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从四月初三,林涛独挑英雄楼,在众目中斩杀叶雨华后。先前平静大晋的江湖,好似被引爆了一般,无数天骄纷纷入世。
四月初四,米子言回门途中偶遇阮小天,两人交手,阮小天获胜。
四月初九,池灵素约战方鸣谦,以半招优势获胜,一举冲上天骄榜第二十七位。
四月廿四,张鸿影和另外一位天骄,在淮安府外相遇,虽然一触即分,但还是被路过的江湖游侠所发觉,后经当地斩妖司证实张鸿影已到五品。
在此之前,天骄榜单每月才会变动一次,
但此后,甚至一日变动数次,
有人登榜,有人落势。
行走江湖之辈,言谈之间少不了天骄榜。即便是和江湖无关的贩夫走卒,也对榜单上的人如数家珍。
不过。
五月初一的一场大战,其消息风卷残云一般席卷了整座大晋江湖一淮安府林涛于西王江上迎战金瑞安,这一战打的码头崩裂,江河翻腾。最终以金瑞安雷丧命刀下而告终,而林涛更凭借此战一举登上天骄榜第十五位,荣获‘小刀魁’之称。
一时间大普江湖一片哗然。
五月初三。
是夜。
与西王府隔江相望的汉阳府中,周尽忠戴着斗笠,面扣黑甲,立在一座无人荒山上,遥遥眺望着对面的西王府。
只是一江之隔。
前面,是万家灯火。
身后,是查无人烟。
“大统领,可千万不能去!西王府如今就是陷阱他故意闹出这么大的动静,就是为了引诱咱们过去,一旦过江必会有去无回!”
周尽忠在这里站了两个时辰,苏信也劝了两个时辰。
“—我知道。”
周尽忠神色平淡。
早在无相圣宗围攻自己时,他就已经知道了。后续对方独挑英雄楼,斩杀金瑞安,在西王府所有的动静·都是专门为了引诱他上钩的诱饵。
但他还是想要过去一窥究竟1
修为越高,越是要追求念头通达。若有积郁在胸无法散去,最终只会化作心魔。
是所以。
这才是许多江湖高手做出匪夷所思的原因。
“而且,那边不但可能汇聚了西王府、淮安府斩妖司的力量说不定连两位寻英使,也坐镇其中。”
苏信近乎哀求的说道:“我们有这些人在手,完全可以自立门户。待到日后实力强大了,随时可以杀回淮安府!可若此时过江,什么都没了。”
周尽忠回首望去。
只瞧见山后,林林总总站了百馀道身影。这些人都是他逃出淮安府时所收服的江湖人士,有江湖悍匪、黑榜要犯、魔道散修,甚至还有部分黑衙之人。
自己若带他们吃香的喝辣的,对方肯定会跟随。
可若是带着他们渡江送死,他们绝对会第一时间离开,说不定连苏信也会走。
“武者胸中自有一口气,他若是今日不渡江,便是未战先怯,日后谈何杀回淮安府?苏信,你不是五品,不了解五品武者的心境。”
就在这时,尖细的嗓音悄然间从夜色深处传来。
!?
声音一响,众人皆惊。
锵锵锵!
山上众人无不迅速拔出兵器,如临大敌。
苏信也按住腰间长刀。
只瞧见黑暗中缓缓走来一位身背长剑,白面无须的中年男子。对方无视周遭直指自己的兵器,
悠然道:
“而且,周大统领乃是以杀机和恨意,凝出了五品的‘意”。他若是此时离开,这股‘意”便会毁了
“若青?”
周尽忠眯起眼睛,“你来做什么?”
七年前,自己陪伴左司使外出执行公务,曾与对方照过一面,后来便再无交集。
但武者记忆超群,这等事自是不会忘记。
筑丹会大当家?他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苏信愣然。
若青长袖一拂:
“助你打进西王府。”
“呵一一你自己都是丧家之犬,一旦踏入西王府立刻会遭受斩妖司围攻,谈何助我一臂之力?”但说着,周尽忠确实有些心动。
多了一位五品,若再加之筑丹会残馀的力量,胜算确实大不少。
“若是算上我呢?”
这时,又有一道声音响起。周尽忠循声望去,只见一位须如钢针的中年男子背枪走出,对方微微拱手:“在下金怀礼,水云楼楼主—周大统领,若是多我一个,你说能否杀进西王府?”
!?
瞧见对方,苏信满眼惊疑。
但旋即想到,水云楼被林涛打断脊椎,断了崛起之路,肯定会伺机报复。
说不定若青就是他联系上的。
“若只是杀入西王府,自然是绰绰有馀。”
周尽忠冷笑一声,缓缓摇头道:“但你们可能不知道,林涛的身后还有两位四品寻英使!这般阵势你们还敢去吗?”
