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个时辰前。
李明溪站在当中,身旁是壬字班的众刑者。
主位上,是三山帽,藏青袍,手持茶碗的太监,他低头浅呷茶水,面色略有不满。
御马监上有掌印太监,下设左、右少监。包括监丞,典簿,长随,掌司等,最大的官是正四品,整个部门便是一座小型的衙门。
曹公公在时,他卑躬屈膝做小,如今端坐厅堂正首,手捧茶盏姿态威严。七八个太监雁阵般的立于厅堂两侧,至于刑者都被赶到了院里。
而这位正是跟着曹公公的右少监:
安公公!
“安公公,根据斩妖司的规矩,恕我等不能说—”周仪解释了一句。
闻言,大太监徐徐睁眼,目光扫过周仪,忍不住轻笑一声:“规矩?普天之下莫非王土,斩妖司的规矩在咱这不算——·那些消息非得对林副镇台使说,为何就不能对咱说?”
“可是——”
“恩?掌嘴!”
啪—
却是对方身后一位小太监身形带着重重幻影而至,一记响亮的巴掌落下,接着又如同一阵风般的回到了原位。
无数刑者,怒目相视,拔刀者无数。
安公公面色平静,阴阳怪气道:“怎么,敢对咱家拔刀?你们的副镇台使和柳元中斗的你死我活,难道就不怕再给他招惹来麻烦?”
“————”
周仪深深咽了一口气,目光瞥过左右。众人固然心有不甘,却只能垂手而立。
“不愿说便罢了,说不定待会,咱们就会变成家了!”
安公公靠在太师椅上,悠悠道。
!?
众人一阵面面相觑,不知这番话是什么意思。
吱呀跟着林涛踏入院落的雷辉瞧见这阵势后,不由得眨了眨眼,回过神后,立刻低头,关上院门,悄悄退到角落。
如同冬日野草,没有半点存在感。
江湖人士虽然对朝廷敬而远之,但却清楚太监乃皇室家奴,乃是官面上最不能招惹的一群。他们因身躯残缺,性情甚至比魔修还要偏执。
再加之一直在宫内伏低做小,故而出宫行事时,多会带着狠辣之姿,似乎要将宫内的憋屈释放出来一般。
最为关键的是他感觉到院子里的气氛不是太对劲。
呼
随着林涛出现,原本身躯紧绷的众刑者们,都不由得松了一口气。
安公公面露笑容:
“林,您终于回来了,咱家可是在此等了你两天呢!”
!?
看了眼退到角落的雷辉,又看了眼被驱赶到院里的刑者,林涛面无表情,徐徐向前:
“安公公怎么来了?”
安公公端着茶碗,听见这话,乐呵笑道:“咱一直就在南阳查事,得知林大人到了,所以专程赶来见一见。这人是怎么回事?”
他目光一扫,看向雷辉。
对方的气质明显和刑者不搭,莫非是案件的相关人员?
“路上随手救下的江湖散人。”
林涛向前走着,忽的目光落在了周仪的脸上,对方的脸上,有道浅浅的印记“你的脸是怎么回事?”
“摔、摔得”周仪撇过头,支支吾吾。
林涛没作声,伸出手将周仪撇开的脑袋转了过来。
印记分有数股,虽然消退了,但他依旧能一眼分辨出这是巴掌留下的痕迹:
“摔?能摔成这样?”
“是咱家让人打的。”
安公公慢条斯理的搁下茶碗,对着京城方向拱了拱手:
“咱家出宫,是替圣上查明南豫水患一事。可你的这位属下不是太懂事,咱问什么也不说,说是非得等你回来再禀报。差点让咱认为这群刑者是林大人养的私兵,而不是圣上的子民。”
真不是位处斩妖司就能无法无天,怕斩妖司的有,但不怕的也有。巧的是,宫内的这群太监还真不怎么怕。
闻言,周仪垂头。
雷辉更是抱起脑袋,当做什么都没听见这话,从任何人口中说出来,对一位副镇台使来就是微风过耳。中说出来,就有点可怕了,因为这话有可能直接传到圣上的耳中。
“是这样吗?”林涛看来。
周仪微微颌首:
“是。”
“所以咱家这一巴掌,是告诉他天下是谁的,时时刻刻铭记自己的身份。”安公公说罢,又抬头瞧来:“毕竟,咱们都是为圣上做事,对不对——”
转头,望去。
四目相对。
林涛抿起嘴唇,没有回应,眼中的怒意在堆砌。
所谓人各有志,他不觉得这群太监想要立功办事有什么问题,毕竟自己也在这么干。但是你没什么本事,又想通过这样的方式去抢功,那就两说了。
似是没看见林涛眼中的怒意,安公公勾了勾手,另有小太监斟茶,继续悠哉道:“咱家知道你和柳元中斗的厉害,但你在根基上不如他,这一次也未必能斗得过他。”
林涛目光平静:
“怎么说?”
