧见一队近三十人的队伍,骑着高头大马,沿着旷野忽隐忽现的小路缓缓而行。
“班主,我们走了两天,马也走不动了。这场雨来的太突然,有些不对劲。也不知是修士在做法,还是妖魔作票,咱们没法赶到最近的城镇”
队伍中有人出声。
队伍前方的一位年轻人轻轻一勒马缰,雾时间,整队人马都停了下来,齐齐停在雨中。
年轻人微微抬首,眺望天际。瞧见黑云如潮,风吼似龙,无边无际,瞧着竟不分昼夜,不知时辰,微微侧首:
“这是哪里?”
“咱们到了东江省边界,此处应是两省交界。”
“都出省了啊!”年轻人眯起眼睛,轻笑一声:“左司使的人呢?”
“已经六天没现身了。”
这队人马正是林涛,以及‘壬”字号班房的一众刑者。
按照原本计划:
左司使一行在暗,林涛在明,双方兵分两路,第一时间抵达安阳县,引周尽忠出来伏击。却没想到,他们前脚刚到安阳县,陆陆续续又传出了周尽忠出现在他地的消息。
对方不但专挑斩妖司下手,甚至还故意放出刑房死囚、妖魔。
每到一地,便致使当地大乱。
似乎是要将自己曾在朝廷内的不满,借此行通通都给发泄出去,对方这般举动引得大司主和省总办震怒,若不是省总办极力压着,早就传到了太极殿上去。
不得已。
左司使一行如满天星般的散去,说是去搜寻周尽忠的下落,在六天前离去之后,便再也没有露过面。也不知是不是故意把‘壬”字号班房的抛下来,引诱周尽忠上钩。
他们像没头苍蝇般的乱转,跟着周尽忠留下的痕迹追袭,途经此处旷野。
谁知突遭一场暴雨,傍晚瞬息变成黑夜,一连下了数个时辰不曾停歇。
踏踏踏一一这时,前去探路的卫海,疾驰而回,拿手一指左侧,高声道:
“班主,前方十馀里外有座荒山,还有座庙,我瞧见了火光,也不知是不是妖魔设下的陷阱。
林涛望向前方。
只瞧见天地晦暗,在这片无名荒野中,唯有山上的一座山神庙时隐时现的灯火,尤如海中迷航时的灯塔,又象是沙漠中的绿洲一般,证明着此地尚有人息。
时常有大妖设下迷障,引诱旅人上钩。
一旦去了,十死无生。
林涛稍作斟酌,一扬缰绳,策马上前:
“去看看。”
与此同时。
荒山、山神庙。
庙内人声鼎沸,热闹的如同酒肆一般,紧闭的大门隔绝了门外的风雪。这些个江湖人士围着篝火,吃着花生米,喝着烧刀子,聊着天南海北的趣事儿。
若是说到精彩处,大家都屏气凝神的听着,喝一声‘彩”,扬起酒壶,说上两句场面话,遥遥敬一杯。
不过。
有一堆篝火前,却较为冷清。
其中一人瞧着二十出头,面容清秀,腰挎长刀,气息浑厚。唯一美中不足的是,其脸颊似曾被人撕开过,虽然早已愈合,但依旧能看出伤口曾直及耳畔。
年轻男子旁还坐着一位冷艳女子,正在火上烤着干粮。
正是米子言、以及其师妹安琴儿。
呼盘坐良久,米子言身躯微微一震,徐徐张开嘴,如同巨龙吐息一般,四周的灰尘瞬间激荡开来,化作灰色浪潮滚滚四溢。
感受着自家师兄气息稳固,安琴儿面露喜悦:
“没想到天启府一行,反而还因祸得福。按照原本估计,师兄若踏入六品,最少还需耗上半年的功夫。没有想到此行竟能这么快打破”
缓缓睁开眼睛,米子言道:
“习武之人,胸腹自有一股气。或是我命不由天的勇气,或是杀人如麻的煞气,或是恨一个人的怒气。武者没了这股气,就象是凡人断了念想。”
“原先师尊说这句话时,我不甚明白,直至前些日子才清楚。人若是没有念想,不过是一具行尸走肉,浑浑噩噩的活着。武者自然也是如此———”
安琴儿似懂非懂。
别看她二十馀岁便至七品,但那是她身为银刀门门主的老子,硬生生拿着丹药喂养、药浴泡出来的。但她天资弩钝,此生正七品便是极限,一辈子六品无望。
她老子也说过她,胸中缺了一股气:你都不知道为何握刀,又怎能在武道上走的远?
