丝竹管弦之乐,灯火烛光缭绕。
这里在外人看来,只是一间普通的客栈,但其实是池家的隐秘资产。所以,池丰永自已通常会在这招待一些‘见不得光”的朋友一一池家毕竟是世家望族,得爱惜羽毛。
此时池丰永端起酒杯,正要说几句场面话,可还未来得及开口,就听见一声巨响:
壹一大门轰然炸开,风雨飘摇而入。
刹那间先前还热闹腾腾的大厅,顿时陷入了死寂之中。
先前还满面红光的众人,脸上无不写满了错愣的神情一一不管换做是谁,喝着酒,吃着肉,忽然被人打上门来,都会是这般神情。
众人转头望去。
在那破碎的大门外,一位头戴斗笠,面戴面具的男子,从容不迫的走了进来。其身形颇高,微微抬首,能看清的唯有对方那双锋芒毕露的眼眸。
“怎么回事?”
“这位是?”
大家相视一眼,不少人面露疑惑。
“修罗枪客?”
池丰永瞧见来者一身装扮,脸上错立刻换成杀机。
此子近日,搅动风云。
有传言他专门对江湖世家下手,对方上一位下手对象,正是杨天齐。虽然被打退,却是当真在江湖上扬了名一一毕竟是两位副镇台使点名要找的人。
虽然池丰永不曾见过此子,但其‘身高八尺’、“修罗面具’、‘头戴斗笠”,‘身背大枪’的传言,早已经在江湖中流传开来,更俨然成了其标志性的特征。
此子怎么莫明其妙的摸了过来?
搁下手中的酒杯,池丰永抬起头来,却是没有半点畏惧:
“素闻阁下大名,却是没有想到会在这种场合遇见。如果是朋友,就请坐下来喝一杯。如果不是,那么就不好意思了———”
自打自己大舅子古通一一汝阴府大司主死在林涛手中,池家没了靠山后,生意被夺去不少。
所以今日,他专门在此处宴请平日养的黑手套,商量着如何解决对方。在场之人仅仅朝廷要犯就足有七八个,其馀各个都是杀人劫货、灭人满门的好手。
对方忽然闯进来,实属茅坑里点灯。
林涛微微昂首,直视池丰永,声音低沉:
“劳驾,随我走一趟。”
“阁下倒是英勇,只可惜你来的不是地方。”
池丰永垂下头,提起酒壶给自己倒了一杯酒,慢悠悠的道:
“传言说你,专挑世家门派下手。你今日找上门来,我确实有些意外,毕竟咱俩之前没什么恩怨——但我不是那等软柿子,我就在这,只是不知道你有几斤几两,能够带走我。”
说罢,他端起酒一饮而尽,身旁诸人却是握住了兵器。
瞬息间,二十馀人气息齐齐锁定林涛。
佩一同时。
先前端酒倒茶的小厮,乃至卑躬屈膝的跑堂都取出了弩弓,也都不约而同指向门口。
显然这座客栈也是一座黑店,保不齐平日过往的客人,吃的就是住店的两脚羊。
林涛微微抬首,扫过四周,只瞧见在场众人,严峻的面孔中无不藏着笑意,斗笠之下的双眸徐徐眯起。
瞧见对方神情,池丰永脸上得意更甚,平淡道:
“怎么样,现在还想带我走吗?”
林涛收回目光,却是浑然无惧:
“一群臭鱼烂虾罢了,我若是你,就让他们退下,免得白白被我打杀在此。”
他既然能摸到这里,自然清楚福归客栈是什么地方,也知道对方宴请的是什么客人。
“喔—”
大殿内的江湖好手,都觉得这位修罗枪客,有点狂过头了,眼中杀机暴增。
“阁下口气倒是大过天,就是不知道手上功夫如何!’
