韶龙山内遍地狼借,弥漫着刺鼻的血腥。
战火还在持续。
但两位四品,却停了下来。
五大府城刑者分别从山外五处同时进攻,如今已经杀至主峰朝露峰山腰所在,数千人马将半山腰围的水泄不通。
五位大司主立于前方。
其身后诸多刑者,频频看向一处角落一一那里本应是淮安府抵达的位置,但此时却空无一人。
“别看了,望天崖那边的动静已经停了很久,沿途上我也没见到半个人影,估摸着他们是遇到了一些麻烦,兴许要迟点才会过来。”
古通知晓这些人的意思,环抱着骼膊得意的甚至压不住嘴角。
“麻烦,绝境才是——”孙大千小声嘀咕着。
众人闻言,眉头微掀。
也不觉得这话有错。
毕竟,根据情报,御剑堂明面上至少残存二十馀位五品邪眼,以及一位正五品的堂主:沉天毅,这还没算暗中的人手。换做任何一座府城应对这般局势,都未必能图图走出来。
那小子即便再凶悍,也得葬身于望天崖。
“原本还有一条生路,可是得罪谁不好,偏偏得罪古通。”
“淮安府和汝阴府阵线相连,援兵最多也就是一灶香的脚程,这小子算是自绝于后路,倒是不值得可惜,反而连累了其他人!”
“年轻人太激进,不懂收敛!”
大司主们相视一眼,给出评价。
这种敢打敢拼的存在,放在江湖上,定然是一头过江猛龙,若能站稳脚跟日后绝对是盘踞一地的座山雕。需要这样颅生反骨的角色—
龙得盘下,虎得卧着。
若不愿意,要么是去守坟山,要么就得睡坟山。
“小小七品班主,也敢和我叫板,也不称量一下自己几斤几两,拿捏他简直是轻而易举。”
听闻四周嘈杂,古通咧嘴冷笑。
他这话大家也相信,朝廷之内,有的是杀人不见血的冷刀子:一件妖邪案子,一场看似普通的追踪,只要隐瞒了关键消息,就能送对方去死。
“我估摸着齐天雄压不住他。”
有大司主摩着下巴猜测道。
“齐正雄做梦都想升上省台,本身又不敢打不敢拼,全靠吃手下人功劳。”古通接上话头,得意道:“此子,若是在汝阴府内,我———””
“若在汝阴府内,你能怎么样?”
话未说完,一道清朗高亢的嗓音,条然从山脚下响起:
“古大司主?”
声音孤傲清朗,虽然听着轻描淡写的询问,但仅从语气来看,就知晓说话之人绝对是个桀骜难驯之辈。
听见这声音时古通便是面色一变。
更让他不可思议的是,与声音同时传来的,则是自山下响起的密集脚步声。
踏踏踏—
这片脚步声不但声势极大,而且来势极快,远远听起来,好似千军万马压境一般,直逼朝露峰所在。未见其人,已听其声,这般山雨欲来风满楼般的压迫感,让在场众刑者无不齐齐色变,循声望向山下。
韶龙山内,山火四起。
哗啦—
山林涌动,如波浪分开。
只见一行足有数百之众的人马,自林中深处走出,各个浑身浴血,杀机凛然,气势不俗。
但前方一行人更为醒目。
只见这二十馀人,皆是身骑妖虎。
为首之人赤着胸膛,墨发随意的用木簪竖起。其腰跨长刀,面容英挺,一双刀眸尤为醒神,甚至比邪眼还要更为明亮!更为刺眼!
其跨下妖虎明显比其他刑者妖虎大了一圈,近两丈长的身躯龙行虎步之间,仿佛驮着他从战火中走出来一般!
韶龙山内翻腾的火光被其身形挡住,直接化作巨大的阴影投射而下,笼罩了半山腰,远远的竟让人隐约瞧不清面容!
对方带着二十馀刑者一马当先的走在前列,虽然各个身上带伤,但在气势上生生压住了山上的数千人。随着他们踏入石阶,朝露山上陷入了死寂。
足足数息才回了神来,紧跟看,响起一片嘈杂:
“这是”
“出来了?他们踏平了御剑堂不成?”