“师兄胸膛的那股气,是对林涛的怒气?
,
“是啊!”
闻言,米子言眼中现出一丝怒意。
说实话,你若是硬桥硬马的和我打一场,我实力不如人,认了。
但是,对方拿斩妖司的身份压他,不但他扛不住,便是背后的银刀门也扛不住。但在他看来,
那不是正道,是借用外力,所以他不服。
你若是没权,能接老子一刀吗?敢接老子一刀吗?
不能。
所以他不服,正是这股怒气,让他意外踏入六品,并且凝出了一颗遐疵真丹。可惜的是,若有相应的天灵地宝辅助,自己甚至有机会凝练出完美真丹。
不过没有关系。
六品是‘蕴意”,以真丹孕育自己的武道,而他已经有了明确的目标!
“米大侠,你六品了,何时去淮安府,收拾那小子?”
山神庙里有人起哄。
这群江湖散人大多没得正经营生,好听些叫做游手好闲,难听些便是街溜子,哪里有热闹往哪里钻。三两杯马尿入肚,若是能谈得来,立刻视为知己。
“不着急,先把眼下的事情解决了。”
米子言抚摸着刀鞘。
在天启府医馆时,他就想好了:
自己的武道目标是登上武道之巅,用自己手中的这一把刀横镇江湖。不但江湖上能人盛传自己的名号,总有一天就连斩妖司也得看自己的脸色行事。
你会以权势压人,我也会!
等有朝一日我踏入四、三品时,便带着银刀门跃居成一方豪门。当自己与省总办、甚至京城总部那些人平起平坐时,我看你又如何?
不是穿着朝廷的衣服,就能在咱们这些江湖人面前耀武扬威,到时候你顶头上司一句话就能压得你喘不过气!
人群中顿时传出一阵笑声:
“眼下?米大侠是指此地的虎妖吧,它岂是您的对手?”
‘这座山神庙是它的老巢,咱们这些人占了它的老巢,它都不敢露面,结果只能无能狂怒的召出这片大雨来阻挠咱们·—依我看,它八成是趁着风雨躲了起来。”
“哈哈”
众人闻言皆是哄堂大笑。
在一旁烤饼的安琴儿,将温热的烧饼和酒水递了过去:
“师兄,虎妖是不是逃了?”
米子言摇头道:“应该没有,这场雨还在下着呢,八成只是躲了起来,在暗中窥视着咱们。等杀了它,我就去西王府。”
他们途经此处时,听闻当地百姓说此地有虎妖作崇。
时常下迷障、或是掀起风雨,引诱途经此地的旅人上山避雨。但由于地处两省交界,周围又遍地是旷野荒山,无人管辖,所以一直存在至今。
他那时刚到六品,有股高手寂寞的感觉,所以这才特地赶来。
“作甚?”
“磨刀。”
米子言拍了拍刀鞘。
当然不是字面意义上的磨刀,而是磨砺自己的武功以及武道。
到了他这种级别,没有生桩给他磨练。
一门武学上手容易,小成、精通便难。想要做到大成,圆满那等信手拈来的程度,便是难上加难。最快的法子便是找江湖上的成名高手交手,既能磨刀,又能扬名。
西王府位于‘三江河口”,繁华程度放在整座大晋之中都有名号,再加之南来北往的人太多,
有很多江湖人士可以练手。
“磨刀?那就是踢馆了?