座位最末的一位彪形大汉,虎目一转睡耻欲裂。
身为武人,胸怀利器,杀机自起。身背血案的朝廷要犯更是如此,因为已再无顾忌。
听见此话后,身子壑然一扑,好似猛虎下山,大手直压林涛面门。
讽一堂内呼啸猛起。
出手之人浑号叫做‘铜铁衣’,是位横练大师。虽然走的是野路子,但天赋着实惊人,各类功法东拼西凑中,硬生生被他修到了五品无漏之身。
在场中人大半不是“铜铁衣”的对手,见其率先出手,难免现出嘈杂:
“这一掌打下去,还能见到人形吗?”
“听说此子敢对杨天齐下手—也不知道他是怎么脱身的。”
江湖上只知晓‘修罗枪客’伏击杨天齐一事,却不清楚原委。毕竟一族之主狼狈逃窜,甚至舍弃族人而逃,可不是一件长脸的事情。
但众人疑惑之语尚未说完,接下来的一幕,就给他们解释了,“修罗枪客”为何敢对杨天齐下手。
铜铁衣’倾轧而上,不讲丝毫章法,完全是准备一力降十会。但凡对手力道稍微弱一些,就会落入下风,迎来水银泻地攻势。
林涛站在原地,长枪束在身后,甚至连架势都没有摆开,在堂内众人看来,完全是在找死。
但下一刻。
所有人眼底就化作惊骇。
哗—
一掌拍来,林涛站在原地,动都未动,束在身后的大枪直接扫过身前。
哗啦
只是起手的一瞬间,堂中便掀起一股飓风,堂中烛火摇曳,瞬息黯淡到极致。
铜铁衣还未反应过来,便已觉得劲风拂面。
磅—
堂中猝然传出一声爆响!
枪身拦腰扫过,对方经无数横炼功夫熬打过的身躯,只一击便如秋风扫落叶一般被拦腰打断。脏腑混着鲜血,一瞬间铺洒开来。
哗啦—
待到烛火恢复。
桌面上的酒菜,满是血水混过的痕迹。
场面过于震撼,堂内一片死寂。
池丰永不愧为池家之主,心头翻江倒海的同时,手中酒杯重重往地上一砸:
“动手!”
啪一酒杯砸碎的瞬间,数十道弓弩便从四面八方席卷而来,直接锁定林涛周身要穴。这些世家豪门哪个没藏了些违禁物品,弩弓方面绝对不会比府城斩妖司差。
道道箭光上符文闪耀,更在同时,箭矢一出,直接以一化百,裹挟呼啸风声,势头胜过漫天大雨,压过万箭齐射。
林涛神色淡然。
单手持枪,再次一转。
枪尾掠过虚空,直接带起一片柳絮状的气流,靠近的箭矢触及这一片气流,无不在瞬间被震成粉,化作一片半月的巨浪,涌向四周。
眶一气浪翻腾,桌椅、酒菜、无不碎成粉。
更甚至。
堂中光芒一暗,无数烛火,彻底熄灭,再无光芒。
池家养的江湖好手们,并未被此景骇住,反而在林涛出手的同时,身形已齐齐一跃,如同利箭一般激射而至。只一瞬间,便将滚滚巨浪撕碎,齐齐冲至林涛身前三丈之内。
刷!!!
都是五品武者,眼中没有日夜之分。
二十馀位五品出手之势何等骇然,黯淡的大堂中满是惊天的长虹,甚至明亮若白昼一般。
攻势这般凶猛,便意味着根本没有打中对方,否则一击之下就能将对手撕成碎片。
林涛单手持枪,并未第一时间反击,而是不紧不慢的向后退去。身形如若在怒海中漂泊的一叶扁舟,虽然看似惊险,却恰到好处的避开了众人的围攻。
!?
瞧见此景池丰永面露震撼。
但是他还未来得及发声,接下来的场面更是让他毛骨悚然。
只见林涛避开众人合围之势后,不退反进,一步向前踏出,手中长枪一转。衣袍猛震的同时,腰腹绷紧力从心起,单手持枪,直接力劈而下。
吡啦一青石地面瞬息炸裂,显现出一道深邃的棍痕。冲的最快一位剑客眼皮猛跳,想要撤退已经晚矣,势大力沉的重枪已经砸到头顶。
仓促之下,只能举剑格挡。
“!”
