瞧见林涛真容那一刻,在场众人大抵已经猜到对方盘算,只是没想到对方这般干脆利落的说了出来。
没人敢答应,但也没人敢拒绝。
不敢答应,是因为对方是副镇台使。
不敢拒绝,是因为对方要对付的,也是一位副镇台使。
自古以来,站队就是一种风险极大,但收益极高的选择。收益最大的莫过于争夺皇位,选对了,会有从龙之功。选错了,说不定会搭上九族。
虽然两位副镇台使相争,没有那么严重,可一旦行差就错,也会家破人亡。
“留我们一命,我懂。”
池丰永见气氛冷了下来,犹尤豫豫的开口:“可许一场富贵,又怎么说?”
林涛笑着道:
“在场的这些人中肯定有不愿投靠我的,所以我没打算放他们出去。偌大的家业没人看管,全部分给你们吃,你们说这是不是一场富贵?”
地牢里的宋野差点没被气笑:“这也叫做富贵!合著给你做事,不但要把命搭上去,还只能吃这点残渣剩饭?你莫非把我们当狗了不成?”
林涛闻言也不恼,反而轻声细语的解释:
“你每个月给赵安筠奉上族内五成利润,让他护着你族中生意。我一成不拿,而且还有东西分给你们,难道这就不算是富贵?”
众人沉默。
面色微动。
林涛也不催,这都是拖家带口大买卖,肯定要给足时间去想,轻轻敲了敲案台道:
“你们进来得早,可能不太清楚一件事儿。三天前,杨天齐被我扣在了斩妖司。一个倒下的四品大族,应该够你们吃很长一段时间了。”
“不可能。”
“他怎么会被扣下?”
“就是。”
“柳副镇台使会容你扣下么?”
话音落下,地牢中一片哗然。
杨天齐是谁?
四品大族的主人,其族早在前朝时便存在,论资格比他们老多了,更是柳元中的座上宾。他们这等家业和对方一比,简直就是小巫见大巫。
“这是真的。”
池丰永抿起嘴角,这才说起近日发生的一切。
从杨天齐遇伏,到林、柳二人争夺,再至杨天齐被扣下,最后到林涛被江湖嘲笑一但说到这,他却难免心头苦涩,谁能想到:
那位搅动淮洲省江湖的修罗枪客,居然就是林涛?
这一次的沉默,远比先前持续的更久。
也就是说。
整个淮洲省,不管是官面、还是江湖,都被眼前的这位给耍了。
谁文能想到一位副镇台使,居然干起了打家劫舍的勾当?
“加之我们,你也斗不过柳元中。”
地牢一角,传出轻声回应。
这句话不但说出了池丰永的心声,也说出了在场绝大部分人的想法。
这也是众人不敢答应的原因,主要是风险太大,收益太小。他们这些人加起来虽然也是一股不俗的力量,但依旧无法与对方抗衡。
在场的大部分都是人精,自然能看的清利弊。
事实上,若不是二人早早翻脸,林涛这位副镇台使在走马上任之前,就会有大量世家前来拜访。
“跟了我,便是我的人。”
林涛打破沉默,一扫众人:
“对付柳元中,自然得我冲在前面。我不会让你们去送死,平日提供些许情报便可。
你们身为暗子要么不露面,一露面便要一锤定音。”
不需要与柳元中直接对抗,只是递一递情报,在场没一个人觉得有问题。
不少人已经有所心动。
至少瞧起来,没想象中那么大的危险。
池丰永沉默半响,下定决心道:“我愿追随大人。”
他是最后一个进来的,远比其他人知道的事情要多,知晓修罗枪客就是林涛之后,方才明白世人太过小对方,况且此时也别无选择。
他这一开口,确实带动了不少人。
地牢里传出一片回应。
甚至。
还有好几位曾跟着柳元中的家族。
瞧着越来越多人答应,宋野心思也活络了起来林涛再怎么势弱,也是一位副镇台使,远比赵安筠要强。况且官场上的事,今日春风得意,说不定明天就遭了难。念及此处,他又恨自己嘴太贱,先前骂的太大声。
还有不少人则是在考虑,能否与之讨价还价一番。
这些人还在尤豫时,却见林涛已经抬了抬手:
“够了。”
!?
