省府,南侧。
有山名“青狐山”,又相传青山娘娘曾在此修炼得道。
故而山顶坐落着淮洲省最大的一座青山娘娘宫庙,每逢年节时分,不但省府、下辖府城达官贵族都会来此上香,市井又称此地为‘娘娘山”。
虽是夜半,但上山、下山的石阶上,香客依旧络绎不绝。
“明明只是狐妖,如今却封成了正神,受万民香火供奉。”池灵素走在石阶上,忍不住羡慕。
江湖世家不是乡野村民,愚民眼中的真神,在他们看来只是修为高深的山野狐禅,只因侥幸跟对了太祖,所以才有得今日的辉煌。
“时也、命也。它若是立朝百年后再出山,就成了邪魔外道了。”
“这话可不能乱说。”
池灵素身旁的老嬷,吓得面色都白了。
对方不止有官身,还是三品妖神。所谓举头三尺有神明,说的就是其感知敏锐,凡人提及姓名甚至就有所察觉。
“我自然知晓。”
身为武道世家,池灵素自然清楚这等存在的可怕。虽然对方已经久不出世,但各大世家每年都会去庙中上香,不似真神,却胜过真神。
就连她此行也是如此。
“八月十五,明月不当照,又有煞星冲霄,怕是有什么不吉利的事情要发生。”
老抬头。
天上乌云遮空,瞧不清月亮,不但有无名暗色星辰冲霄而过,天空还飘着小雨。
“自他出了怀泽县后,大晋江湖就没有安稳过。西王府、韶龙山,天骄榜上一半的人,哪个没被他打过?”池灵素冷冷哼了一声。
提起那个年轻人,她就恨的牙直痒痒。
这么年轻的副镇台使啊!
就连自己爹都退让了,说什么对方风头正甚,不宜与其硬碰硬。坐等他和柳元中斗个两败俱伤一一一山不容二虎,更何况是这等存在?
有天机宫的人算过,这位是煞星出世,一路崛起伴随着血雨腥风。
“池姑娘?”
就在此时一阵熟悉的声音传来。
池灵素回首看去,却发现一身素袍的杨衡舟负手站在不远处。
“伤势好了?”
“好了七八成,接下来还得养一阵子,也亏得家族略有薄底,否则就彻底成了废人。”杨衡舟轻描淡写的说着,眼中却浮现出一丝恨意。
韶龙山一战后,他几乎成了笑话。
未婚妻成了邪眼妖魔,差点被斩妖司打废。被挂在旗杆示众的几天,更是被他视为此生最大的耻辱。
“有想过如何报复吗?”池灵素低声问道。
“没有,我爹说了,坐山观虎斗即可。”
杨衡舟摇头,与池灵素并肩前行:
“京城总司的风向不对,有扶持他的意思。柳元中若是压不住他,苦心经营了几十年的威望就会被化解,说不定还会被夺了镇台使的位置。
“咱们这些江湖门派最好不要掺和,关键时期落井下石便可以了。”
池灵素微微颌首,自家长辈也是这么分析的。
更笃定这个日子不会太远。
毕竟,柳元中不象林涛那般一步登天,而是步步稳扎稳打登上高位。对比起来,林涛就是无根浮萍,更是属于一撞即散的存在。
最关键的是一那位至今未去省府报到,有不少传言更是说他已经怕了柳元中。
“小姐,香。”
老嬷拿起奉香,递给池灵素。
池灵素挽起长袖,在灯烛上点燃,踏着香步,走到主庙宝殿。宝殿高达百丈,金碧辉煌。乃是省内善男信女,达官贵人出资修建。
“青山娘娘,保佑我下半生大吉大利”
“青山娘娘,保佑我子孙平安———”
庙内一片祈求声,略显杂乱。
池灵素虽然不喜,却也无甚办法,武道世家没资格封了青山庙,让其一人独自上香。
而有这资格的,不但得有官面背景,至少还得四品以上。
杨衡舟也点燃奉香来到神象前。
就在二人准备行礼时一忽然,山下传出一片喧闹和斥责声,紧接着这些声音都不见了,取而代之的却是沉重的脚步声和盔甲碰撞的响声。
“好象有什么大人物来了,正在驱赶香客下山。”池灵素刚刚抬头,老嬷嬷便悄然出现在身边。
!?
