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古以来有店大欺客一说,却也有客大欺店。
在西王府,能欺负锻刀门的,却没几个。旁人若敢如此,打断腿丢出去都没人敢哎声。有不认识的疑惑,一瞧锻刀门反应,立刻明白眼前年轻人是谁。
“林、林大人。”
吴山河上前两步,赶紧上前拱手道:
“刀,在六日前就已经修好,听闻您这段时间在闭关,我等没敢叼扰。原本准备您出关后再送去,不曾想您竟亲自来取,有失远迎。”
林涛微微颌首:
“若是修的不满意,我就砸了你的铺子。”
“包您满意。”
吴山河赶紧使眼色,立刻,便有数码师傅跑进后院,没过多久,便肩扛一柄长刀走出。而且每走一步都晃了三晃,踩得地面的砖石哎呀作响。
不少客人面露异,这两位师傅瞧着有八品,而且还是横炼大家,竟要合力扛刀?
这是什么刀,刀又得多重?
林涛偏头看去。
对方扛着的正是龙环首刀,刀锋乌黑,柄为龙,刀身长四尺三分,和先前模样无异。即便不是刀客,也觉得此刀威风霸气。
但瞧运刀几人的步伐,他眉头微:
“这事?”
“原刀破损不堪,即便修复,一旦遭遇强敌,也依旧易折。所以我斗胆用了上好的材料,又请族老出手做了重新锻造,还请大人品鉴。”
吴山河赶紧出言解释。
这刀一入三老手中,他们立刻判断出使用此刀之人,势大力沉,天生神力。如若刀锋太轻,无法发挥出刀客的全部实力。
说罢,他拍了拍手,立刻又有七八人抬出一块四四方方的试刀铁。
“”
林涛接过龙环首刀,手抚刀身,微微颌首。
确实好手艺。
刀锋冷峻,云纹均匀。
他虽然不懂锻造,依旧能看出来,重锻后的刀比先前何止提高一个档次。转眼一警试刀石,随意落手一劈,这落刀之势,瞧着象是要将整座锻刀铺一分为二。
但落下时,却只在试刀铁上劈出一片薄如蝉翼,透明鉴人的铁皮。
瞧见此景,吴山河一颗心都快要跳出来。重锻的龙环首刀,足有二十七万斤重,这般举重若轻之姿,哪怕刀法稍差都办不到。
“五品?”
林涛微微抬眸。
“不错—”
见对方爱不释手的模样,吴山河这才松了一口气,撇头示意,身后立刻有人送上一幅刀鞘,他介绍道:
“此刀经过修复后较重,不方便携带。这是雷击梨花木所制的刀鞘,也是族内名师所制。鞘匣内篆刻有符文,万钧之物归入鞘中,立刻轻如鸿毛。”
林涛侧目打量,就连刀鞘也和先前无二。
呛唧——
收刀回鞘。
果然,轻的几无察觉。
修好的刀,不但满意,同时远超他预估,但自己今天是来找茬的——"
指尖轻叩扶手,故作沉吟不语。
这时,周仪反应过来,直接上前一步,喝道:
“吴山河,你们锻刀铺把刀升到五品,又是送刀鞘你是不是想要讹咱们的钱?”
“非也。”
吴山河赶紧拱手:
“锻刀门敬佩大人武道神通,此刀、及刀鞘,均是吾等心意,锻刀门不收一分银两。”
周仪冷笑一声:“那便是贿赂我家大人?”
“锻刀门虽然名声不小,但始终局限于西王府。”
吴山河早有腹稿,继续应对道:
“林大人名震江湖,能将此刀献给大人,是锻刀门的福气。有朝一日,说不定锻刀门能借助大人的名气,让锻刀门的江湖地位再拔高半筹。”
周仪眉头皱了皱。
后面的刑者,也一阵面面相。
这场面话太漂亮了,他们一时间都不知道该怎么借题发挥。
铺子内的师傅们也大松一口气,就在吴山河眼中也现出一丝笑意时,玄寂上前一步,口宣佛号道:
“没有经过我们同意,便把刀修这么好,你们是何居心?”