一声清脆的闷响声。
重枪砸落之下,宝剑没有起到半点作用,直接自中断裂。更馀势不减落在对方脑门上,雾那间溅起一大片血雾。
格杀一人后,众人还未反应过来,林涛重步踏前,双手握住大枪,奋力一甩,虚空震动。宛若一张白纸被掀起一角,又象是平静的湖面荡起涟漪。
这一击比先前格杀铜铁衣之势还要更狠辣数倍。
轰隆—
在巨响声中,一道血雾组成的气浪,瞬息间从众人残破的身躯爆射而出,就好似一轮猝然出现的血月,直接轰碎了大半座客栈。
砰砰砰!
剩下的众人无不口吐鲜血倒飞出去。
馀下两位刀客见状,相视一眼,手中长刀裹脑,带着一片滚动的刀芒身形交错之间竟是打算双刀进枪一一单刀进枪,九死一生,更何况是面对林涛?
噗!
就在二人交错的瞬间,枪锋一送,已然是齐齐穿过两人喉咙。
“畜牲啊!”
这一幕看的堂中一位老者眶毗欲裂,这些武人都是池家费尽心思笼络而来,甚至还有不少就是池家子弟。如今却被对方如同路边野狗一般被随意斩杀,心头怎能不恨。
“吞龙战枪!”
咆哮声中,他狂吼一声,半身的衣物都炸裂开来。
干的上身,在气血冲击之下,竟疯狂膨胀,转瞬从五尺身高暴增一倍有馀。他右手一抖,长枪直接向前递去。枪头好似怒龙翻身,层层环绕化作峥嵘龙首,直接朝向林涛吞去。
这一刹那,干老者竟然生生踏入半步四品。
吲一龙啸惊天,众人还未来得及惊喜,下一瞬便夏然而止。
只见林涛手中长枪亦同样向前一送。
里啪啦!
不但龙首寸寸炸裂,就连老者手中战枪也如竹节自中撕裂,枪锋悍然轰中老者身躯时,尤如被炮弹当场击中,直接炸得四分五裂。
脏腑混着鲜血如同雨水密集的打落下来。
这一幕说来话长,但其实只发生在电光火石之间。
“不好一”
此景落在池丰永眼中,只剩下惊悚。
他全然没有想到,对方实力竟如此恐怖。自已招揽的这些江湖好手,可轻易灭掉一座五品势力。但结果没人能在对方手中走过一招。
这位修罗枪客究竟是从哪冒出来的?
念及此处,他转身便跑,但还未等其踏步,一阵厉风裹挟而至,冰冷的枪尖轻飘飘的落在了他的肩膀上,同时身后传出悠悠的声响:
“你猜,是你先逃出客栈?还是我的枪先捅穿你的喉咙?”
“”
池丰永神情一滞,不由得停下脚步。
他机械转头。
只瞧见客栈内,已经没了活人。那位大杀四方修罗枪客,慢慢抬头,斗笠下那双锋芒毕露的眼眸竟让他不敢对视。
!
池丰永心中咯一下,毫不尤豫双膝一软:
“阁下饶命。”
林涛点点头,悠然开口道:
“跟我走吧。”
池丰永长叹一声,知晓此时再无选择,乖乖起身。接着,看着对方挨个走向堂中重伤的要犯身边,一人补上一脚。又看着对方扛着长枪,随手打翻灯笼,烧了福归客栈。
踏踏踏
瞧见大火,有池家子弟闻讯赶来。
见到都是普通族人,池丰永并没有选择作死,遥遥便摆手驱赶:“去去去,我和朋友办点事,不要对外声张。”
“阁下,我们走吧。”
眼见族人离开,池丰永这才小心翼翼的道。
“你倒是聪明,不用我继续大开杀戒了,就是不知道你接下来的选择了。”
林涛看了他一眼。
池丰永原本还心头志志,听到这话反而放下心来。
只要不是寻仇,他怎么说都会有条活路,若是勾兑勾兑,说不定还能因祸得福。心念至此,他亦步亦趋跟在林涛身侧,伏低做小问道:
“敢问阁下前来寻我—”
“许你一场富贵。”
“?”