苏信也在一旁暗暗摇头。
徜若只是两座府城斩妖司的力量,他们根本不必这么纠结。但两位寻英使才是最可怕的,要知道一一对方可是曾横压一省的镇台使!
即便他们这些人联手,也是羊入虎口。
本以为对方知晓寻英使的存在后,必然会神色大变,结果让他们没想到的是,金怀礼和若青却相视一眼后,却是露出了玩味的神色。
“若是算上我们三人呢?”
这时黑暗中又有声音传来。
还有人?
周尽忠皱起眉头。
但立刻,他便感觉到三股无与伦比的气势正在疯狂逼近,这股感觉甚至让他全身寒毛都倒竖了起来。
三道修长的身影,仿佛从夜色之中一步就跨了出来,直接出现在了他的面前。一时间,所有人都看向了这道突然出现在面前的身影。
三人黑衣如墨,戴着斗篷,瞧不清面容。
为首的中央一人,身形矫健。另外一人,纤侬合度,身躯玲胧有度,似是女子。最后一位,身材修长,斗篷之下没有双脚,拖着一条布满鳞片的尾巴。
那拖着尾巴的黑影,手中还提着一颗滴血的头颅,正是薛柏峰。
周尽忠满眼惊疑,同时又小心翼翼的询问道:
“阁下有信心胜过寻英使?”
“寻英使又如何?”
为首一人,微微抬头,兜帽下露出棱角分明的下颌:“我曾也是——"
嘶一此言一出,苏信直接倒吸一口冷气。
饶是周尽忠也满眼震惊。
再小心翼翼的打量着面前这三人,他的脑海中不由得浮现一个名讳:
“暗庭!”
拖着尾巴那位,声音沙哑问道:“算上我们三位,能不能屠了西王府?”
周尽忠闻言狂喜:
“有三位前辈相助,屠灭西王府,何止是绰绰有馀?”
五月初五,端午节。
与水云楼一战,虽然打碎了码头,致使千馀艘商船停滞江面。
但西王府却并未受到太大的影响,反而有无数江湖游子趁着这股风赶来,更不乏天骄榜的强者。一时府内各大街道,人流如潮。
于一座酒楼上。
阮小天正在宴请张鸿影、池灵素等天骄,他替几人斟上酒,面含歉意道:“今日端午,暖月楼早已客满,咱们只能在这座小酒楼里将就一下。”
池灵素身材玲胧有度,却没有丝毫大家闺秀的模样,她身背一柄重刀,浑身江湖气:
“江湖儿女不在乎这些,那位林大人在哪?”
“找他作甚?”
“还能作甚自然是比试。”
池灵素面无表情道,“一年半前,我三招胜过金瑞安。我就是想要知道为何林涛胜了他,直接登上天骄榜十五位,还被称为‘小刀魁”?”
一年半前,池灵素位于天骄榜第三十位,而金瑞安尚还在五十左右徘徊。
两人相差了近一个档位。
“就是!”
“莫非因为天骄榜是朝廷办的,所以就弄这些黑幕?”
“我们之所以专程赶过来,就是想要看看他到底有多大的本事,有什么资格称为‘小刀魁”。”
此言一出,众天骄不停,大部分都是刀客。
大家都是用刀的,能够有今天这等排名,都是一场又一场战斗杀出来的。凭什么你一个朝廷人士,只是打了两场,就挤进前二十?
对于刀客来说,即便只是‘小刀魁”,也是天大的荣誉。
阮小天长叹一声:
“实不相瞒,我目睹了全程,反而还认为林大人的排位低了。他的实力太强了,金瑞安此前隐藏了实力,还胜了玄寂,但结果从头到尾被对方压着打——”
他坐在那絮絮叻叻,将当日一战详细描述了一遍。
众人听了,都皱眉不语。
这描述的也太夸张了,简直天上有地上无,唯有池灵素望向一位俊秀青年,“张兄,你怎么看?”
俊秀青年叫做张鸿影,被林涛挤下一位,所以排在天骄榜第十五位,属于众人实力最强的那位。他也是刀客,用的也是龙环首刀。
听见池灵素发问,他淡淡出声:
“阮老弟,你实力可能与他们有所差别,再加之相隔甚远,所以没能看得透彻。”
其言外之意一一你实力不够,所以没法看出对方底细。
“我。”
阮小天当场就急了。
张鸿影叩了叩桌子,继续道:“不过退一步说,即便是真的又如何?江湖儿女,用拳头说话他就算真的排在第十五位,我也能把他给打下来。”
此言一出,阮小天一愣,忘记了争辩,急忙询问道:
“张兄,我听说你入了五品,莫非是真的?”