“他的资历比你久,功劳比你多,如果不是韶龙山一案,你分了他三成功劳,他此时已经是镇台使了。而你,虽然身为副镇台使,但功劳不够,太极殿上就有人拿你的事说斩妖司任性妄为。”
!?
此言一出,林涛目光微动。
原本神情平静的众刑者们,也是一阵面面相觑,果然山高路远,他们万万没有想到朝堂上居然发生了这事。
“徜若你俩都破不了这案子,他在三五年后,照样能直升镇台使,因为斩妖司不会让这个位置空太久,五年已是极限。五年后,他是镇台使,你怎么办?”
“所以?”
“所以,咱可以帮你。”
安公公接过小太监递来的茶碗,右手虚送:
“很多时候,事情做得好,不如话说得漂亮。你如果上面有人,无功也可以变成苦劳,小功也可以变成泼天的大功。道理简单,就是不知道你愿不愿意做。”
“——”
一群太监们双手抄袖,眸子微抬,眼神交流。
威恩并施,收下当狗。
斩妖司是大晋朝廷战力最高的一个部门,职权可以说是大过天。妖邪鬼魅、
江湖武人,都在其管辖范围之内,不知多少人眼红这些权利,甚至从功劳中分润一部分。
可斩妖司均是刑者后代,外人极难插手,只能选择自小供养。但伤亡过高,又导致容易早夭,不容易死的已经有了一定实力,外界拿捏不住。
但这次机会难得,首先是镇台使缺失,两位副镇台使斗的厉害,而林涛这一方又处于弱势。再加之双方共处一件案子,天然就给了他们一次招揽的机会。
“你要做我上面的人?”林涛听出了言外之意。
当然,这话也可以反着理解:
苦劳,也可以变成颗粒无收。
大功,也能变的不值一提。
嘴唇上搭天,下触地,全看对方怎么说。
“准确来说是林大人的助力。”
安公公咧嘴微笑,公鸭嗓继续响起:
“独木难成林,单丝不成线。即便林大人再英勇,面对有些事情时,也会束手无策。如果关键时刻有人帮忙递上一句话,可以省去大人百年苦功,早早去京城办事。“
瞧着什么都没说,但什么都说了。
先点明你此时的困境,再表示我能助你一臂之力,最后再描绘出未来的前景。即便是毫无官身的雷辉,都听得按捺不住的吞咽着口水一
这条件可不是一般的丰厚,换做自己,绝对就答应了。
“———”
众刑者也纷纷愕然。
李明溪张了张嘴,欲言欲止,心中却是复杂万分。
右少监和副镇台使都是从四品,但人家却是京官。许多官一辈子难见圣颜,但这些太监们却是三天两头碰见。
啪啪
说及此处,安公公笑咪眯的拍了拍手中的茶碗:
“林大人您说,是吗?”
“安公公说的很对。”
林涛眸光微动,缓缓伸出手。
“——”
众刑者垂眸,低吟不语,不知在想什么。
李明溪脸上现出一丝愕然。
如果林涛拒绝,自己一定要为怎么善后而感到担心,但如果对方同意,他还是感觉到自己心中隐隐一痛。虽然知道这么做极为明智但这个选择还是让他有些不敢相信。
“哈哈,咱家早就知道林大人是个聪明人。”
安公公见此,忍不住哈哈大笑,缓缓起身,将端着的茶盏再次往前一递,准备在对接过之后,再说上说句漂亮话:
譬如,喝下这杯茶,咱们就是一家人了,日后与林大人共事更加方便了。
譬如,你掌庭,咱掌内庭。
譬如,江湖上的事情,你说的算。太极殿上的事情,我来替你兜着。
然而。
刚刚念及此处时,却见到那只手苏未想象中的接过茶盏,不但径直穿过自己双手,更是直接揪起了自己衣襟。
“放肆!”
安公公笑容一敛,立刻知晓对方要做什么。
五指成勾,反手扣住林涛脉搏,想要制止他。
宫里也有武肆,每一位能活下来太监,自然都精通武学。否则就会莫明其妙的坠井、落水、病重,他小安子也是正五品的修为,任棚你气血浩瀚如江,我也能瞬息制住。
“嗬!”
