沙沙沙—
绵绵细雨,落入西王府。
西王府紧贴江边,常年飘雨,跑江湖的早就习以为常。但随着英雄楼被破,筑丹会被连根拔起,这雨瞧着就有些“天公泣血’的意味。
“啊,怎么到这来了?”
“快走,回头!”
两位误经此处的江湖游侠,瞧见门前聂立的石狮,面色骤变间直接调头离开。
仿佛前面的不是斩妖司,而是幽冥大狱的入口。
守门的胖校尉瞧见这一幕,已经最初的感叹变成了理所当然斩妖司原本就是为了镇压妖魔、平衡江湖而设立。江湖人士不惧斩妖司,反而将他们当狗养,
简直就是倒反天罡,如今只是拨正反乱罢了。
回身一警,司内仍旧热闹。
司署大衙。
林涛和孔落手捧香茗,正听着佟诚兴的汇报:
“我们搜到了筑丹会的完整花名册,其高层除了逃走的大当家若青,已经被一网打尽。至于若青,也已经登上黑榜进行通辑。”
“本次抄家,合计得银二十三万两,房契三百张、地契四百馀张、卖身契三千六百七十二,田亩一万顷六千丹炉三百馀尊、兵器若干。”
“若青的详细资料给我一份。”
林涛敲了敲扶手,听到后续抄家的财物,皱眉问道:
“银钱这么少?”
要知道,当初在淮泽县,查抄王老太爷家时,算上那些被打碎的珠宝、古董、字画,都近三十万两。
筑丹会可是五品势力!
查抄出的物资,几乎堆满了斩妖司的仓库,结果数量不足他推测的一半!
“—已经不少了。”
瞧着几乎把‘你贪了多少’写在脸上的林涛,孔落赶紧解释:
“筑丹会满打满算才三十二年,底蕴没有想象中的那么厚。这些年间所得银钱,除了用在了扩张买地、大部分都涌来招揽人手和打通关系上。”
“剩下的现银,不是用来囤积药材,便是耗在丹药里,而这些东西唯有卖出去才能变现。不过,筑丹会最值钱的不是这些银两,而是那些炼丹师们。”
“原来如此。”
听闻此言,林涛微微颌首。
的确!
比起现银来,这些东西才是筑丹会立足的根本。各类稀奇古怪的丹药,函盖范围甚为广泛,简直就是一只会下蛋的金鸡。
待到佟诚兴汇报完,孔落这才出声询问:
“林班主,筑丹会的财物都在这了。那些人如何处置———"
林涛听懂对方分钱的言外之意,随意摆手:
“斩妖银按照规矩来,地、房、田我带不走,全部折现成银票。”
“刑房里的那些人,有所牵扯的高层,拷问出功法、该杀的杀。剩下来的那些小喽罗了,没有背案子就放了。至于筑丹会的丹师咱俩一人一半———”
“可以。”
孔落满意颌首:
按照规矩,对方能得一成的斩妖银。整个壬字号班房估摸着能得十馀万两,林涛能拿大头,他热情建议道:
“银两到手后,林班主可以买一些良田,雇人去耕种。地来钱慢,也可以找些生意,
花些银两买过断对方的手艺,做独门生意。”
“银子到手,我得还帐。”
“我说剩下的——”
“剩下的慢慢赚了银子后再慢慢还。”
离开署衙,林涛慢悠悠的朝向偏院走去。
筑丹会被连根拔除,抄家所得的银两对他来说只是添头,实际上个人收获最大的是命数。
【当前命数:三百二十六两九钱七分六厘】
他从未感觉这般阔绰过。
偏院。
也相当热闹。
推开门,林涛就看见光着膀子的裴远图正在拷问功法,一个被缭扣起双手咸鱼般的挂在锁链上的六品武者,牙齿都被砸光了:
“别打了,我说我说—”
裴远图也没有再动手,只是讥讽道:“你脑子怎么长的,犯的事不大,明明说出功法就能将功补过,非得挨我一顿打?”
说着,他一脚端向另外一位六品武者:“说不说?说不说?”