“好,到时候宰了这头虎妖后,咱们跟着米大侠一起去踢馆。”
“我给米大侠出个主意,先荡平西王府,再打上京城,一鼓作气登入天骄榜魁首,届时便会扬名于天下。不但各大江湖门派会将米大侠奉为座上宾,便是朝廷也会对您刮目相看。”
“不错,等到那时咱们每日就在淮安府斩妖司门口闲逛,看看他林涛是什么表情。”
众人都纷纷点头。
就连米子言也认为如此,自己不用再怕对方。
“他林涛要是识趣,就该乖乖上门负荆请罪,否则等到米大侠名扬天下那一日,只是一句话,
也能让他在斩妖司内混不下去!”
一位江湖散人正不屑讥讽时,只见有人朝向庙外望了一眼,顿时面色大变:
“不,不,不好了,有人来了。”
大家都在热热闹闹聊天,这时忽然有人报丧,自然吸引了众人的注意力。
米子言不惧,缓缓摸着刀鞘:
“荒郊野岭,要么是人,要么是妖,怕什么?”
“是,是,是”
那人支支吾吾,说不出半句图图话来。
踏踏踏踏—
众人正疑惑间,就听见一阵来势极快的脚步声响起,听起来就象是大军压境一般,直逼山神庙。虽然人数不多,但裹挟而至的压迫感,却让这伙人神情剧变。
一般的江湖人可没有这种气势,要说有,唯有一一砰!
众人正想着,一股突如其来的劲力,直接撞开紧闭的大门。
接着,就瞧见山道小路上,二三十馀人大步走来。
来者皆身穿丝油衣,头戴苏幕遮,腰后横刀,各个气势不俗。
前方三人更为瞩目。
处于右侧的男子,身高八尺,魁悟异常,腰间别着一柄八角鎏金锤,宛若人形凶兽。左侧的男子,猿臂蜂腰,身后背着一杆长枪。
二人气息沛然,漫天雨水落下不沾身,还未落下便自行飘走。
一身彪悍的姿态近乎写在脸上。
但是。
为首那人样貌硬挺,穿着一袭水云质地的云纹黑袍,腰后斜跨着一柄四尺长刀,肩头停着一只黑鸟,身旁还有人打着伞。
姿态瞧着随意,但却尤如狼头一般走在前面,更如同雄狮巡视自己的领地。
“这是—”
“他怎么来了?莫非是追杀咱?”
“这群朝廷鹰犬山神庙内先前还豪气吞云天的江湖人士,一眼便认出对方正是当初在天启府撕了米子言嘴巴的林涛,无不面色惊恐,纷纷握住兵器,以防对方发难。
踏、踏、踏!
一行人脚步极快。
林涛大步向前,根本就没把这群江湖杂碎放在眼中,直接一步踏入山神庙。
哗啦—
他这一进来,身后二三十人如同扇叶般展开,直接堵住了大门。
打伞的周仪,替林涛脱了挡水丝油衣,而林涛则是立在门前,旁若无人的打量着四周。
整座山神庙颇大,依稀可以看见曾经的繁盛。
但此时杂草丛生,几座偏殿都已倒塌,角落处结满了蛛网,案台上的神象更是早已不见,这在大晋很正常一一一些‘神灵’被捕捉后,断了香火,自然无人问津。
再一看面前的这群江湖人土,他们占了尚且完好的大殿,又三三两两的散着。非但没说腾个位置,反而各个立在门口,握着刀面露敌意。
林涛皱了皱眉:
“滚!”
呛一一江湖人士听了,脸上的青筋都爆了起来,有怒者甚至险些要拔刀。
毫无疑问,这是赤裸裸的羞辱。在江湖之中,这样一句轻描淡写的话,就极有可能招来灭门之祸。若对方不是斩妖司的,他们早就挥刀相向了。
但滚是不可能滚的,他们只能看向米子言。
米子言拿着木棍,挑着篝火,头也不抬道:
“多日不见,大人风采依旧啊,行事作风还是这么嚣张跋扈!咱认识你,知晓你是个班主,若是不知,还以为你是大司主呢!”