这时,林涛也转眸望来。
”
吴山河眼角抽搐,他瞧了眼玄寂,立刻认出对方。
知晓今日之事已是避无可避,硬着头皮道:
“林大人,我家老祖宗说了,若是您对刀不满意,可以去见他———”
“老祖宗?”
周仪面色一变,道:“莫非是吴瀚星?他不是死了么?”
吴瀚星就是助锻刀门起势的四品刀客,当初的西王府是锻刀门一家独大。不过他近两百年未曾出现,江湖上载言他早就已经死了。
让班主去见一个死人,这话是什么意思?
咔—
众刑者无不端起劲弩。
林涛抬手,示意众人稍安勿躁:
“怎么回事?”
吴山河低头不语,一旁的锻造师傅见状,连忙驱赶客人。等到所有不相干的人离开了,他这才解释道:
“我家老祖宗没死,一直坐镇在门内。只是他身体有恙,所以才未曾露面。门内知晓他存在的,也不超过两掌之数。他说他会让您满意”
吴瀚星,四品刀客—
林涛略微斟酌,轻轻点头:
“好!”
吴山河松了一口气,做了个迎客手势:
“请
从锻刀门后院走出,便来到一条老巷。
西王府常住人口很多,再加之南来北往的侠客,几乎就没有僻静之地。
但一行人跟着吴山河走了半天,却没有瞧见半个人影,只是察觉四周水汽越来越重,又听见潮水翻腾声不断,这才发现到了江边。
江边悬崖耸立,草木成荫,唯有一间草庐。
草庐前,有一方怪石探出飞崖,形如展翅苍鹰。一位手持吊杆的斗笠客临江垂钓,遥遥望去,
将隐士高人的气派展现的淋漓尽致。
“那便是你家老祖宗?”
“不错,此处名为‘潜龙江”,是咱们锻刀门的腹地,老祖宗常年隐居在此。”
吴山河解释一句后,遥遥对着斗笠客高呼道:
“老祖宗,林大人来了。”
悬崖前,吴瀚星手持吊杆,微微颌首:
“让他过来吧。”
吴山河后退半步,抬手示意。
林涛悠然向前走去。
周仪等人瞧见此景,先是觉得对方架子太大,又担忧对方对班主不利。当即一撇头,带着众人跟了过去。后却是微微一滞:
吴瀚星瞧着年轻,看面相约莫五十上下,丝毫不象是活了两百馀岁的江湖名宿。
但意外的是,眶庐塌陷萎缩,眼中竟是没有眸子。
“瞎了还能钓鱼?”
林涛往对方身旁的蒲团一坐:
“你要见我?”
“我这副样子哪能行走江湖,只是在此打发时间罢了。”
吴瀚星转过身,摇头叹道:“至于见您哎不见您也没有办法,毕竟您都要毁了锻刀门。它是祖宗的心血,再怎么说我也要挽救一下。”
“哦?”
林涛觉得对方很有意思:
“你怎么猜到我要毁了锻刀门?”
“大人若是为名为利,铲除筑丹会,便已达到目的,完全可以收手。但继续对锻刀门发难,便意味着另有计划。为此计划,我,以及锻刀门,自会倾力配合。”
吴瀚星看向林涛:“若办不到,大人那时毁了锻刀门,我绝不会阻拦。”
“你能甘心?”林涛有些不信。
“朝廷要灭门,不甘心又能如何?”
“锻刀门盘踞西王府太久,空有传承五百馀年。没了大宗门的命,却得了大宗门的病。居然跟着水云楼、筑丹会一起无视斩妖司,实在太扎眼了。”
都说混江湖越久,越胆小。实则不然,对方这是清楚江湖的水究竟有多深,所以才会越发谨小慎微。
吴瀚星微微叹了口气:
“再说,即便躲过了您这一劫,或是躲过孔落那一劫。日后换个果断狠辣的大司主上来,照样难逃灭门之灾。”
林涛斟酌一番一前些日子传出周尽忠在岭南的消息,然后又没了影踪,也不知钓没钓上来。锻刀门虽然盘踞西王府,但矿石生意却遍布其他省份,若有锻刀门相助确实可以增添一份力量。
“我答应了。”
念及此处,林涛接着道:“不过,空口无凭,我为何要信你,锻刀门得表示一下诚意。”
这明显是‘趁火打劫”,但对方却没有拒绝,反而早有准备:
“我听闻大人是刀客,既然如此,我便传授大人一部五品刀法,《风波刀》,它也是我的成名刀法。莫要嫌弃—这已经是我所学最强的一部刀法。”
“可以!”