就这一句话,让宋野面色瞬间凝固了。
地牢内更是传出一片喧闹,至少还有一半人没答应。
“机会我已经给了,既然没抓住,就不要再怨我了。’
林涛勾了勾手,吩咐徐印上前去给答应的世家之主开门,接着一扫馀下的人:
“这些人,我不想再看见了。”
池丰永身子一颤,然后肃立道:“是。”
林涛拍拍手,站起身来,直接就往外走。
宋野张了张嘴,无力的瘫倒在地。
对方那句‘不想再看见剩下的人’,意思很明显一一是不想让他们这些人活着,而且还让投靠的那些人动手,这不但是在要投名状,同时还要让对方断绝一切念想。
在场众人,显然都能听懂这句话。
吴瀚星和徐印跟在身后,一并走向地面。
三人的脚步刚刚踏上石阶,身后的地牢就传出一片剧烈的厮打声,起先很小,随之越来越大,越来越猛烈,整座地牢都似乎在颤斗。
甚至走到地面,都能听见地底的抖动。
“今个过完,这座地牢算是废了。”吴瀚星咂咂嘴。
“反正以后也用不着了。”
林涛倒是无所谓,笑了笑,对吴瀚星拱手道:“还得多谢吴老替我看着这些家主,否则我还当真分身乏术,没个四品的,我不在,也镇不住他们。”
“举手之劳罢了。”
吴瀚星笑着回礼,“这样一来,你算是把柳元中对你江湖上的封锁给破了,但斩妖司内部的局又怎么破?”
当他知晓林涛计划时,也不由得吓了一大跳。
谁能想到,林涛久久没动静,一动手便是釜底抽薪。
徐印在一旁给二人端茶递水。
林涛嘴唇微抿。
柳元中有句话说的很对一一得庆幸自己在斩妖司。当然这句话于对方也同样适用,否则等实力够了,一刀便可斩之。
“先蛰伏一阵子,等一场大案子。”
吴瀚星略作斟酌,叹道:“这不好等啊。”
能动摇他们这等存在的案子,西王府和韶龙山加起来都未必够资格,至少得遇上暗庭的那些人。但目前朝廷仍旧势大,各方反贼不会头铁的跳出来造反。
得天时、地利与人和,缺一不可。
若是运气不好,此生都难以碰到,这也是为何柳元中会在韶龙山养妖的缘故。
约莫一香。
地底的动静停息,接着,是一连串脚步声传来。
很快,脚步到了地道口。林涛转眸望去,只见浑身是血的池丰永走了上来,脸上多了一道刀疤,全身上下也多处伤痕。
虽然瞧着狼狐,但眼中却没了先前的尤豫。
其身后,又跌跌撞撞走出六七十馀人,瞧着身上的伤势,无不是经历了一场恶战。徐印扫了一眼,却是没发现宋野,也不知被谁杀了。
林涛放下茶盏,平静道:
“看来诸位是已经准备好为我效力了。”
他说的是他,而不是斩妖司。
“肝脑涂地。”
池丰永深深躬身。
其身后诸多家主,无不垂下头颅。
自从动手的那一刻起,他们就已经没了后路,只能这一条路走到黑。
这时吴瀚星也端起茶碗,缓缓起身,对众人道:
“过不了多久你们就会发现,跟随林大人,绝对是你们这辈子所作出,最正确的选择。”
林涛淡淡一笑,不置可否。
六十馀座世家的暗中投靠,虽然手笔极大,但江湖上却没有丝毫的风声传出。
细雨润无声。
不过。
江湖之所以被称作江湖,就是因为它从来不曾平静过。
小到一县市井泼皮,大到天下世家。
利益争夺、情仇爱恨,更是是无时无刻不在发生着。
当然。
淮洲省也不曾躲过。
修罗枪客走过一遭后,馀波正缓缓蔓延。
不少先前还蒸蒸日上的世家,莫明其妙的就衰败了下去。好些个曾经斗的你死我活的家族,也化愁解恨。也有先前关系好的世家,忽然分道扬。
没人觉得意外,毕竟这世间没有一直的朋友,只有永远的利益。
当然,这等情况也波及到了杨家。
“爹,池家说今年气候不行,锦缎布匹无法及时供货。”
“小事儿。”
杨天齐虽然被扣在斩妖司内,但他并不是阶下囚,不但能和外界联系,甚至外人还能随意进出找他。除了不能出院子之外,基本上和在族中一样。
此时杨天齐坐在院中,一边享受着婢女的按摩,一边听着着杨衡舟汇报族内的情况。
“方家说族内遭遇大火,丝绸只能交数往年的三成。”
“?”
