司署大衙,楼檐飞角,高门大户,三十三道台阶,尽显朝廷威严气派。
这里是整个淮安府斩妖司的权力中心。
普通刑者甚至连踏入的资格都没有,唯有进各自的司使署述职。来到淮安府这么久,林涛也同样没有踏入过其中一步,你若敢擅入一步,便是以下犯上!
遥遥望去,还能看见署衙内高悬的‘斩妖除魔”四个大字。
此时。
署衙内齐天雄、李明溪、常川宁三人正各坐一侧,正商讨着事情。
突如其来的喧,让齐天雄皱起眉头:
“怎么个事?”
“我的人有一半都不在府内,即便在场,也不会这般没规没矩。大司主,你是知道我这人素来重视规矩。”常川宁端着茶碗,轻声冷哼。
其言外之意,是指责对面的人没有规矩。
李明溪皱了皱眉,自打西王府的消息传回来后,对方对自己这边的打压,愈发的变本加厉。如今居然当着大司主的面,出言讥讽。
“左司使说的不错,我这人素来没有规矩!”
不待李明溪开口,一道清朗嗓音,猝然从司署大衙外响起:
“卑职回城,前来述职!”
声音清朗孤傲,又中气十足,响彻斩妖司。只听语气,便能感觉出说话之人,不但实力强横,
同时还是一位桀骜难驯之辈。
伴随喝声同时传来的,还有自大院门外响起的兽足踏步声:
踏踏踏—
兽足踏步极快,且极为沉重,听起来简直尤如千军万马奔袭,直逼司署衙门。
不待众人反应过来。
!
一道人影撞开大门,直接横摔进来,在地上咕噜噜滚了几圈,满脸是血的躺在了屋内正当中。
常川宁垂头一看,认出这是自己魔下的大统领付成新,顿时面色难看起来。
“左司使是林,林涛,他带人强闯司署,我没能拦住他。”
付成新勉强抬起头。
门外的宋驰,也满脸无奈,他也没能拦住。
“你这杂碎,我入司述职,拦我作甚?”
只见门外呼呼啦啦窜进来几十头妖虎,一堵墙也似的堵住了大门。而为首一人则是直接骑虎来到堂中,甚至都没瞧一眼倒地的付成新,直接翻身而下,身后立刻有人端上一张太师椅。
林涛随意往那一坐,先前身下性情最为暴躁的妖虎,立刻如同猫儿一般乖巧蹲在椅子前。
周仪也在此时上前一步,抬手道:
“壬字般刑者诛灭叛逆周尽忠,现已归府,特地回来述职。拜见大司主、左司使以及右司使!”
此言同样中气十足,空旷的署衙内回声阵阵,无数尘埃洒落。
唯有提及右司使时,声音才轻微下去。
“好,好,好。”
李明溪激动起身。
久经沙场之辈,自是气势如虹。
他自然瞧出这群人,在经历过西王府一案后,不管是实力、胆识和气势,都已焕然一新。
常川宁目光凝聚,他自从知晓西王府一战后,便时常彻夜难眠。一直思索着对方潜龙出渊、恶虎下山,怕是难以压制。却没想到对方以这等姿态现身。
但他不惊反喜。
果然年轻气盛,自己还没能想到如何破局,对方竟直接将把柄送至手中。
一瞧眼下漫天是血的付成新,他厉声喝道:
“好一个林涛,居功自傲。付大统领是你上官,你以下犯上,袭击上官,该当何罪?吾等上官俱在署衙之内,谁允许你坐着?目无尊长!”
“来人!给我拿下他!”
锵—
话音未落,不待署衙外众刑者反应,署衙之内已是响起一片金戈刀鸣。
却是卫海等人拔刀,对准常川宁。
而同时。
膨!
龙环首刀连刀带鞘,已是扎破砖石,重重插在脚下。
“左司使,我回来和大司主述职,哪有你开口的份?”