“到了地儿,你就知道了。”
闲谈之间,林涛已经带着池丰永来到城郊一座破落的茶肆前。
茶肆看起来颇为简陋,似是穷苦人家落脚歇息之地,平日里几乎没人会多瞧一眼。深夜间都没了客人,半掩的大门后,只有一位年迈的掌柜,正接着昏暗的油灯拨弄着算盘。
见到来人,老掌柜抬起头,笑道:
“来了?”
“嘶嘶—”
池丰永倒吸一口冷气。
这老掌柜,竟然没有双眸。空洞的眼框,却给人一种足以吞噬一切的感受。
“恩。”
林涛微微颌首,随口问道:“里面那些人还老实么?”
一旁肩上披着裕链,身材魁悟的店小二,笑着迎上来道:
“喂了软骨香后,老实了很多。”
这位店小二,也让池丰永多看了几眼。
虽然,对方一副伏低做小的姿态,但身上难掩一股上位者的雄姿。
“这一老一少,都不是普通人。
池丰永正想着,只见林涛一行人关了茶肆的大门,随即踏入后院。先前的店小二走在前方,在一棵歪脖子树下踢开了地道的入口,直接踏了进去。
对此他却并未太异,反而觉得理所当然。
因为武道世家大多都在各地藏有暗道、密室,以防不测。
踏踏踏地道很深,至少埋在地下足有百丈,四周以黑岩搭建,严丝合缝。走了许久,眼前壑然开朗,池丰永这才骇然发现,地下竟然藏了一座巨大的地牢。
地牢呈现圆形,靠墙是一座座监牢,而且牢中关押的居然都是淮洲省有头有脸的人物。有汝阴府的宋家宋野,有省府布匹生意的白家白厉—
无一不是五品世家之主。
“池家的池丰永?”
“你也被捉来了?”
“除了杨家的杨天齐,他把淮洲省所有五品世家豪门都给一网打尽啊!你究竟是谁——”
随着池丰永踏入,先前还沉寂的监牢,顿时一片喧闹。
池丰永目光呆滞。
他断然没有想到等着自己的,居然会是这般局面。
当然,让他最为震撼的还是前面那位修罗枪客。
只见其每踏出一步,身材便悄然缩小一分,七步踏出后,俨然只有六尺。接着,更在池丰永不可思议的目光中,对方取下斗笠、摘下面具一随之对方转身,露出了真容。
“前两日我去请杨天齐,出了些岔子,不过他本人也被我扣在了斩妖司里。”
在吴瀚星和徐印一左一右的陪伴中,林涛直接坐在监牢中央,自顾自的斟了一杯酒后,一扫喧哗的地牢,悠悠道:
“今日请诸位过来,估计大家都已经心中有数。”
“林涛,你别想了—-捉住咱们,为你效力,一并对抗柳副镇台使?你斗不过他的,我也劝你别痴心妄想,放我们出去,你还能有一条活路!”
话音落下,监牢里便传来一片骂声。
池丰永转头望去,认出骂声最响的那位一一宋野。
对方和古通也同样有不菲的交情,其儿子宋端明在韶龙山一战,也被对方挂在旗杆上。宋家古通倒台后,其族中生意也受到一定的影响,但对方转眼就攀附上赵安筠这位巡台使。
但赵安筠胃口太大,自己还在尤豫中。
“不错,是因为这个事,所以我才会捉你们过来。”
林涛低头抿了一口酒,压根就没去看宋野,也没有否认什么:
“其实,这段时间我一直没动手,就是在查你们各家的案底。你们有的背靠斩妖司,有的依靠衙门,靠着吃人不吐骨头的手段,挣了这些家产。”
“你们有一个算一个,先杀后审,没一个是冤案。我花点时间,照样能一家家的扫过去,但牵扯的人太多,动静又太大,所以我才费了这么大的功夫捉你们过来。”
“既然来了,就开天窗说亮话一一接下来我可以留你们一条性命,再许给你们一场荣华富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