“自然!”
张鸿影淡然一笑,言语间体现出极大的自信。
池灵素举起酒杯,浅呷一口,笑道:
“你俩交手时,我得旁观-张兄,到时候下手轻点,给朝廷留点面子。这么多年,好不容易出了位上榜的天骄,别把他给打废了,免得到时候朝廷找你麻烦!”
轰一一四下一片哄笑。
有好事者望向阮小天,问道:“阮老弟,你说五品打六品,会不会胜?”
阮小天挠了挠头,不知该如何开口。
因为他觉得,单凭林涛江面一战所展现的实力,遇上五品还可以拼一拼。
张鸿影见状,面色怒道:
“怎么在你看来,我难道还胜不过六品?”
哒哒哒就在诸多天骄在酒楼时,街头处传出一阵密集的马蹄声响。
“怎么这么多人?”
“不是咱西王府的吧?瞧那腰牌怎么象是淮安府的?”
“嘶一—那不是林涛所在的司署么?”
众人循声望去,先前还闲散的江湖侠客,无不慌忙避让。
瞧着避让的人群,听着从对方嘴中冒出的名字,张天鹏心中倍感讶然一一这些江湖人士,只是瞧见他们的令牌,便如此的惧怕。
看来林班主在西王府闹的动静不小啊!
念及此处,他下意识朝身旁看去。
骑着龙鳞妖马的郭百战始终面无表情,但张天鹏却知晓对方心头怒意翻江倒海,只是一直强压着罢了一一他们在外奔波不休,对方却在这欺负江湖门派取乐!
转眼。
众人已至西王府斩妖司,在门前遇上了得知消息赶来的佟诚兴:
“来者可是准安的府同僚?”
面对上官,郭百战不敢怠慢,连忙下马行礼:“下官郭百战,拜见司使大人。”
“—免礼。”
佟诚兴迎了几步,起郭百战,
虽是首次照面,但他表现的尤如相识多年的老友,十分客气,寒喧几句,直接开口道:“郭统领一路奔波辛苦,我已在暖月楼备下酒宴,不知可否赏脸?”
郭百战心头异。
自己从未和西王府打过交道,但对方不但亲自迎接,居然还设宴款待。但上官相邀,他不敢拒绝,连忙拱手道:“大人相邀,下官定然赴约。”
“好,好,好。”
佟诚兴闻言,脸上喜色更甚,亲自领路带着郭百战前往偏院,“贵府的林班主也住在这里,不过今日都去街上了,兴许晚上才会回来。”
接着,寒喧几句。
又喊来吩咐下人照顾好淮安府众人,确保没有遗漏这才心满意足的离开。
他本打算宴请林涛,结果被对方拒绝。恰巧听闻郭百战赶来,琢磨结交对方的上司也是一样的,所以才有了方才的那一出。
等佟诚兴离开后,大家才缓过神来,这是什么情况?这位右司使热情的不象话,竟然有些上杆子结交的姿态。
反而将郭百战衬托成了上司,
郭百战稍作沉吟,心中已经有了猜测:
“佟右司使估摸着和我家司使有关系,或者是有什么事相求,不然不会这般以礼相待。”
念及此处时,更不由得暗暗感叹,自家上司面子果然够大,居然能让远在西王府的佟诚兴都这般热情。
“?”
这时张天鹏发出一声惊疑。
郭百战循声望去,只瞧见偏院一角围了一座临时虎圈。虎圈里圈养了三十馀头斑纹凶虎,个个气息彪悍,瞧着他们的目光如同打量着食物但当其目光警见他们的腰牌时,却各个乖巧如猫,显然已经养的十分乖巧。
“这些都是虎妖啊!怎么会圈养在这?”
“这叫金雷妖虎,成年后能达六品,喷若是养成坐骑,可不得了啊!也不知谁圈养在这的。”
几位班主凑在虎圈前议论纷纷。
郭百战满脸冷笑的扫过偏院诸多紧闭的房门:
“这座偏院除了我们,只有那位林班主,他们倒是闲情雅致!等捉到周尽忠后,我定要在左司使面前参他一状!”
“休息一下,等林涛回来!”
郭百战摆了摆手,吩咐众人休养生息。
而他则回屋收拾一番,赶去暖月楼赴宴。
等到了暖月楼后,郭百战才发现此宴规格,比他想象中的还要高一一除了佟诚兴之外,还有两位大统领、六位班主。佟诚兴这位右司使,更是站在门前亲自迎接。
“下官徨恐。”
郭百战简直受宠若惊。
半年前,他只是周尽忠的副手,哪怕此时也只是大统领。即便参加这种档次的宴会,也只是陪衬,怎可能有资格和让司使这般恭迎?