安公公暴喝一声,面色却瞬息红润起来。
对方稳稳站着,没有受到丝毫影响,自己扣下的五指按下的不是江河般的气血,而是尤如怒海一般奔腾,竟是将他手掌生生震开。
下一瞬,林涛骤然抬翻。
安公公只些得槐旋地转,整个人当场从屋子里飞了出去,狠狠砸在地上,滚了数圈,这才止住了退势。
瞧见此状,先前还面露得意的太监们,皆是面露惊异。
身为从四品的安公公,居然在对方手中,就是被野狗一般的扔出来?而且,最让他们些得不可思议的是,升丑保命的机会就放在眼前,居然被对方给拒绝了!
“身为阉狗,就要有阉狗的自些。”
林涛上前两步,坐在原本属于他的位置上,垂眸瞧向满脸阴沉起身的安公公“你要查案子,就老老实实的查案子。你要收奴才,就认认真真的去收。非得把两件事情混为一谈,你这样做只会让人心中生厌。安公公,你说我说的对吗?
安公公没有回应,目光凝聚。
厅堂里的太监,则立刻朝向林涛望去。
但同时。
回应他们?动的,是斩妖司的弓弩。
“不愧是副镇台使大人,倒是咱不识趣了。”瞧见此景,安公公随手拍了拍身上的尘土,“既然林大人不愿意,咱也不强求,既然如此,就此别过。”
宫里的太监可谓是将任言观色运用到极致,瞧见此景,知晓任何言语威胁已是无用。
面前这人的骨头,远比自己想象中的要硬。
不过。
那又如何?他能斗得过柳元中吗?自己在宫中不知见过了井少自认硬骨头的存在,到头来不照样尘归尘、土归土。
然而,就在他转身之际时,前方又传来悠悠的声音:
“打了我的人,就想这么轻飘飘的走了?谁打的,留下一只手!“
安公公正欲抬起的脚步,忽然一顿,猛地回望过去。
只见林涛亥色平静,淡然看来。
“周仪是我的下属,搜集到的消息也隶属斩妖司,不向御马监汇报也属正常。你们又有什么资格要求吐露?把这事解决后再走。”
“咱家若不愿呢?”
“那就每都留下只手。”
瞧见对方不是开玩笑的,片刻后,安公公震怒从心头涌现。
他目光阴沉,呼吸急促,要知道,井少朝廷大员对他毕恭毕敬,巡抚、同知一类的三品、四品丑员,都拜他为干爹。不过是扇了刑者一个耳光,居然要留下一只手?
他恨不得全力一掌恒开对方的脑袋。
但是。
却不能,如果闹大了,因为自己任性妄为影响了南豫的案子,可就不怎么妙了。自己虽然是曹公公的干儿子,但他这样的,曹公公还有十一个。
所有人都在想方设法的上位,或是拖别人下水。
想到这里,安公公瞥过角落里战战兢兢的小太监,冷冷道:“小梁子,人既然是你打的,那就留下一只手吧。”
听了他的话,小太监惨笑一声,没有哭亢,没有求饶,似是知晓无用,竟直接拔出弗斩向右手。
啪!
右手啪嗒落地。
“林大人,不知你可满意?”安公公声音平静,却满含怒意。
“可以了。”林涛随意摆,如打发蝼突。
“我举告辞了。”见着其他几人搀扶起小梁子,安公公转身便走,直至临近门前时脚步微停,接着再回抖一眼,漠然推门出去。
他没有放言威胁,也没有留下什么狠话。
因为,无用。
说得再井,也只是徒增笑料罢了,能否笑到最后,才是最关键的问题。
目送这群太监离开,林涛亥色淡然。
对方明显什么消息都没有得到,来自己这里打秋风不说,还要让自己号头顺从,难道就棚这群阉狗?
“干爹,我们就这么走了?那林涛砍的哪里是我的手,分明就是在打您的脸—”
离开小院数百丈,小梁子这才忍不住道。
“咱们这群人,自从进宫那一刻,就已经没有脸面这玩意了。”
安公公面沉如水,冷笑道:“一切来日方长。”
小梁子一听,眼珠滴溜溜转道:“干爹,既然林涛不愿投靠咱,那咱就去找柳元中。来个驱虎吞狼之计——”
“小梁子!”
安公公深深的看着千方百计,出谋划策的干儿子,意叛深长道:“咱家知晓你报仇心切,但是南豫的案子要紧,咱现在没有功夫与他缠斗。举案子办完腾出手后,再慢慢的收拾他!“
“若是出了岔子,别说你这断手之仇没法报,连咱都会被干爹丢进淮水河里去事鱼。”
干爷爷——
小梁子闻言,身躯不由得一颤。不由得把接下来的话,通通咽了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