“有种直接杀了我!”
那武者一副视死如归之姿,“我犯的就是死罪,说不说都是个死。”
“说了,让你死个痛快。”
裴远图冷笑道:
“不说,就让你生不如死,我是朝廷命官,说到就会做到。骨头硬是吧?不开口是吧?来人,
把他拖下去,从右腿开始砸,把他一点点砸成肉泥。”
两位刑者拖着他去了角落,接着就是落锤和惨叫声。
林涛走上前看见桌上摆着一排刑具,
“这是什么?”
其中几根黑棍引起了他的注意,随手拿起一根,掂量了一下。
外面一层如同软胶,里面却很硬实。
“筑丹会的刑具,据说是炼失败的丹水,冷却后就会凝固。里面放上钢条,一棍子打下去,不伤皮肉、只伤肺腑和筋骨,后劲极强,也不知是什么原理。”
裴远图瞧见林涛,笑呵呵的介绍道:
“我瞧着揍人顺手,于是就拿过来用了。”
林涛点点头转眼看向四周。
都在忙。
周仪则带着几个刑者正在核对抄录下来的武学。
玄寂则是带着虎崽子在玩一一陶云圣的那位御兽师朋友,恰巧在林涛打翻英雄楼那天赶到。亲眼目睹了筑丹会的复灭,当天就吓的逃出了西王府。
陶云圣满脸不好意思欲言又止:
“走了便走了,不谈了,让玄寂顶上吧。”
林涛一警玄寂。
一一这秃驴告诉他金刚寺有“降龙伏虎功”,他本以为这是部武学。却没有想到,还是一部御兽法诀。本着有人不用过期作废的准则。
调教这群虎崽子的任务,便落在了玄寂的身上。
“既然对方不愿跟随我,也是他的自由,以后那边不用管了。”
随意拍了拍陶云圣肩膀:
“目前筑丹会虽然没了,但还剩下一些丹师关在刑房里。我准备让你统领这些人,等你丹术到了五品,找个机会开宗立派—
只靠陶云圣一个人,撑不起整个壬字号班房。
日后所需丹药,不用花大价钱购买,交给对方就可以了,若有馀银说不定还可以支撑自己购买功法。
“是,班主!”
陶云圣激动的满脸通红,他做梦都没有想到自己有朝一日,居然能成为创派祖师。
“班主,这是西王府拷问出的功法,他们抄录了一份,把原本送了回来。经过统计,从不入流到六品,刨开重复、残缺的,拢共六百馀本,先放在您房间保管。”
这时和西王府交接完毕的卫海,也带数车秘籍回到了偏院。
“可以。”
林涛闻言,不由得微微颌首。
如果说命数是第一大收获,那么这些武学便是第二大收获。遥想当初在怀泽县时,为学一部武学还得赊欠。如今,自个面前的武学多的可以用车做计量单位。
拍了拍一比人高的秘籍,心中难免感叹。
怪不得大晋如此忌惮江湖门派,仅仅只是五品的筑丹会便有这么多秘籍,那些顶级豪门、千年世家底蕴又达到何种程度?
见状,卫海挥了挥手,带着人悄无声息的退了出去,还不忘关上门。
待到屋内寂静。
林涛将目光投在了面板上。
先前他觉得三百多两命数挺多,可放在这么多功法面前似乎还不够看。
算了。
摇摇头收敛心神,开始录入武学。
西王府江湖本以为林涛剿灭筑丹会,得了大量斩妖银后,会大肆享受挥霍一番。不少胆大的势力甚至想借助林涛的力量,取代筑丹会的地位。
但所有人都没想到,林涛直接闭关。
就连孔落都非常异:“这等天赋都都如此,我等竟如此懈迨。若是不被西王府江湖所腐蚀,
我现在说不定都有机会升入省总办了。”
六百馀部武学,仅仅只是录入,便耗费了半个月的时间。
“嘶!”