“宋家据传家主失踪,死于修罗枪客之手。宋端明和几个叔伯正在争权,狗脑子都快打出来了,咱们之前卖的那笔矿石,到现在还没收回尾帐。”
“??””
“岭南那边的人也没讲情面,咱们前些日子定的货被人高出一成的价格给截胡了,二叔前去拜访,对面都没有松口,非说什么价高者得。”
事情一件件落下,让前一刻还神色泰然的杨天齐眉头紧。
有的事,不大。
锦缎布匹的数不够,从其他地方补就是。
宋家生意荒废,也简单,谁交付尾款,撑谁做家主。
但很多事儿,说起来容易,做起来却要精细,甚至还要自己出面。掌控家族这么久,杨天齐早就江湖并非是一团和睦,多是狼群和虎豹。
你若露出颓势,立刻就会引来环伺。
“为什么最近事这么多?”
“不清楚。”
杨衡舟摇头,“三叔也觉得事冒的有些多,还让我问您一句,会不会是这些家族约好了,对付咱们—”
杨天齐摇了摇头,他不这么觉得。
因为自家生意广的很,各行各业都有涉及,出些事儿很正常。就象是前段时间的池家,听说被仇人找上门,养的黑手套都被屠了个干干净净。
他倒是倾向于各大家族因为自己被扣下久不露面的一种试探。
“爹,那咋办?”杨衡舟问道。
“不足为虑,我出去走一遭就能解决。”杨天齐自信道。
江湖事,江湖了。
他上门走一遭,打一架,就能把事情给平的七七八八。
“可是,斩妖司会放人吗?”杨衡舟有所担忧。
杨天齐对此颇为自信:
“修罗枪客已经成了悬案,保不齐都已经改头换面离开了淮洲省。林涛当扣下我本就是一件骑虎难下的事,更是成了江湖笑柄。我若是主动提及,他必然会同意。’
“也对。”
杨衡舟觉得没差。
江湖可是有记忆的,大家但凡谈及斩妖司时,总是会问一句‘杨天齐放出来了没?’,得到否定的答案后,多少都会忍不住讥讽一句。
自己父亲主动要求出去,也算是给了对方台阶,日后对其名声也无丝毫影响。
俩人默契的没提柳元中,对方是靠山,官面上的事他能摆平。徜若生意上的事找他出面,只会显得自己无能一一既然你家的生意我也能做,我要你何用?
父子二人刚刚走出院子。
脸上的神情便略微僵硬。
只见一身便服的林涛踏步走来,虽然行走坐卧尤为随意,但却尤如猛虎一般逼人,他站在门前,静静瞧着杨天齐:“这是准备去哪?”