“我与淮安府有些渊源,你把西王府当做自己家便可。”
佟诚兴拉着郭百战的手,如同见着亲人一般。
郭百战闻言,脸上笑容更甚。如果没有猜错,对方和自家上司关系匪浅,否则不会这般热情。
因为除了左司使,他想不到别人。
反正不会是因为林涛!
待到酒过三巡,场子暖了起来,佟诚兴这才笑问道:
“郭大统领此次前来追捕周尽忠,我在此预祝你能马到功成!”
“借司使吉言。”
郭百战喝下这杯酒后,忍不住愤愤道:“若不是林涛那小子使坏,咱说不定早就捉住周尽忠了!?
听见这话,佟诚兴不由得愣然:
“怎么回事?”
“佟右司使和咱家上司有关系,那就是一家人,我也不瞒您。这次捕捉周尽忠是以我为主,那小子只是诱饵罢了。”
“诱饵?什么意思?”
白子叶失声惊呼。
原本其乐融融的宴会,忽然沉寂下来。
郭百战还未察觉到,愤愤开口:
“周尽忠和他有仇,所以左司使推他出去当诱饵,结果这小子莫明其妙跑到西王府。我这次过来,专程抓他去引周尽忠出来,届时还希望佟右司使可以帮帮手。”
西王府众人一阵面面相。
佟诚兴不着痕迹的皱起眉头,他本认为淮安府安排这么一大群刑者,专程协助林涛办案。这位带队的大统领,肯定和林涛关系匪浅。
但此时看来,事情完全不象自己想的那样,对方反而对林涛抱有很大的敌意。
“这么说,林班主应该是右司使那边的,而淮安府内的两位司使不太对付。’佟诚兴暗暗摇头,他原先打算提前与对方交好一下,日后官途也好有个照应。
如今看来,与之交好之后,官途多的不是一条道,而是一堵墙。
想到这,他脸上笑容转淡,放下酒杯:
“西王府不欢迎你,你给我滚!连夜!”
!?
怎么回事?
翻脸比翻书还快?
郭百战满脸愣然,自己没说错话啊!但他不敢与上官争辩,只得无奈起身,躬身道:“下官告退!”
“这畜生差点坏了我的大事——”
见郭百战离开,佟诚兴愤愤的砸掉酒杯。他原本打算借郭百战与林涛拉近关系,没想到对方居然和林涛有仇。让他更没想到的是,林涛居然是被当做诱饵推出来的。
“去通知林班主,就说淮安府派人来捉他了算了,我自己亲自去。”
就在此时,只听得‘’的一声巨响。
大门轰然洞开,两个人横着撞到了大门砸翻了酒桌,在一阵乒里乓唧声躺在了屋内正当中。
还未等众人反应过来,门外呼啦啦涌进来数十人,几个呼吸之间便把大门堵住。接着,一位白面无须、身背长剑的男子缓缓从人群深处走来。
瞧见对方面容,佟诚兴面色一变:
“若青?”
“右司使,没有想到你居然还能记得我!”
若青咧嘴一笑,满眼寒光。
与此同时。
孔府。
孔落低头伏案,翻找着卷宗。
百年前大司主遇难一案,虽然早已经盖棺定论,但事态太过蹊跷,以至于在省台内依旧挂着严查搜寻的记号。每一位上任的大司主,都知晓此事。
“问题出在哪?这事情太巧合。”
卷宗翻了一遍又一遍,孔落忍不住捏紧眉头。
“不用找了,那是暗庭所设,以你现在的眼力还瞧不出他们的手段—”书房大门忽的无风自开,一位身背长枪,须如钢针的男子立在门外。
孔落微微抬眸,旋即目光凝聚:
“金怀礼?”
天色渐渐暗淡下来,长街依旧行人如织。
自与金瑞安一战后,林涛接下来一连数日,都在西王府内闲逛。列缺是妖魔,又有召集群鸟的本事。所以这些时日便一直让他盯着西王府内外。
叽叽屋檐上载出几声轻啼。
林涛微微侧首,不明所以。
列缺则是明白了,垂下脑袋低声道:“半刻钟之前,有大量实力高强、遮头蒙面的江湖人士进了淮安府。人数很多,瞧见了苏信,没看见周尽忠。”
苏信。
林涛略作斟酌。
苏信既然都到了,那么周尽忠肯定也在其中之列。
至于大量江湖人士,莫非他们想要强攻斩妖司不成?
心中想着,却然发现自己竟不知不觉走回了司署偏院。原本打算直接绕路离开,但偏院内却是鸦雀无声,气氛压抑的甚至直透而出。
莫非,已经到了?
心中想着林涛推门而入,瞧见偏院内的情形,却是不由得眉头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