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市,天水赌坊。
在翠微居出事的同时,天水街的赌坊热闹喧天。里面除了富家公子哥外,还有不少衣着补丁的穷苦人家,无不满眼放光的瞧着沿桌的牌九、骰子。
哪怕温顺的绵羊上了赌桌后都会变成恶狼。有人在这发了财,但更多的人在这卖了儿女。
在这座赌坊之后,还有座后厅。
这是王宝来王大爷耍乐的地方,平日里他就在这,也会吆喝上三五好友一起搓麻、掷骰。能进这里赌的,都是府城的名流,非富即贵。
今天也是如此。
他咬着一只浑玉制成的烟斗,一边洗牌,一边通过烟雾缭绕瞧着堂中站着的员外郎:
“李老弟,铺子的事儿,你已经拖了一个月。我虽然一直没提,但你不能不当事,一直欠着不给。咱家里都得人吃马嚼,等米下锅呢——”
王宝来一身儒袍,半白的银发梳的整齐,瞧打扮象是个读书人,但身上的匪气比王老二还要甚出三分。王老太爷起家时,他们哥俩就在街面上混。
如今王家的半拉天下,都是他哥俩带人打下来的。
牌桌上其他三人低头洗着牌,一言不发,脸上写满了抗拒的神情,倒象有几分被胁迫的意思。
连牌搭子都如此,更别说对面那位米铺的吴员外。
吴员外面色很难看,王家早年来南阳时虽然蛮横,但很给他们本地大族的面子。平日也约着一起耍乐,偶尔怡情小赌,因为一直手气不错,就越陷越深。
上个月他赌红眼,再加之旁人起哄,他一时上头,直接输了半条街。才反应过来自己是被做了局:
“王老大,铺子的事情我瞧着不对,内里什么情况你也心里有数。愿赌服输,这事我认栽。半条街我划拉出一半给您,您看可好——”
“能有什么情况?谁逼着你赌了?”
听见这话,王宝来嗤笑道:
“是你自己上头,硬是拿出半条街的铺子上了牌桌,我当时也劝你了。白纸黑字的契约,还有你的手印,想反悔不成?丑话撂在这,少个子儿都不行。”
“我——”
不待吴员外解释,王宝来身后一人阴恻恻道:“吴员外,我听说你多子多福,很是门丁兴旺啊!”
“是啊,我听说令郎还做了举人老爷,真是羡煞我等啊!“
“——”
吴员外一听这毫不掩饰的威胁,面色变了又变。
这话你可以理解成你也不想从人丁兴旺,变成断子绝孙吧?
举人又如何,没有官身,只能任人宰割。
他恨的牙直痒,恨不得直接一掌拍死王宝来,但奈何根本打不过一对方可是正五品,整座府城没几个人是他对手。
而且王家足足有好几个五品,谁都没能想到这个黑道走出来的帮会,居然藏了这么多高手。
拳头攥紧又松开,吴员外暗叹一声:
一条街就一条街吧。
他正下狠心认栽时。
轰大门忽然被撞开,一道人影直接飞了进来,在一片哗然中直挺挺的砸倒赌桌,满桌的碎银、牌九当场就飞溅了出去。
外面的横风大雨,霎时间冲入赌坊,将赌坊内浑浊的空气一扫而尽。
“二爷!?咋回事?”
“是谁下此毒手?”
“——”
呼喧闹滔天的赌坊猛然一静,当众人瞧清了飞来的人影时,下一刻又爆发出一阵猛烈的呼声,齐齐向外望去。
只见大门外,赫然站着一位头戴斗笠的,腰后别着兵器的男子。
对方身后紧跟着满脸复杂的程淼父子,以及一众程家族人。
天水街赌坊原本就是王家的老巢之一,再加之王老二和程家谈判,各大头目带着人手都在里面一边耍乐,一边等着信儿。
瞧见此景,先是一愣,随后都怒气冲冲往门口冲去:
“二爷是你打伤的?”
“好胆!”
里厅里谈事儿的王宝来正对着外斤,自然目睹了全过程。他垂眸一瞧,看见被砸进来的王老二时,顿时眼睛就咪了起来:
“等一等!”
唰顿时,本要冲上去的打手们,都齐齐停了下来,同时现出一条道。
赌坊内的客人瞧着不对劲,见此情形,动都不敢动。
林涛拿手撑了一下斗笠,目光一扫赌坊,微微偏头:
“不相干的人滚——”
不少赌徒一听,连忙抓起自己的银子,侧着身子就从门口溜走了。里厅的吴员外,还有另外三个牌搭子想走,但却没什么胆量他们产业都在南阳,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
四人相视一眼后,心底都在佩服对方的勇气,居然有胆子直闯天水街赌坊。但这事难办,有胆子还不行,还得有实力。
看来明天南阳城外,得多不少无名浮尸了。
王宝来不认识林涛,却认识程淼父子。见对方打上门来,他常年混迹江湖,自知此事可能出现变量。着的牌九啪啪的敲着桌子:
“找了位打手胆量见涨?不满南纺街的事,不但打伤我弟,居然还敢上门,程家莫非是要和我开战不成?“
“不是,废掉你。”
“—”
程淼还没来得及说话,林涛就已经开口,语气倒也不算桀骜,但这轻描淡写的语气尤如面对路边野狗,着实让赌坊内不少地位不低的头目们十分不满。
王宝来嗯’了一声。
距离最近的一个头目,当即上前一步:
“入你——”
他刚张口,林涛便直接一个扫腿,以奔雷之势扫向对方腰肋。
砰赌坊内当场传出一声爆响。
上前的头目腰身咔嚓’一声,直接就诡异折了下去。
整个人当场撞破墙壁,直挺挺的在一片碎砖中砸在街心,溅起一片片涟漪。落地之后挣扎几下,竟然再也没能爬起来。
赌坊内落针可闻,众人无不目光惊异,唯独李明溪和周仪面色如常。他们仨出现在这,简直和虎入羊群一样。
更何况动手的还是林涛?