“不可能,我怀疑或许是压根没遇上御剑堂的部队,还是说杀了出来———”
瞧见这队人马,山中众人无不纷纷侧目。本以为早已经死在望天崖的人竟然出现了,而且还以这般惊人的姿态。
踏、踏、踏—
妖虎脚步极快。
山底原本还驻守着好几位司使毕竟这么多大司主都在山上,即便心再大,也得提防着残馀邪眼反扑。结果却被这群人马逼的步步倒退,简直象是螳臂当车的无名小卒。
林涛根本没把这些人放在眼里,直到骑虎上了朝露山这才停下,一扫在场的五位大司主,最后落到了古通脸上:
“再说一遍!”
“若我在汝阴府,你打算怎么样?”
“我一生行事何须向你解释?”
古通脸色很难看,对方这般质问简直就是以下犯上,但此子拿官阶是压不住的,他负手扫过淮安府一众人等,冷笑道:“柳副镇台使下令,围剿韶龙山,鸡犬不留!你们是不是不战而退—”
几位大司主见状,露出讥讽,或暗暗摇头,但却是对古通:
别人问你话,你扯这有的没的作甚?
不过,却也佩服古通的急智-
一斩妖司内,若无人针对,这事不足四两。遭遇强敌,暂避锋芒,寻求援军;若要有人针对便有千钧重,那是违抗军令,遇敌而退。
古通也不相信淮安府这些人能够荡平御剑堂,极有可能在接触没有多久,就选择突围逃走。
“”—退、退、—
但话音未落,古通便眼眸一收,因为林涛身后的周仪已经当众提出了沉天毅的人头。
“回答我!”
座下妖虎步步紧逼,转瞬已经来到古通面前,林涛居高临下看去。在火光之下,古通眼中的他,身形似乎越发魁伟、庞大,声音更似古神低语:
“若我在汝阴府,你想要如何?”
“大司主的意思是说,你在他手下,早就被玩死了。听,我不是那个意思——”孙大千‘适时”插了一句嘴,没等古通瞪来,他就及时改口。
“你说反了!”
林涛瞄了一眼孙大千,这才觉得此人原来一直都在揣着明白装糊涂,转眸看向古通,身子微微前倾:
“我要是在汝阴府,你早就已经死了!哪还能人模狗样的站在这里,在背后说人闲话?”
“”
古通又羞又怒,拳头的咔咔作响,左手甚至按住了刀锋。但他忽然察觉到对方在故意逼他出手,好借此机会反杀,一时间竟不知如何应对。
好在在场的大司主不少,帮忙解了围:
“林班主,韶龙山一战还没结束呢,你这是要挑起斩妖司内战吗?!”
“问话而已,内战什么的严重了。”
林涛警了眼开口的大司主,目光在古通身上一划而过,这才轻轻拍了拍座下虎妖。
虎妖乖巧转身,来到空地。
其身后壬字班的刑者们,也带着嘲弄的目光,挨个直接从古通身边走过。每一头虎踏出的重步,都在地面上留下了一道道深陷的爪印,每一只爪印里都似写满了讥讽。
“真能忍,换做是我,方才就拔刀了!”
“属龟的吧?
“瞧着像,看着也象—”
壬字班传出轻微嘈杂。
闻言,古通目光凝聚。
但是,这种眼神在他们眼中显得无比可笑。斩妖司算半个江湖,你连直面正主掀桌的勇气都没有,眼神再阴毒也只是路边的一条野狗。
当然不止淮安府这般看,其馀几座府城大司主瞧见此景,都暗暗摇头。
“
汝阴府众刑者相视一眼,满脸都是羞辱。
你可是大司主!
被一个班主这般羞辱,就差没骑在头上拉屎撒尿了,他居然一声不,这让下属们怎么去想?
江湖名利生杀场,该退时要毫不尤豫,该上时一步都退不得!
“本大司主不与他计较,真要动手,能轻易捏死他!”