林涛微微颌首。
吴瀚星没有再说场面上的废话,扔下鱼竿,长身而起,空洞洞的眼框警向山涯外众人。
卫海等人知道规矩,没有偷师的意图,齐齐转过身。
咻一瞧见此景,吴瀚星右手一翻,草庐中飞出一柄长刀,被他稳稳抓住。
吴瀚星几近百年没有摸刀,先前坐在山涯,就是一位瞎眼的钓叟。但此时刀在手,气势浑然一变,仿佛成了一座刺破天际的孤峰。
浪涛翻腾中,吴瀚星双脚游弋,身随刀走。
哪怕没有灌注气血,也能看出其刀法大开大合,凶悍异常。甚至给人一种其手中所握的不是刀,反而是江面上浩瀚汹涌的波涛。
任凭你变化万千,我自一刀破之。
当然这是大繁若简。
徜若底子不够,甚至瞧不出端倪,只觉得这部刀法不过如此。
待到演练完后,吴瀚星将刀插在脚下山涯,朗声道:
“此刀法取自‘风波”,走的是‘洪涛澜汗,万里无际”的路子,更加注重意境,讲究‘一刀即出,既分高下,也定生死”的决心。”
“以林大人的修为,估摸着入门便可斩江。威力也会随之下降———"
!?
话音未落,吴瀚星便滞住。
他虽然瞎眼,却能感受到林涛在模仿他在舞刀。
仅从风声听来,对方的底子很厚,只瞧了一遍,便将其完整的演练出来。但真正让他惊讶的是,对方练第二遍时,便已经感悟出了招式内的玄机。
而且,随着刀锋的起伏,平静的江面也受到气机牵引,不但泛起波涛甚至越来越大。
江湖似乎化作怒海,仿佛有蛟龙藏在水中。
哗啦—
听见浩瀚的气浪声,先前背对山涯的众人也感到不对劲。
疑惑转身,顿时瞳孔睁大到了极致。只瞧见‘潜龙江’怒涛惊浪,此起彼伏。甚至随着刀势接近尾声,湛蓝的江水也逐渐升上天空,宛若天幕。
吴瀚星斟酌片刻,双手微微一推。
涌上天际的江水毫无征兆的再次拔高一层,接着宛若山崩、宛若海啸倾轧而下。涌起的潮头,
更是在众人的眼瞳中逐渐幻化成无数持刀的身影。
浪头幻化而成的身影,施展着各种玄妙的刀法,刀锋每一次舞起,都是一道冷冽的寒芒。它们不象是虚幻的存在,反而象是真实存在的刀客。
但在吴瀚星下压双手时,林涛便有了动作。
讽一飞崖上刀光一闪,迎着江水劈去。
山涯之下的林涛,象是滔天洪水下的蚁,又象是千军万马面前的尘埃,仿佛一瞬间便会被撕碎。但结果当其刀锋迎空而上的瞬间,万千身影好似烘炉点雪倾刻崩碎,化作清澈的水流。
这股水流撞在刀锋上,好似触及在不可撼动的礁石上,当场自林涛身侧掠过,馀势不减的拍击在山涯上。
轰旷野江面,发出一阵巨响。
江水翻过高山,去势耗尽,这才化做瀑布般的水流,自山顶倾泻淌下。
众人惊骇望去,只见山面上的花草树木,无不被当场碾碎。裸露出的岩石,布满了龟裂状的碎闷纹。而林涛脚下的江面,现出一道数百丈的刀痕,一直延伸至对岸所在。
江水断流,现出淤泥。
喀一巨浪声中,林涛收刀回鞘,赞叹道:
“好刀法,怪不得叫做《风波刀》。唯有乘风破浪、一往无前之辈,才能发挥出其真正的实力。怪不得你能靠他成名,但我有一个问题———”
吴瀚星虽然心头异,但他早就从吴山河那知晓英雄楼一战的过程。对方就连随便练一练的枪法都能胜过叶雨华,对于专精的刀法自然是手到擒来。
至于之前没见过?