林涛抬眸,下颌轻点:
“但念在你是我上官,给你一个机会。你今日若能拿下我,我便自行入狱。若拿不下,便给我乖乖闭嘴一一此言一出,司署内外俱是一静,众刑者目光无不然望向林涛。
但想通关节后,却忽然明百对方何意。
左司使常川宁为何能压住李明溪?
不就是因为实力胜他一筹么?再加之其笼络了淮安府周围的门派,大司主齐天雄又指着他立功普升,对方这举动哪里是什么莽撞之举?
分明就是深思熟虑后,准备从对方手中夺权!
齐正雄没有说话,情况不明,先作壁上观。
李明溪瞧见此景,却是眉头紧皱-
—
斩妖司不是江湖,自有一套精密的运转规则,很多时候不是拳头大就能解决的。你冲撞的不是常川宁这一位,而是所有的‘上官’!
往大处说,冲撞的是大普朝廷所立下的规矩。
可还未等他开口阻拦,常川宁已眉头一掀,沉声道:
“没想到林班主外出一趟,居然底气见涨。也好,让我来称量一下,这半年来你实力究竟增长了多少,居然敢对上官如此放肆无礼。”
此举正合他意!
膨!
话音未落,常川宁直接一步踏出,来到林涛面前,手爪猛然扼向对方喉咙。
你什么身份?
在场的是大司主、司使,你一个班主,也敢在我们面前坐着?
趁着你起势之前,先压下你一头,种下一颗名为‘畏惧”的种子。你日后但凡见着我,任何言行举止都得收敛一番。须知,自己这位左司使,也是靠人命堆出来的!
此时他馀光扫过李明溪,提防对方出手阻拦。至于林涛身后的那群刑者,他根本毫不在意。
“!”
一声闷响。
腾腾腾!
却是常川宁猛地暴退出去,双脚止不住卸力,每一步都踩得青石板爆碎炸裂,直至退到墙边这才停下。撞的司署大墙凹陷,裂纹蔓延飞射。
硅—
常川宁一张嘴,一口鲜血直接喷涌出来。
!?
众人骇然望去,这才惊现常川宁胸膛现出一道掌印,深约半寸。
他们方才竟然没有看见林涛出手。
李明溪更是滞在原地,他还没有来得及阻拦,战斗居然结束了。
不止是他们这些人,甚至就连常川宁自己都没有发觉。他眼中满是惊怒,这都已经不是交手了,而是赤裸裸的碾压。嘴角鲜血,他转眸望向齐天雄:
“大司主,您瞧见了吧?”
“林班主,对上官出手,这不太好吧———”
齐天雄面无表情,叩着扶手出声。
“大司主,林班主有怨气在身,无意做了出格之举,还请见谅。”
李明溪赶紧出言。
他们这些人谁不知道齐天雄最为看重权势,谁能给他带来利益他便会侧重谁,这两点便是他的逆鳞,谁也不许触碰。即便是常川宁这等人,在齐天雄面前也保持着卑谦。
对上官出手,无异于已经触动了齐天雄的禁忌,挑战了他的权威。
“有怨气,也不能胡作非为——”
呛唧——
齐天雄话音未落,林涛却是直接拔刀而出,琅琅清脆声让他目光凝聚:
“怎么,你还敢对我动刀么?”
“卑职在西王府平了筑丹会,灭了水云楼,压服了锻刀门,也杀了周尽忠。约莫算一算,这一战杀了四个五品。那时我只有六品,如今我已经五品。”
林涛把玩着手中的龙环首刀,这才徐徐抬眸,直视齐天雄:
“你猜我此时能杀几个五品?”
此言一出,司署大衙猛然一寂。
众刑者望向林涛的目光直接从先前的骇然,彻底化作了惊惧。不少人更是惊的暴退数步,此话所透露的意思已经不言而喻—
你敢动我,我敢杀你!
常川宁闻言更是惊喜,得罪自己和得罪大司主,完全是两个概念。而且单凭这句话,可就不止是以下犯上,更是有谋逆和叛逃之意!