池灵素皱眉,回首望去。
听见动静的香客们,也无不错看去。
踏踏踏轻缓的脚步声徐徐传来,虽然很慢,但每一步都象是踏在众人心头。
渐渐地,在众人眼中,这道身影清淅起来。
来者看着不到二十,腰长刀,容貌英挺,一双剑眉飞入云鬓,平静的目光却比那些富家子弟的嚣张跋扈的眼神还要更为逼人。
“这位是?”
不少人面露疑惑。
但池灵素神色却瞬息难看起来,杨衡舟也紧拳头。
二人万万没想到,他们先前还在谈论的对象,不但已经到了省府,居然还以这般姿态出现在娘娘山,出现在他们的面前。
林涛进了门后,没有说话,而是摘下腰间的长刀,“”的一声插入地砖,目光一扫庙内众人后,直接让出背后的大门,语气无比温和的道:
“诸位,请了!”
“这是什么意思?”
“赶我们出去?”
众人面面相。
倒也不是没这事发生,确实会有很多权贵,上香供奉时都会选择清场。一来是避免嘈杂彰显自家身份,二来也是显示自己的虔诚。
但是那也得看碟下菜
因为,能在娘娘庙主殿上香的,不是什么普通人,除了池灵素这一类世家子弟,甚至还有知府、乃至巡抚家眷等这一类带着官面背景的人。
“你有什么资格—”
有位衣着华丽,身着宫装的巡抚家眷一警,身旁泼辣的丫鬟上前就要呵斥。
可还未来得及开口,只见门外呼啦啦进来七八个身骑巨虎的刑者,只一瞬间便将大门堵住。身长超过丈许的妖虎原本就体型庞大,再加之一层盔甲更是显得体型暴涨七八分。
除此之外,兵甲乒台球乓的碰撞声,也同时从四面八方传来,显然是将整座青山娘娘庙给围住了。
踏踏踏—
甚至有巨虎踏着围墙,来回穿梭。
远远的瞧不清具体,只能依稀看见庞大的轮廓在黑夜中徘徊,暗金色的双瞳尤如星辰一般闪耀,一眼望去,仿佛兽群围住了整座庙宇。
其身后一位青年拿出腰牌,在众人面前一划:
“淮洲省林副镇台使在此。”
“斩妖司办事,不想死的大可以留下。”
那位准备呵斥的丫鬟白着脸后退两步。
不止是她。
主庙内的众人,皆是面色剧变。
“林大人,林大人。”
这时一身青袍,如同儒生打扮的男子大步走了上来,边走边笑道:“这些都是娘娘的信徒,娘娘是朝廷册封的正神,不是什么旁门左道”
话还未说完,站在林涛身后的卫海已经扬起黑鳞,遥遥指去冷冷的盯着对方,逼着他停下了脚步。
“你是谁?”
林涛微微抬首。
“小人是娘娘庙的庙祝,郑渊,庙里有度,衙门中也有小人的卷宗。”
儒生男子躬敬抬手。
何为度?
是官府专门、寺庙专门记录法名、入戒地点、时间,是僧籍的证明。可以免税,可以随意通行,持此度可以在同类寺庙挂单居住。
“度!”林涛伸手。
郑源身后立刻有人进了后堂,片刻后拿出一沓度出来。
随手摊开。
周仪也垫着脚,扫了几眼。
度上记录的清清楚楚,还有衙门的印记,还有飘着的符文。
瞧不出假的。
林涛认真的打量了一眼对方,这才环视四周道:
“郑先生,劳烦您让这些闲杂人等都滚出去。我想单独给娘娘上一灶香,闲杂人等太多,显得在下心不诚。另外,把所有的庙工们都喊出来,再单独做一场法事。”
这座青山娘娘庙远比他所见的任何一座都要巨大,盘踞整座“娘娘山”。
除了供奉了青山娘娘之外,甚至还包括各种狐狸神佗儿:主管姻缘、官运、横财、求子—·
尤其主殿,显得豪华。
娘娘像更是以上好的白玉所锻造,肤若凝雪。服侍佐以红玉、黄玉等玉石打造,尤如量体裁衣一般,端坐一方,焚香烟雾弥漫恍若真人盘踞一方。
郑渊皱眉:
“可是,此事并无先例—
林涛微微侧首,语气平淡:“我这位副镇台使,还没有资格开这个先例么?”
