寂静荒山,重归于死寂。
雷辉跪地,磕头如捣蒜:“大人明鉴,我素来与人为善,不和人结仇。根本不知道自己做了什么,忽然就被这伙人给灭了族。“
他确实觉得自己很冤,莫明其妙就遭遇了这些。
所以。
这一路上他一直在追问发生了什么,想着即便死也得死个明白。
“大人,那些家主的确都是黑衙的人,身上都有令牌。”卫海走了过来,他不但在王英身上搜到了黑衙令牌,其他人身上也有。
林涛摩着这一枚枚铁画银钩的令牌。
斩妖司办事,素来不会这么糙,通常先亮明身份,告诉你是抓你个人,还是杀你全家。一来是警告江湖人士莫插手,二来是威慑江湖。
但-
?
从来没有听见过,遇到另一波斩妖司的人,自个直接自尽的先例。
“估摸着正是因为出自黑衙,知晓咱们的手段,也是怕被用刑。”裴远图嘀咕了一句。
这事办的真够诡异的——
林涛点点头,嘀咕了一句,看向跪地的雷辉:
“你被灭族之前,有没有得到过什么东西?或是与什么人接触过?或是身边发生过什么古怪的事情?你若是如实道来,我保你无恙,说不定还能替你平反。”
若是没猜错。
雷家极有可能无意间得知南豫斩妖司的秘密,所以对方选择杀人灭口。
卫海也点头道:“咱家大人此行微服私访,就是为了前去调查南豫水患一事,你的事情顺手就能替你给平了。想死还是想活,就看你怎么选。“
“自然想活。”
雷辉思绪急速翻腾。
自个莫名被南豫斩妖司盯上,如今能救自己的只有淮洲斩妖司。但他的确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只能事情一件件的抽丝剥茧的在脑海中回溯。
“要说古怪,如实想来只有一件。我有一位做水利的结拜兄弟,半个月前因为勾结妖魔被斩妖司拿下了。”
雷辉缓缓道来,整件事情倒也不复杂:
二旬之前,船帮霍家,有数艘客船在淮水河上失踪,斩妖司追查,说是霍家将这些人送与妖魔作为生祭。而且还在其族内找出了书信,在淮水河里也抓到了不少妖魔。
当时这事是发生在水患没多久,百万黎明流离失所,斩妖司带着衙门,到处安排难民,顺带着搜查作乱的妖魔。霍家被灭后,不知多少人拍掌称快。
他知道此事后,还暗醉了一句知人知面不知’。
“为什么说这事儿怪?”
“全是因为这位结拜兄弟被斩妖司拿下来之前,和我说过一句话,如果哪天我死了,肯定不是自杀’。我当时没在意,但现在想来,他肯定是知道些什么事儿。”
雷辉越说,心中越透彻:
“保不齐是勾结妖魔的事,也是斩妖司栽赃栽赃给他的,而我也极有可能和霍家走得近,所以被牵连了进来,导致对方要杀人灭口。“
林涛琢磨了一下,他也觉得可能是这样,微微点头:
“你那结拜兄弟有没有给你留下过什么线索?”
“没有,不过他之前说了句奇怪的话,说他若是死了,让我去帮他爹娘上柱香。大人,会不会秘密藏在霍家祖坟里,会不会是暗示我过去查清前因后果,有朝一日替他平反——””
雷辉虽然什么都不知道,但也心思剔透,追杀自己的这伙人身份被拆穿后,他已经渐渐摸清前因后果。甚至想要快点赶去霍家祖坟,为自己洗刷冤屈。
但——
林涛则一言难尽。
你当真是不知道斩妖司的手段,一进刑房,祖宗十八代都能给你摸清楚。
就算是祖坟有秘密,怕是也早被南豫得到。
不过到了这,他也觉得这件案子已经明了,剩下的就缺一些关键性的证据。虽然未必能得到,但还是得走一趟。
稍作斟酌,林涛一拍手:
“卫海,你去一趟霍家祖宅,找一找线索,切记不要和旁发生冲突。对面很有可能已经找出霍家祖宅的秘密,在那守株待兔。”
“裴远图,你带着雷臣俩人,走一趟淮安府,叮嘱宋驰保护好他俩。王英一伙全死在这,对面肯定还得继续追查。送去淮安府最安全。”
“雷辉,你和我去一趟南豫。你的事儿,可能和南豫水患有关。你是那里的地头蛇,带着我做事也方便。”
!?
雷氏父女三人听见这话,先是一喜,随后又是一愣。
斩妖司下手,对江湖世家而言,根本无解。
除非另外一座斩妖司插手,如今这位副镇台使站出来。不但能替兄弟平反,说不准还有机会替自家报仇,雷辉自然要抓住机会但他还是有些不解,小心翼翼问道:
“大人,我这事和水患又有什么干系?”