李明溪更是暗道大事不妙。
然而,下一刻他便神情一滞“有怨气自然得发泄出来,我知晓林班主此行辛苦。你这番话从卷宗上看,完全没有从你口中说出这般有气势。”齐天雄哈哈大笑,他对惊愣的李明溪摆摆手:
“年轻人年轻气盛,咱们作为长辈,自然该有些担当,又岂会为了这点小事斤斤计较,不用在意。
他姿态温和,就象一位大气豪爽的长者一般,全然没有先前斥责之意。
“”
李明溪眨眨眼。
这番话说的一若是不知情的人见了,还以为是自己要找林涛算帐呢。但转念一想,却是明白对方怕了一一周尽忠那般的角色,叛离后都闹下大乱子。
更何谈林涛?
齐天雄爱好权势不假,但更加惜命,哪怕丝毫的凶险都不愿意去赌。
方才那一掌,自己看的尤为真切,虽然自思能挡住,但对方斩下望山君的那一刀呢?
再说了,一直打压李明溪的是常川宁,与自己何关?
“进了斩妖司几十年,还同晚辈一般见识,你不嫌丢人?”
齐天雄斥责完常川宁,又嫌弃的警了眼付成新:
“废物东西,人家林班主回来述职,你非但不替别人开门,反而去阻拦。还不滚下去给林班主泡杯茶,去一去乏。”
“—我!”
常川宁满脸错,眼中更难忍怒意,见压不住林涛,立刻就抛弃了自己吗?
翻脸堪比翻书啊!
但是,他终究没有与齐天雄撕破脸的勇气,不得不咽下怒意,抱拳道:
“卑职知错。”
“还有你们,看什么热闹,下去。”
齐天雄摆了摆手,驱散门外刑者。但见到壬字班的刑者未动,又不敢斥责林涛,只能转而看向李明溪。后者则用着略带恳求的目光看向林涛。
林涛抬手,众人这才刀兵归鞘,骑虎离开司署大衙。
这是养出了一支私兵啊!
齐天雄眼珠滴溜溜一转,养私兵并不稀奇,但对方居然能养出一支敢对上司拔刀的刑者私兵!
自个当初养出了李明溪和常川宁,这俩人虽然面上瞧着对自己躬敬。若让他们对镇台使拔刀,
前者可能会出言劝阻,后者可能会提刀砍自己。
“林班主,请喝茶。”
付成新满脸悲愤的来到身前,弯腰屈膝,将茶杯举过头顶。
但他却不敢有丝毫不满。
大司主选择避让,这意味着淮安府内,已风水轮流转,右司使一脉要正式夺权了!
“这是卷宗。”
林涛浅呷一口茶水,取出卷轴。
西王府递交的卷宗只是粗略消息,而他手中的这份更齐全。从出淮安府那一日便已经落笔记载,包括西王府一战的详细内容。
“壬字班刑者一共阵亡三人。左司使魔下,阵亡两百七十六人,大半死于周尽忠手中,馀下的死于平乱。大统领郭百战,死在我手里。他欲投靠周尽忠,所以被我斩了。”
“杀的好!”
齐天雄眼皮一跳,却是违心赞赏。
常川宁心中一寒,脸色愈发难看。对方当众说出这番话,无非是在警告他。
李明溪则满意颌首,但想到薛柏峰,又不禁悲从心来。世时,最想看见常川宁吃,
甚至常说‘死了也愿”。念及此处,瞧向林涛的目光愈发柔和。
对方之所以一回来便打压常川宁,可能也是为此。
“大司主。”
将三人神情收入眼中,林涛继而严肃道:“我觉得府内黑衙的安排有所不妥,这些江湖人士既然进了黑衙,自然要服从约束,尽心尽力为朝廷做事!”
“自然。”
“那就不能只为左司使一人差遣,若我们这边所需,也得接受命令。”
“他们本就是出身于江湖,支撑十个班的刑者已经是极限了,哪有馀力再支撑另外八个班?”常川宁紧拳头,沉声道:“若是强逼太狠,只会让他们离开黑衙——”
他为何能强压李明溪这么多年?除了自身实力之外,靠的就是黑衙这群人。
林涛此举,无异于在掘他的根,
“左司使,你那如今还有十个班的人吗?至于离开,斩妖司黑衙不是囚牢,江湖人士来去自由,我当然不会去阻拦”
林涛一警嘴角扬起的常川宁,旋即朗声道:
“周仪,把黑衙的名册收集过来,顺便把每一个人的案底都收集过来。”
“是!”