古通转过头,发现自家府城的刑者瞧向自己的目光也满眼复杂时,微微抬手解释道。
当然,他同时还恶狠狠瞪一眼孙大千,警告对方不要多嘴。
但实际上,孙大千连开口讥讽的念头都欠奉。
“真不愧是混迹了这么多年的老东西,面子都丢尽了,居然忍住了!”李明溪回头了一眼。
今日过后,甚至连手下都不会服他。
哒哒一指尖叩着刀柄,林涛眺目望向山顶。
只见山顶崖口处立着位提剑的皓首白须老者,它皆是和其馀剑修一般道骨仙风的模样,唯独一一其破碎的上衣处,露出了一只黑白分明的邪眼。
邪眼无数触须如同经脉般顺着其身躯攀附,密密麻麻的交织,更不断的蠕动着。
“他就是灵沧宗之主,宿川。”
即便相距甚远,李明溪也能感受到对方胸膛那颗眼眸的诡异:“一直以来也是侠名对外,没有想到早已被邪眼附身,真要算一算时间,怕是有百年之久。”
林涛微微颌首。
而直面宿川的,正是手持混金大戟的柳元中。对方一身衣袍也早已经打碎,现出内衬的一套乌光玄甲,倒也没有显得多么狼狈。
或是依仗阵法,或是依仗他物,战局在此之前略有僵持,但随着林涛带领众人出现在朝露山下时,峰顶上又是一片骚乱一一这意味着,御剑堂被灭,它们最后的生机也被断绝。
宿川立在山前,目光一扫而过,声音清朗:
“柳副镇台使好手段,六路大军齐上,看来灵沧宗今日难逃此劫,而我这颗头颅也会成为你功绩上的垫脚石。”
在场刑者听闻此言,知晓对方要拼命,倾刻间四下鸦雀无声,气氛多了一抹剑拔弩张。
柳元中手持大戟,立于虚空,看向朝露峰,面色平静:
“束手就擒,念你身为灵沧宗之主,也曾为朝廷作出功绩,我留你一具全尸!”
宿川静静抬头:“你可知我为何甘愿被邪眼附身?”
“?”
众人听见这话,都是一愣。
林涛也被勾起了兴趣,扶着刀,眺望峰顶,想听他怎么说。
“前朝乱世,妖魔肆意,官宦为祸。我若是认命,早就化作一捧黄土。故而,我在乱世中愤而杀出,也算是搏得一番战绩,一直自认天赋不凡。”
“可是,我万万没有想到,穷我一生五百载苦修所得的极限,对于一些世家子弟而言只是路边微不足道的路标—”
宿川字字含愤,句句不甘。
“嗡”
话音刚落,山脚现出一片嘈杂。
在场众人,本以为对方面临何等遭祸,有什么不得已的苦衷。没想到居然这般-儿戏?
玄寂眨了眨眼,他猜测对方可能被某个世家教训过。
”
林涛敲了敲刀柄,却是了解对方几分。
许多人穷极一生所挣取,于另一些人而言却是生下时便拥有的,对于那些心气儿极高的人未必能受得了。
“我不会束手就擒!”
宿川声嘶力竭,胸膛邪眼睁大,血丝涌现:“想拿我这颗人头升上镇台使,不知道你有没有这个本事!若你败了,我今日便要以你血肉踏入正四品!”
“灵沧宗算什么,待我踏入正四品后,立一座堂堂正正的陆上妖国!”
“杀!”
朝露山上杀声一片。
在场众人皆是满心震撼,知晓这群妖魔生机断绝,已然是生出了殊死一搏的念头。
柳元中听见宿川豪横至极的话语,面色依旧不变,但气势却已经沉了下来,尤如一头昂身挺立的凶蛇:
“你?
呼一狂风扫过山群,朝露山上下寂静下来。
里啪啦!
山火蔓延,更复盖上了‘韶龙塔’。
此塔是韶龙山的标志建筑,亦是山下万民为答谢灵沧宗斩妖除魔而建,共有一百单八层,可谓奢华至极。山风呼啸而过,‘韶龙塔’发出一阵巨大的摧枯拉朽声,赫然从中断裂。
轰!