翻完最后一部武学,林涛揉了揉脸庞。
他头一回感觉到,武学太多,也会成为一种负担。
不过。
他并不觉得将命数耗在低品武学是一种浪费一一哪怕是金刚寺的《三十二相》、《大金刚神力》,这种顶级的炼体武学,都会有些薄弱处。
这些低品武学不但能增加底蕴,还对他先前所学进行填补漏洞,日后修炼高深武学时也可以事半功倍。
虽然《无动尊》早早圆满,但在这些低级武学的支撑中,似乎又大有长进。
这批武学也有不少内功。
当然,根本比不上他先前所学的《万象归元》、以及《风雷真罡宝典》,甚至十分简陋。放在他所知晓的六品武学中,都属于最疵的一类。
修到圆满实力也就那样。
但按照陶云圣所说一这些功法,如若流落至江湖,都足以引起无数散修疯抢。
这让林涛感叹,这群散修是真没吃过好的。
不过即便在数量累积下,对修为倒也有不小的提升。挑战英雄楼前,他才从六品,真丹小成而已。如今不但迈入正六品,距离真丹圆满也差不了多少。
“我现在的底子应该不比老韩要差。”
望着一部部用命数提升至圆满的武学,林涛的心思忍不住活络起来:“也不知道,现在再看‘霸下驼山图”,会不会有什么变化。”
难得一次性把底子补的这般厚实,林涛再次取出了金箔。
缓缓展开面盆大小的‘霸下驼山图”,在神识的观摩之下,原本的金线小人虽然没什么变化,
但是演练武学时,其身上的线条竟然多了些许难以言喻的韵律。
“夯实底蕴果然没错,这些线条的流动是筋骨、肌肉、还是鲜血的运动轨迹?”
舒展筋骨,虽然功法看的更通透起来,但林涛却骤然觉得学习难度倍增:
“难!”
先前是画皮,此时是画骨。
原先轻松的功法,此时每一拳每一脚舞出时,都好似背负着千钧重物一般。浑身关节都禁不住交错,发出“里啪啦”的声响。
“这才是真正二品武学啊!”
一遍演练完。
林涛再次看向面板,面板上的功法依旧显示着无名残缺,似乎没什么变化。
不过,他却并未感受到失望,
至少目前夯实底子的路数没有错,万丈高楼是无法隔空建起,唯有足够稳固的地基才足以支撑达到更高的境界。否则即便勉强达到这一境界,也远远弱于旁人。
警如英雄楼一战,大家明明都是六品,但实力却相差甚远。
他有预感。
这部武学哪怕只是入门,威力都会惊天动地,
“可惜,命数不多了——”
林涛眉尖微。
【当前命数:四十六两三钱】
霸下驮山图”就是个无底洞,这点命数砸下去,未必能溅起水花。甚至再多一二百两都,也不知道能否入门。
“唔,我好象记得,自己的龙环首刀还放在锻刀门,也不知道现在修好了没有!”
念及此处,林涛眉尖舒展开来。
先前对付筑丹会,他将断裂的龙环首刀,放在锻刀门中维修,并约定好一个月后去取,如今约定的时间已经到了,也不知道刀修的怎么样了。
若是修的不好,直接砸了对方的招牌。
江湖人士把招牌看的比自己命还要重要,他们肯定会第一时间翻脸。相比水云楼和筑丹会,锻刀门更偏向于‘名门正派”,但‘面子”干净,不代表“里子”干净。
而且。
周尽忠至今未有反应,计划还得继续执行。
收起金箔,林涛走出房门。
狼借的偏院早早被收拾一空,卫海正带着众人在训练。陶云圣吃下了林涛画的大饼,从筑丹会的丹书翻找找出几张恢复精力的方子,支撑着班房众人日夜苦修。
“班主。”
众人瞧见林涛时隔多日再次出门,无不停下动作恭声喊道。
“收拾一下,出门办事。”
林涛微微颌首,转眼一警玄寂:
“你也跟着。”
“去哪?”
“锻刀门!”