“南豫封锁了水患的消息,连在隔壁的淮洲都没听说过这事。但南豫斩妖司对上面称是内无妖患一切正常,所以才会派咱们过来查这事情。“
“霍家是做水利的,一辈子和水打交道。我猜测,肯定提前收到些风声,或是知道了什么事,所以才会被斩妖司给灭口。“
“哦——”
雷辉恍然大悟,当即连连叩首,表示愿意肝脑涂地。
二人说着话,裴远图已经带着雷臣兄妹二人,将山上的尸体收敛了一番,将值钱的物件取出后,又浇上一堆油,接着又把打的痕迹清理一番。
荒山上火光渐起,转眼化作山火,蔓延出去。
林涛站在前,看着客栈遗址陷入海,这才转身下了山:
“走。”
“大人,咱们去哪?”
跟在身旁的雷辉,小心翼翼的问道。
“哪患最严重?”
“南阳。”
“我们就去南阳。”
“是。”
0
雷辉跟在身后,亦步亦趋。
雷臣抹了把脸上的汗水,望着二人远去的背影,忍不住叹了口气。
自己确实是道行浅了。
先前他爹说对方不是普通人,自己半个字都不相信。眼凡胎,不是真人&039;的传言,如今想来,这才发现自己是何等愚蠢。
南阳虽然不是南豫水利最多的府城,却是三条水脉交汇的位置。对于拥有固定地盘的妖魔来说这种混杂的位置,往往也是冲突最多的地带。
所以林涛选定了此处。
扮成行脚商人的二人,刚刚踏及南阳,就嗅到了水患过后的腥臭味。
不过。
意外的是并未看见白骨蔽平原的一幕。
难民们三两成群,居住在高处。
“恕眼拙,咱路来,没瞧见什么不对的地。”
雷辉推着独轮,跟在扮成向偻老者林涛的身后,“再说了,咱们往民间能查到什么,依我说,不如拿着令牌,直接去司内找证据。“
无动尊既然能让体型暴增,自然也能收缩体型。
地面上虽满是泥泞的淤泥,但因为临近冬日,踩上去咯吱咯吱作响,一些留有积水的脚印已经结了层白霜。远远的河面上还飘着几具泡的发白的尸首,还有衙役在沿途打捞。
不但有官差沿河播撒石灰,每隔数里还有一座施粥棚,别说没瞧见饿死的人,卖儿卖女的也没有。
除了被冲垮的屋舍,以及被淹没的田地之外,压根不象是受了灾。
林涛看了他一眼,随意道:
“对方若是江湖人士,我早就杀上门了。但对方是镇台使,比我还大半品。没有证据直接拿人,就不怕整个省府斩妖司闹起来?“
斩妖司不是普通的官,严格来说和封疆大史相似,同样手握兵权。
虽然人数没那么多,但各个都是精兵悍将。贸然上门,刑者们还以为自家上司被阉狗打压,残害忠良,说不定掀桌子就反了,对朝堂上那群人也不好解释。
看向热气腾腾的施粥棚,林涛道:
“你去要碗粥过来。”
“哎。”
雷辉讨了两碗粥回来,只喝了一口便呸’的吐了出来:
“狗贪官,面掺了沙,连赈灾粮面都掺假,这是给吃的么?”
话刚说完,他顿时觉得不对,赶忙朝着林涛讪笑道:“大人,我没有骂您,您不是南豫的官,和这些人不一样。“
“原来如此。”林涛喝着有些拉嗓子的粥,淡淡开口。
此时他算是清楚,为何南豫水患的事,没有人传出去。
!?
雷辉自然不解。
这是因为对方打小就出身大户人家,哪知道寻常百姓有口吃食,能够果腹就可以满足。以往出了灾,一方面是大户趁机买儿并田,趁火打劫。
还有部分官员趁机中饱私囊,导致救济无法抵达。
而水患过后,往往还有病疫。
若不能及时处理,百姓为求活命,只能被迫背井离乡,最终成为流民。若是受灾的面积大,就会和滚雪球一般,从县至府、再至省,根本搂不住。
但如今瞧来至少当地官府做的不差,是所以水患虽然严重,但影响并未波及开来。
“哪来的脚商?瞧着面生。”
正说着有刑者路过,一位班主模样的伸手拦住了二人,“路引呢?“
“官爷。”
雷辉低眉顺眼的掏出路引。
对方打开一瞧,上面不但写着姓甚名谁,甚至还包括籍贯、年龄,还有衙门大印。对方没看见问题,打了个手势,四周身躯紧绷的刑者,也无不松了一口气。
递回了路引后,还冷声嘱咐道:
“这一块遭了水灾,不要落单,若是发现什么,及时上报斩妖司。“
“是。”
雷辉低眉顺眼的应着,却忍不住心头暗笑。
副镇台使做的路引,怎可能是假的?