断塔坠地的同时,宿川重步踏出,下一刻,人随剑走。直接在万丈高空上,拉出一道璀灿剑虹,以惊雷之势悍然射向当空的柳元中。
刷-
不过同时,山上的所有妖魔,都不约而同的俯冲而下。从山顶一直延续到山腰,一眼看去就好象谷仓被打翻,里面的粮食直接从涌了下来。
更尤如积蓄了三天三夜的山洪,在这一瞬倾泻而出,大有淹没山腰六座斩妖司之势。
这势头比起望天崖还要雄盛三分。
古通证了证,后退七步,正要开口。
铮一便被不远处的刀锋出鞘声所打断。
汝阴府众刑者,目光一转。
只见那道让他们憎愤的身影,此时将修长的龙环首刀拖在地上,大步的迎着妖群走去,右司使李明溪并排而行,其身后是整个淮安府的刑者们。
其他几座斩妖司,也都齐齐迎山而去。
众人望向自家后退的大司主,目光越发复杂,但更多却是期望他能站出来,将先前丢掉的连面给挣回来。
古通目光微转,现出一丝阴毒:
“结阵!”
杀场之战,如激流巨石,最前方的那块,自然首当其冲。
自己甚至不需要做什么,就可以把整座淮安府给卖了。
但话音刚落,身后的孙大千,却是默不作声提枪上前。不少刑者微微一惬,忽然明白了什么,迅速从队伍中走出,跟在其身后。
“你——”
古通怒目相视。
“此战打完,我就去守坟山。”
孙大千冷冷回头一警:
“我但凡若是有林班主一半的性子,你也没法在这里对我吆五喝六,在你手下还真的是憋屈。汝阴府!带种的和我冲,没种的留下来和大司主在一起!”
“竖子!”
此言刚出,古通面色化作暴怒,直接握住了腰间佩剑。
可是孙大千根本不管,大步向前,转瞬便已带着队伍与淮安府齐头并进,大声狂笑道:“林班主,我们比一比谁杀敌更多!”
听见此言,不止汝阴府,其馀几座府城,皆是齐齐警向林涛。
御剑堂的实力他们是清楚的,非但被对方不声不响的灭掉了,甚至连沉天毅的头颅都被提了出来。但不少人心头还是会有疑虑一一究竟是此子自身的实力,还是御剑堂太废?
但众人心头的疑惑,刚刚浮现。接下来山面上的情况,就给他们诠释了御剑堂究竟是怎么被灭的!
林涛收回目光,抬头望向自山顶俯冲而下妖魔们。
这群妖魔除了邪眼之外,还有其他的妖魔混杂于其中。但不少妖魔亦同时发现了他这具行走的‘天灵地宝”,微微然后,神色募然癫狂起来。
踏踏踏一能够随着宿川退到朝露山的,无一不是宗门精锐。如今奋死一搏之间,又陡然见到林涛,席卷之势愈发凶猛。
“吼!”
在距离还有百丈之时,早有妖邪按捺不住,骤然起头,借助山势俯冲而下。牵一发而动全身,身后妖邪无不争先恐后扑至,一刹那象是浪潮翻起。
讽讽讽-
一山面上破空之声如蝗虫过境。
山火照耀之下,两者之间的空间,竟是彻底被妖魔占据。一眼望去,何止数百,其中更是掺杂了数码五品妖魔。
这一股‘浪潮”,远比其他几处要凶悍。
甚至。
其他府城刑者,都为之动容。
按照在场众刑者们的经验来看,骤然遇上这一波冲击,对方最应该做的是止住冲锋,趁对方势尽后再反扑。但是对方非但没有半点退意,反而速度越发迅猛!
拖在身后的龙环首刀猛然向前一指。
铮!
一声爆鸣。
下一瞬,山面上传出一声爆响。
轰隆一雾那间,众人眼瞳深处,只剩下一道璀灿极巅的刀芒。这道刀芒横贯上面,仿佛逆转而上的浪潮,以看吞天之势反冲这批妖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