郑渊愣然,望向庙内香客,“小人做不了主。”
其言外之意是一一在场香客,非富即贵,我没有能耐赶走。
“我可以做主。”
林涛一扫向庙内在场男女老幼:
“把不愿意出去的都记下来,抽出时间后一家一家找过去,有一家算一家。若是查不出妖魔,就查贪污受贿,只要认真查,总会翻出来一些事。”
看似嚣张无度,却没人敢出头。
从四品的副镇台使,见官大一品。
虽然此举有滥用权职之嫌,但这位林大人风头太甚,愿意在其风头上得罪他的人不多。再加之官宦家庭更擅长审时度势,哪怕也有官阶平起平坐的,也不愿意在这个节骨眼上对抗。
巡抚家卷沉默,直接向外走去。
这位是香客中来头最大的,她一走,其他人也不敢硬抗,纷纷跟着出了庙。
“真他妈嚣张!”
打断手脚挂在旗杆上的事情还历历在目,杨衡舟把牙齿咬的咔咔作响,却是不敢吱一声,灰溜溜的跟着一起出了庙。
“现在可以了吗?”
瞧着空荡荡的青山娘娘庙,林涛微微抬手:“喊人吧——”
郑渊见状,无奈叹气一声,招了招手,着手召集庙内所有人员赶来。
“可恨,太可恨了!”
望着身后忙碌起来的青山娘娘庙,杨衡舟羡慕多过嫉恨,自己这位四品家族的少主远不及对方一半威风:
“做了副镇台使,简直不知道自己姓什么了,青山娘娘庙他都敢霸占?都说柳元中做事不守规矩,我看他做事更不守规矩—”
“柳元中一定要压过他,否则淮洲江湖落入他手中,怕是完了。”
池灵素面色也不大好看。
“他得意不了太久。”池家老嬷一面低声道,一面示意主子看向四周。
这可是青山娘娘庙!
庙里单单四品官员的家眷就有五六位,还有一位三品的巡抚夫人,就这么被对方肆无忌惮的赶了出去。旁人都没有单独做法事,偏偏他要了!
“狂妄!”
“待我回去后,定要和大人说一声,让他去参此子一本!”
“不错,这哪是不给我们面子,分明是不给我们家老爷的面子!”
几位贵妇,气的胸膛起伏。
相比于庙外的嘈杂,庙内却是显得尤为平和。
林涛着龙环首刀站在门口,静静地看着庙祝带着一群庙工,前前后后的端着净水、除尘、换上华丽的衣袍,齐齐准备接下来的法事,似乎相当熟稔。
“此类法事做过很多次吗?”
林涛语气依旧温和,全然不见先前的嚣张跋扈。
“在庙里,确实是第一次做,至于去他人府中,则是做过多次。娘娘是正神,所有的仪式必须要完整,否则是对她的不敬,会降下大灾。”
郑渊顿了顿,似乎想到林涛的身份:
“林大人未必相信这些,但毕竟娘娘身份不一般。”
“我确实不信。”
“”
郑渊扯了扯嘴角。
武者不信妖魔也是正常,但当着青山娘娘的神象,还敢这么说的确实没几个。
他递出奉香,“林大人,什么时候开始?”
林涛没接,反而望向四周:“庙工都在这了吗?一个都不缺吗?”
主庙占地数亩,庙工早就身穿华服,各个盘踞在蒲团上,乍一眼看去,足有四五百人之众。有手持摇铃,有手持转鼓,静静的等着。
当然,这还不算是多的。
若是遇上天子大典乃至祭祀一类,佛门、道门两派,甚至足有万人之众。道经、佛诵之声,上达九霄。越是浓重,意味着心越虔诚。
青山娘娘只是正三品,当然没有佛、道两门那么大的规模。
“都在了!”
郑渊微微颌首:“大人要办的事,小人不敢怠慢,把庙里所有的庙工都喊了过来”
“很好,省了我不少搜查的功夫了,待会我会给你一个痛快。”
林涛缓缓出声。
!?
此言一出,忙活的众人都下意识的停下了动作,无不愣然齐齐抬起头。
“林大人,什么意思?”郑渊面上现出惊悚。
“左护法,郑渊,是你么?”
林涛笑眯眯的盯着对方,清澈的眼神多了几分讥讽,“谁能想到,红灯教的总舵就建在省府众人的眼皮底下?而且还是接待达官贵人的地方?”