杨衡舟心惊肉跳时,一旁的杨天齐已然是露出笑意,拱手道:
“林大人,我在斩妖司已经待了月馀,琢磨着是时候该走了。您来的正好,我在此处与您道个别。”
“可是修罗枪客的案子还没结。”
林涛迈步站在门前。
闻言,杨天齐面露异,但转念一想却也正常。想来是对方被江湖骂了许久,咽不下这口气,想要借机羞辱自己一番。不过大丈夫能屈能伸,他也不在乎这些。
念及此处—他有意伏低做小,道:
“对方知晓您在搜查他,如今指不定是躲到了哪个椅角晃里,保不齐都已经改头换面。我在此叻扰已久,实在过意不去,日后大人若有所需,随时可以派人着我过来配合。”
听到动静走过来的李明溪,闻言也不由得松了口气。
这事总算是告一段落。
对方主动要求出去,最多算是打了个平手。
说罢,杨天齐看向林涛,眼中的意思也很明显。面子给了,台阶给了,我走出去,对你的名声也不会有太大的影响。
“”
林涛垂眸望去,将对方得意的神情收入眼中。
他淡淡道:
“我说了,案子还没结。”
这话让氛围瞬间凝固。
杨天齐的眼中涌现出尴尬,脸上的自信逐渐化作恼怒。
杨衡舟张了张嘴,还是闭了起来。
“柳大人为何这般轻易把我让给你,无非就是因为修罗枪客是个无头案子。今日我走出了,对你好,对我也好。难不成你非得闹个两败俱伤吗?”
杨天齐眯起眼晴,嗓音中多了几分冷意。
“回去。”
林涛警了眼杨天齐,平静道:
“案子一日没结,你就一日别想出去。”
“”””
杨天齐沉默。
他听出了对方的言外之意,这是要一直把自己关押在此。其面色变来变去,时而尤豫,时而疯狂,最后一丝狠厉之色占据了他的脸庞。
“我去你妈的!”
他暴喝一声,垂在两侧的双臂直接抬起,猛然拍向林涛胸口。
反正早已经撕破脸了,自己也没有必要再维系表面上的和平。从四品的武者也是有脾气的,自己又没犯事,凭什么要被扣在这里!?
柳元中轻敌,每次用五品实力与对方交手,自己可不会犯这种错误!只要冲出这间庭院,再去找柳元中出面,对方根本奈何不了自己。
膨!
一声闷响,双掌相接。
哗啦—
飓风横扫四面八方,四周屋舍瞬息被狂风撕碎。
只见一片环形的气浪悍然扩散出去,但立即便被数道身影所撕碎,却是杨天齐猛的倒飞出去,身躯撞碎一座又一座屋舍宫殿,直至退到边缘处这才停了下来。
哇!
杨天齐一张嘴,一口鲜血喷涌而出,双臂无力的垂在两侧,竟是再也抬不起来。
腾腾腾!
而另外一边,林涛则是暴退数十步,每一步都踩得地面炸裂。
被飓风掀飞出去的杨衡舟顾不着爬起来,瞧见这一幕后顿时惊的合不拢嘴。
而此景,落在杨天齐眼中,便只剩下惊骇。都说旁观者清,直至这时他才清楚,这话是何等大错。唯有身在局中,才会清楚方才那一瞬发生了什么。
自己从四品的修为,居然敌不过对方正五品。
方才相悍那一瞬,他只觉得对方劲力无穷,简直胜过泰山崩倾。
林涛随意拍了拍身上的灰尘,静静开口:
“回去。”
“你—”
杨天齐颤斗着想要抬起骼膊,想去指林涛,但最终还是无力垂下。
他不是对手,继续打下去,也只是自丢面皮,愤愤转身。
杨衡舟张了张嘴,想要说什么,却见到林涛已经静静看来,“你也想留下么?”
“不敢。”
杨衡舟身子一颤,面上露出一丝苦涩,遥想第一次见面时,他还有勇气和对方叫板,但此时却只能尤如晚辈一般。同时心头更涌出深深的疑惑一一柳元中当真能压住面前这位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