那是自己井底之蛙。
“请问!”
“会这种刀法的人,往往会宁为玉碎,不为瓦全。所以我很好奇是什么人抠了你的双眼,以至于你近百年不曾再踏足江湖一步”
林涛目光凝聚:
“莫非对方是三品?”
江湖自有一套行事法则。
若是吴瀚星得罪了谁,或是招惹了什么仇家,导致对方藏在此处不出。若自己大摇大摆的使用《风波刀》,什么时候被盯上都不知道。
“”
吴瀚星沉默片刻,幽幽道:“大人多虑了。”
“说吧,到底是怎么回事。”
“这双眼睛是我自己抠下来的。”
!?
众人听见这话,都是一愣。
林涛却是被勾起了兴趣,随意坐在飞崖上,示意对方继续。
吴瀚星长叹一声,端坐在蒲团上,空洞的双眼望着逐渐平复的江面:
“那是两百年前,我刚刚登上天骄榜名扬江湖时一一”
“我知道了。”
林涛挑眉,打断他:“你遇到了一位姑娘,然后对方瞎了,你把眼珠让给她了?”
“你,你”
“这故事有些烂俗了。”
“她不一样!至少,在我心中不一样!”
涉及到回忆中的百月光,吴瀚星变的很强硬:
“她不是人间绝色,却很温柔。一一笑都直击心灵,那段时间我日夜拿妖魔练刀,每次一身血的回到草庐中,都能看见她为我留的一盏灯。”
“我们一起待了三年,那三年,是我此生最美好的时光。我在天骄榜排名越来越靠前,身边的莺莺燕燕越来越多。她什么都没说,直接离去了。”
“后来我愈发膨胀,甚至去挑战天骄榜前五的存在结果重伤濒死,每一夜都可能见不着第二天的太阳。在所有人都弃我而去时,她却不知从哪得到了消息,赶来日夜不息的照顾我·——”
“我一息尚存,神智清醒,动弹不得,只能听见她日夜祷告。”
-
瀚星哥哥,我愿用馀下半生,换你醒来。
瀚星哥哥,你知不知道我很怕,我怕有一天你出去了,就再也回不来了。
瀚星哥哥,功名利禄真的就那么重要吗,即便你一无所有,我也愿意陪着你。
“我醒之后,认准非她不娶。结果她却瞎了,是被妖魔抠出了眼睛,那时我才知道,她是一只狐妖。不但大晋禁止人与妖魔在一起,妖魔也同样禁止”
“我带着她访遍名医,最终找到一位妖医。妖医说她需要一双气血充足的眼眸,那时我刚入四品,所以便把眼睛让给了她—"
百年前的故事,在吴瀚星口中就象是在叙说着一个发生在别人身上的故事,爬满皱纹的脸上多了些许温情,枯燥的故事在他口中娓娓道来,饱含着别样的深情。
“阿弥陀佛!”
玄寂双手合十,口宣佛号。
其他人呼吸也沉重起来,毕竟是年轻人,向往着一切美好。看向吴瀚星的目光,多了几分钦佩。
他们也没有想到吴瀚星竟然有着如此复杂的过去。
林涛砸了咂嘴,欲言欲止。
“大人但说无妨。”
“她人呢?”
“她说出来太久,想要回家看一看娘亲和小妹,所以我便一直在这等她回来。”
“等了一百多年?”
见对方点头,林涛神情古怪,哒哒叩着手指,心底有种一言难尽的感觉:
“你也是江湖老辈,怎么还会信这种蠢话?你有没有想过,她兴许嫌弃你瞎了,所以直接找个借口走了。或许,这干脆就是一个局。”
“大人!”
吴瀚星满脸怒容,声音加重了几分:
“她不一样一一而且你太年轻,根本无法体会这种感觉。你可能不清楚,她比任何人都要懂我
这就急了?
林涛无奈按按手,示意他别激动:
“好,先不谈这个,我还有个问题。”
“你俩一人一只眼晴不行么,这样大家都能看见。”
吴瀚星忽然觉得胸口发闷,喉咙中多出一抹腥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