说实话。
他一直在打量着对方,不管是身份、言行、乃至法事的准备,都瞧不出半点破绽。
闻言,先前还卑躬屈膝的庙祝,脸上多了些许凝重。他重新看向林涛,刚想说话,瞳孔骤然紧缩。只见对方一步跨来,已然摁住其肩膀。
郑渊刚想挣扎,忽的只觉得对方五指收缩,一身筋骨都被制住。
“噗一一龙环首刀瞬息从其胸膛第三根肋骨斜着向上捅入,染血的刀刃直接从其后颈穿出。
噗噗噗!
眨眼之间,刀锋已瞬息捅了七八刀。
嗖嗖嗖一在林涛动手的同时,身后的刑者亦是迅速掏出弩弓。
这些庙工都是忽然接到命令赶过来的,不但没有携带武器,而且还齐齐整整的坐在那。再加之以往也经常会被一些达官贵人邀请去家中做法事,本以为今日是这位林副镇台使,滥用私权的小任性罢了。
可谁想到,等待他们的居然是一场屠杀?
噗一经过锻刀门改造后的鸟翼飞弩,再加之特制的符文弩箭,在如此狭小范围内更是成为了抄家灭门的利器。
道道璨烂无比的银光,没头没脑的迎上了这群教徒。当先数十位教徒,直接就象是被秋风掠过的茅草,疯狂地摆动着被轰成马蜂窝的身子。
谣出咄!
箭矢馀势不减,钉在娘娘神象上,将玉璧一般的身躯轰出道道斑驳的裂痕。
轰一同时趴伏在屋顶上的刑者,亦在同时骑着凶虎撞破穹顶落下,扑向临近的教徒。
大殿内的教徒们经过锻造的慌乱后,立刻朝向大门扑去。倒不是他们有多么英勇,而是门外俱是达官贵人的家眷,若是挟持一两个,即便斩妖司也不敢轻举妄动。
林涛推倒彻底断了气的郑渊庙祝,扬起四尺三分的龙环首刀,缓缓迎上扑来的教徒。
在黯淡的火光下,一道又一道惨白的飞速闪耀间,无声的将这些冲锋的教徒给拦腰劈成了两半。腥臭的鲜血,一蓬一蓬的洒在窗户、神象、大门上。
率众的青木堂主、暗金堂主更是连惨叫都没有发出来,便已经被劈成两半。
随着时间的推移,在场的其他家眷,越发的不满。
更有甚者,焦急的踏看步子。
还有人准备强闯娘娘庙,但立刻被门口一排刑者抽刀挡了回去,一时间脸上不愉之色越发浓郁。
随着他们被赶出来后,整座主庙外更是被布置上了一道静音结界。
他们看不见,也听不见里面的动静。
为首的巡抚夫人,更是难掩怒容:“我素闻这位林副镇台使嚣张跋扈,没有想到他比我想象中的更为恶劣,等回去之后,我定然要和老爷说一说他今日所为。”
正三品的巡抚在某些事情可以直达天听,虽然这等小事无法登上太极殿,但日后可以作为斩妖司横行无忌的罪状之一。
6
四周一片嘈杂。
其大意皆是回家说一说此事。
杨衡舟摇着折扇,瞧见这一幕则是暗暗畅快。
“这位林副镇台使看来并没有想象中的那么聪明,做事完全靠着一股狠劲,太蠢!如今更是得志便猖狂,一次性得罪了这么多达官家眷,等于自绝于后。”
杨衡舟微微摇头,“他这样的人,根本不是柳元中的对手。”
“是啊,求神拜佛,又有何用?焉不知贵人就在身边。”
池灵素也轻声附和。
在她看来,若林涛与这些家眷处理好关系,借助部分朝堂的力量,再徐徐图之,迟早有一天能够与柳元中分庭对抗,结果却走了这一步昏棋。
毕竟。
枕头风的威力,还是不可小。
一想到,日后这位林副镇台使,不但要与柳元中叫板,同时还得应对朝堂的打压时,杨衡舟就忍不住心头畅快起来:
“身为武者,连求神不如求已的道理都不懂。无端端的跑来上香,他当真认为给青山娘娘上了几烂香,娘娘就会保佑他吗?我若是他的话——”
然而话音未落,紧闭的庙堂忽然大门打开,清冷的声音随之传来:
“你若是我,又如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