端坐在神象之下的米子言抬起头来,随意道:
“所谓先来后到,这座庙是咱们先来的。算是咱们的地头,你没有道义让咱们滚啊!”
“吆,光挨打不长记性,嘴好了是吧,我再给你撕了?”
裴远图挑了挑眉,提着锤子就要上前,这阴阳怪气的语调,连他这一根筋的都听出了味道。
林涛微微抬手,示意他别急,垂眸瞧了眼米子言:
“六品了?”
“要么说您怎么这么年轻就能做上班主呢,您这眼力确实让小人佩服,居然一眼就能看出来。”
米子言这才起身,不卑不亢的朝着林涛拱手:
“不错,我能入六品,还得托大人的福,不然没这么快。我原本还打算找机会去淮安府拜访一下大人,没想到在此地遇上了大人,也不知道是巧呢,还是不巧?”
林涛垂手而立。
卫海和裴远图都皱了皱眉。
好家伙,怪不得敢这么嚣张跋扈,原来已经到了六品。这实力,估摸着能上天骄榜前七十,江湖地位又上了个档次。
对方虽然没有官身,也的确是可以不把班主之流放在眼里。
念及此处,二人下意识的看向林涛。
林涛神色淡然,似乎并没有因为对方那一番阴阳怪气而触怒。
当然。
这在米子言眼中,对方这是拿自己办法,他拱了拱手:
“敢问大人,我们这群人在山神庙避雨,犯了大晋哪条律法?”
林涛摇头:
“没有。”
他身后的江湖人士相视一眼,也都满脸乐呵。
上次是咱主动找事,被揍了活该。
这次咱避雨,没惹着你吧?
米子言也是同样的想法,江湖人士只要没案底,斩妖司没得由头对自己动手。
当然,他最大的底气还是自己已经六品了。
米子言着刀,满脸讥讽:“那林班主,您又为什么让咱们滚?若是林班主想要避雨,尽管说一声便可,我会给您让一让,毕竟您是朝廷的人!”
其言外之意一一我不是怕你,我是怕朝廷。
山神庙的江湖人士嘴角都快压不住了。
安琴儿见着自己的情郎言语占了上风,也不由得眉飞色舞。
林涛微微抬眸:
“你刚才说,这庙是你的地头?”
“不错!”
“普天之下莫非王土,今天占了山神庙,就说是你的地头。若是明天去了太极殿,岂不是会说整个大普都是你的?”微微眯起:
“所以你带着这些人,是准备造反吗?”
他微微侧首,望向周仪:
“刚才他的话记下来了么?”
身后的周仪从怀中摸出一枚珠子,轻轻一点,顿时有个声音响起:
你刚才说,这庙是你的地头?
‘不错!’
这叫做留声珠。
八品法器,江湖上比较少见,因为用不着,但斩妖司内部时常用来收集罪状。
林涛下颌轻点,吩咐道:
“把刚才的对话掐头去尾,留下几句重要的。就说银刀门大师兄米子言,扬言要自立山头,准备造反。”
这一句话,顿时让满脸得意的米子言面色铁青。
咔一同时。
林涛身后众人齐齐举起鸟翼飞弩。
先前还得意的江湖人士都懵了,怎么罪名一次比一次重?
造反是要诛九族的!
“入你娘咧!”
列缺拍打着翅膀落在米子言脑袋上,嘎嘎叫了两声。
米子言沉默半响,尤豫再三,心头那股傲气还是泄了,伏低做小道:“林大人,这不是我的地头,是朝廷的地头,是我一时妄言。”
林涛微微侧首:
“然后?”
米子言垂头,再也没见着先前的嚣张跋扈:
“我滚。”
“先前让你滚,你不滚。现在想滚,迟了。”
林涛悠悠抬头:
“你这张嘴我很讨厌!阴阳怪气?把嘴撕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