门外传来一阵回应,接着有脚步远去,
齐天雄这才惊觉,壬字班的刑者并未离去,居然一直留在司署之外。
李明溪则是暗暗摇头,这番话言外之意便是一一你敢走,我便敢杀。左司使招揽的那些人,在江湖上都背着不少案底,甚至还有一些人顶着黑衙名头作恶。
念及此处,他看向齐天雄,后者微微颌首:
“可以!”
常川宁闻言,差点没瘫倒在椅子上。
林涛警了一眼对方,从怀中掏出一份名单,递给齐天雄。
“这些人是我从筑丹会扣下的丹师,他们日后也会添加黑衙,但只听从我的命令。
先前还说黑衙之人不能只听一人命令,随后就自己说这批人只受自己差遣。
齐天雄嘴角微扯。
但这是两位司使之间的争夺,他自然不会出言反驳:
“可以。”
此言一出,常川宁目光彻底黯淡下去。
先以实力压人,再掘自己根基,最后再以丹师封盖。
自己担任左司使十数年的积累,短短半盏茶内便化作乌有。这一切来的太过突然,太过迅猛,
甚至让他都没有半点反应的时间。
“我壬字班缺人,至今尚未补全,接下来我要班房。”
林涛继续开口。
常川宁立刻望向大司主,眼中目光现出祈求之色。
西王府一行,哪怕以他的班底,也算伤筋动骨。所以他想要这一批的刑者补充班房,谁先选,
自然可以挑出天赋最高的那一批人一—
在此之前,他们便在商谈着此事。
齐天雄无视对方的目光,直接额首道:
“可以,所有刑者,均由你先选。”
此言一出,常川宁彻底闭上眼眸。
完了。
一切都完了。
不出意外的话,自己今后再也无法翻身。
“很好。”
林涛这才微微颌首,随手将手中的茶盏交给身旁木桩一般的付成新,直接长身而起,朝向署衙外走去,临至门口这才停下道:
“因为我的述职,导致大人的会议被打断,还请见谅。现在我的事已经没了,各位大人接着开会吧!”
说完,直接大步走了出去。
?!
齐天雄和常川宁相视一眼,一言不发。
继续开会?
李明溪瞧见二人神色,暗暗摇头。
你三言两语,就把我们争吵了半天的事情给定了,还开个什么会啊!
“听—出来了?”
“大司主居然亲自把他送出来了?”
“我没看错吧?”
虽然被齐天雄赶走,但此时刑者们都聚在校场上,目光不停的瞄向司署。
直接拔刀威胁大司主?这也太凶了!
淮安府数百年来,没有发生过一起。尤其是常川宁魔下的刑者,见到林涛安然无恙的走出来,
甚至还被齐天雄亲自送出署衙,心头简直尤如翻江倒海一般—
这意味着大司主都拿他没办法,而右司使一系要正式开始掌权了。
“你这次行事太激进了,齐天雄毕竟是大司主,不该拔刀威胁他。”
将众人神色收入眼帘,李明溪不禁发出苦笑。
也幸亏对方低头了,否则今日斩妖司内怕是当真要血流成河。
与李明溪并排而行的林涛,缓声道:“下次不会了。”
下次!?
李明溪然,这次是拔刀威胁。
下次怕是直接动手了。
当时林涛开口时,自己就坐在齐天雄身侧,对方那满含杀机的眼神可是无比真切。
“大司主的态度今个已经表现了,他贪慕权势,不会拿你怎么样。但你今日却是把常川宁的前后的路子全部堵死了。他若是一时想不开的话,说不定会和周尽忠一样叛逃,这事———”
林涛眨眨眼:
“这是喜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