正念及此时,却见到林涛眉头微皱,朝向河面望去。
哗啦忽然,一片水声骤起。
继而凄厉的呼声传开:
“不好了,尸变了。”
声一出,四下肃然一静。
雷辉循声望去。
只见先前还在河畔打捞浮尸的衙役们,连滚带爬的往远处逃。
而那具被泡的肿胀不已的浮尸,此时竟然活了过来,更在湖面上灵活窜动着。一只大手揪着位捞尸的衙役,在水面乘浪而行,活象是一条翻腾的大鱼。
抬手一挥,带起大浪,卷向逃走的衙役。
瞧见此景岸边的难民,也无不惊慌逃窜。
盘查的刑者见状,当即飞身冲向河畔。
飒飒—
其馀的刑者也在同一时刻如临大敌,迅速飞身而起。但那浮尸明显速度更快,瞧见刑者围聚,已是一个鹞子翻身,带着百姓朝向水中窜去。
“大人!?”
雷辉惊道。
“有人会出手。”
林涛稳如泰山。
眼见浮尸便要遁入水中,这时忽的一阵佛号传来。
雷辉循声望去,只见一位长眉、垂耳的老僧,轻轻一杵禅杖,一道光芒以杖尾为中心,迅速扩散出去。
那具欲乘浪如水的浮尸,顿时一震,连同脚下迭起的浪花都在瞬间被冻结,仿佛那一片空间都被凝固。几个武僧打扮的和尚迅速冲了过去,一把将浮尸拖上岸,救回亲人的百姓则是跪在和尚面前连连磕头。
巡逻的班主提着刀,快步上前,对着老僧道谢。
“原来祖闻大师?”
瞧见老僧,雷辉暗暗咂舌。
林涛也抬眸望去,低声道:“这和尚辈分不低。”
周洪普广宗,道庆同玄祖。
清净真如海,湛寂淳贞素。
少林寺、莲花禅院、金刚寺同出本源,所以辈分都是共用这一套七十个字,一代代往下传。当代的三寺的主持,包括玄寂在内都是玄字辈。
江湖上行走的和尚,大多都是真’字辈的。
这和尚只比玄寂矮一辈,可见身份不一般。
当然。
其实力也不一般,方才那一手瞧着随意,但没有四品境界在身,绝对办不到。
“祖闻大师未出家之前,就是南豫的人,他虽然在身在少林,但时常在南豫行走,所以在当地十分有名。听说这一次下山,是为了避免水患过后滋生太多的妖魔。“
雷辉压低声音,悄悄道。
林涛微微颔首,少林寺就在南豫,有僧人出现倒也正常。
“大人,我们接下来沿河继续转吗?”
“没必要了。”
林涛目光一扫,瞧见不远处柳树上似乎是无意留下的疤痕,这是李明溪留下的痕迹,“其他的人都已经到了,咱们先碰面,问问他们有没有所得。”
当下还了,拄着拐杖,背着货篓一深一浅的向前走去。
“——”
祖闻疑惑转眸。
“祖闻大师,怎么了?”
正在道谢的刑者,一边好奇问道,一边转眸望去。
只见两位一高一矮、一瘦一壮的行脚商缓缓向前走去,却是道:“这两位是路过的行脚商,我方才查过路引,莫非是有什么问题吗?”
“没有。”
祖闻切着手中的念珠,摇摇头,收回了目光,但却又忍不住瞧了一眼。
“那便好。”
刑者松了一口气,再次拱手致谢:“大师慈悲为怀,若有所需,尽管戏口。”
祖闻摇头,心中却是暗道:
我所需你未必能够帮的了。
此机宫早年给仫林寺留过一张批言:既有凶星出世,意欲危及佛门。他半生都在江湖上行走,就是为了查找这尊凶星。
“究竟什么样的存在,能够危及少林?”
祖闻暗暗想到。
而这时,林涛已经带着雷辉进了城。沿着一路上留下的标记,来到了一座小院前。院外寂丞无声,门口灰尘积着薄薄一层,瞧着已是许久没人住了。
但林涛没做丝毫停留,直接推门走了进去。
雷辉前一刻还疑惑林涛为何会来此地,下一刻就忍不住咂了咂舌。
“好家伙——嗯?”
他向前望去,只诗院职立着大几十号刑者,鸦雀无声,单瞧身姿便清楚各个都是骁勇善战之辈。但恒到堂屋时,却是不由得拧紧眉头。
只诗正堂里坐了几个白面无须的—太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