暮色苍茫。
西王府,东街。
小贩们结束了一天的忙碌,正收拾着东西准备回家。刚刚踏及此处的江湖人士,则是驻足打量着这座最近在传言中多次出现的水利重府。
有不少‘朝圣者”赶去天水街,一窥当日之战的痕迹,
“话说筑丹会行事霸道,不但敢扣人,而且扣的还是黑衙的人——"”
街边的茶肆,传出说书先生老气横秋的腔调。
说书先生讲的,自然是筑丹会复灭的事儿。
茶肆内的食客们,大多来自天南海北,他们一边听着说书,一边低头议论。
“真的假的?”
“一个人挑灭英雄楼?”
“都上了天骄榜,你说真的假的?”
“那可未必,叶雨华废了就是废了,他胜了一个残废而已,算不得什么——
说话这人头戴斗笠,身背一杆重枪。
当然。
象是他这样的江湖人土还有很多一林涛在此之前,声名不显。结果只一战,便石破惊天,直登天骄榜第三十二位。
正是由于速度太快,使不少人对他的实力持有质疑。还有不少被挤下去的天骄,对排名不服。
更有甚者特地来此,准备借机挑战对方,一举扬名于世。
就在这时,街道深处传出阵阵脚步声。
普通人还未反应过来,先前叫嚣对方只是揍了个残废的背枪武者,已是瞳孔缩了缩。
他自小学枪,练过“听劲”,耳力胜过旁人,能通过步伐推测一个人的实力。
虽然脚步众多、在街头略显嘈杂。但其中一人的步伐声,虽然略显随意,却极具压迫感,每一步落下都似乎踩在心头,仿佛凶兽出巡一般。
“这是他循声望去。
只见一行人浩浩荡荡走来,各个气势沛然,杀机腾腾。但那压迫感十足的脚步声,却并非源于这些人,而是来自走在最前方的一人。
对方面容俊朗,身形颇高,身着一袭水云锦质地的黑袍,长发随意束起,如同闲散的公子哥。
但这群人方一现身,不管是先前还议论纷纷的茶肆,还是原本喧闹的街道,都在这一刻骤然安静下来。所有江湖人士无不迅速停下手中动作,退让至街道边缘。
一直目送着对方远去,先前的背枪客这才忍不住出声询问:
“领头的那位,莫非是就是?”
“淮安府林涛!你不是说他胜了个残废么,去和他战一场吧—”
背枪客咽着口水,不敢答话。
战一场?
会被打死的啊!
位于这条街中央的锻刀铺,此时仍旧热闹喧天。
筑丹会的复灭,虽然引得江湖震动,但却让不少南来北往的江湖游侠们,纷纷闻名而至,这反是进一步的促进了锻刀门的生意。
当然也会有客人质疑锻刀门的手艺。
这时就有师傅说:
“淮安府林大人都在咱们这修刀,你说咱们手艺如何?”
对方听到这话后,往往不再继续纠缠。
“今个是第几天了?”
“第六天了。”
铺子里的锻造师傅一边指导弟子打铁锻造,一边偷偷瞧着手捧香茗,闭目养神的吴山河。
刀,已经修好了六天,只等着对方来拿。
当初。
吴山河不但拍板让刀升品,甚至还请三老出山修刀,不但让铺子里一片哗然,便是门内也有不少人反对。可如今瞧着被连根拔起的筑丹会,方才知晓对方眼力何等毒辣。
这种存在的兵器,你修好了是理所当然,可稍出现遐疵便是大错。
将其尽可能的完善,才是最正确的行为。
就在此时,只听得一阵脚步声,由远及近而至。
“来了!”
假寐的吴山河,猛然睁开双眸。
如火的天际,夕阳从大门照射进来,被一道年轻的身影所挡住,化作庞大的阴影,几乎笼罩了整座铺子。
原本喧闹的铺子,也忽然一静。所有人都不约而同的停下了动作,纷纷望向门外。
接着,只见数十道身影,自对方身后鱼贯而入,步伐整齐,只是几个呼吸之间便把整个大门给堵上,同时在空荡的大堂中央摆上一架太师椅。
在众人注目礼中,林涛旁若无人的坐下,微微抬眸:
“我的刀修好了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