此景落在对面,也让人颇为惊悚。
骂娘的那位头目也是五品,居然一招就被放倒了。瞧那姿态,似是被一脚扫断了脊椎骨。众人愣了少许,皆是第一时间从赌桌下摸出兵器。
王宝来眼珠滴溜溜一转,把牌九放下,慢条斯理的卷起袖子,拿着斜眼看去:
“原来有些本事,怪不得敢打上门。既然程家想要用拳头来谈事,那我也就陪你玩一玩,就不知你斤两够不够了——”
话音未落,林涛已抬脚,一步踏出。
王宝来冷笑一声,正准备起身,却听见地面传出嚓,的一声爆响。
林涛身形暴起,根本没人瞧清是怎么回事,只觉得面前浮光掠影一闪,林涛已是转瞬压身上前,带着一片残影来到内厅。
王宝来眼神错愕,却并不惊慌,抬手便是一记虎炮拳轰出。
这一拳打出,声势何等悍然,浩荡血气卷起滂湃劲风。尘埃沙土随之盘曲汇聚,竟在他身外化作一头峥嵘毕露的凶虎。
凶虎张开大嘴,仿佛随时要择人而噬。更在形成之际,直扑林涛而去。
这一拳何等凌厉,其爆发力让不少人都为之震撼。
但是。
众人尚未来得及惊艳,接下来的场面便让他们为之愕然。
哗啦
面对迅疾形成的凶虎,对方右手一抬,徐徐向前一压。只听咔嚓’一声,凶虎竟似无法承受这股力量,当场如同瓷器般破碎。
接着砰然裂开,化作圆形尘浪四散而开。
在尘浪的中心,一只尤如玉石锻造般的右手悍然落下,拍在了王宝来的胸膛上。
咚!
王宝目光错愕,还未来得及反应过来,整个人当场就被这一掌给按在地上。
轰隆
地面顿时塌陷下一个大洞,一股比先前更大的尘埃巨浪,风卷残云一般的向外席卷吞噬而去。麻将桌当场被震的粉碎,三个牌搭子也被飓风给掀飞出去。
吴员外只觉得尤如化身一叶扁舟,置身于滔天骇浪之间,不住连连后退,甚至连眼睛都睁不开。
王宝来身躯砸在地上,只觉得对方摁在自己胸口上的手掌前所未有的厚重,自己整个人就象是被镇在山下一般。但他经验老道,非但没有求饶,反而凶性大起,左手二指一勾,如同毒蛇獠牙般朝向林涛双眸抠来。
他伸手抠眼的时候,还不忘怒骂:“小畜生——”
不过,手刚到到一半,就被一拳砸在胸膛,身躯一震向下一陷,再次深没地里。周身原本凹陷的打洞顿时化作数丈大坑,对方的骂声也戛然而止。
咚这一拳砸下,整座赌坊都是一颤。远在街角的路人都察觉到了,满眼惊疑的循声望去。
但王宝来遭受此等重拳,居然依旧不曾服输,还想挣扎。
林涛见此也不废话,摁着对方,又是一拳落下。
咚!
空荡荡的赌坊内,再次传出一声闷响。
赌场内厅彻底塌陷,二人所处位置尤如陨坑,方圆足有三四十丈。同时咔咔’声四起,裂纹顺着墙壁、屋脊疯狂蔓延,无数瓦片不分先后好似雨水砸落。
众人瞪大眼睛,急急向前望去。只瞧见王宝来整个人埋入土里,只露出了一张脸,尤如人形喷泉,眼耳口鼻不断渗血,说不出一句话来。
在场众人无不看的心惊胆寒,都觉得王宝今日非死即残。
见到对方出气多进气少,林涛这才收拳起身。
嘶嘶嘶四周的头目脸色惨白,瞧见他起身,如避蛇蝎立刻退开。
吴员外更是瞪大了眼睛,他完全没有想到,前一刻还高高在上的王宝来,居然三拳就被打到,甚至都没有还手之力。
直至良久后,向前的三个牌搭子才传出一声嘈杂:
“怎么回事?”
“三拳?王宝来三拳就被放倒了——这可是五品呐!“
“没了五品坐镇,王家得玩。”
“程家从哪请来这头过江龙?”
“嚯——”
“从今个起,南纺街的活归程家了,谁再敢伸手,下场就和他一样,明白了吗?如果不服,直接来程家找我,我随时奉陪。”
林涛一瞥左右,见没人反应,眉头一皱,也是嗯’了一声。
“是。”
“是。”
立刻,众人传出一阵附和声。
在一片应声中,林涛就和没事人一样,直接来到程淼面前,微微颌首:
“程爷,事办成了。”
程鑫见到林涛来回如入无人之境,三拳就解决了自己父亲半个月都没能办成的事,满眼都是敬佩之情,忍不住上前道:
“兄弟手段也太厉害了,我是真没瞧见您这么猛的人,比院里的那些师傅何止强了百倍,我能不能拜您为师——”
“嚯!”
“兄弟好武艺——”
“这实力,不一般啊。”
程家诸人这时才想起发出几声喝彩,连连拱手。
“去去去,你喊兄弟,我喊什么?“
程淼赶走操蛋的儿子,对着林涛谦卑拱手,道:“林兄弟这实力确实让人大开眼界,是我有眼不识泰山,先前怠慢了。“
“还请三位回族,程某人设宴为三人接风洗尘。”
他虽然嘴上这么说着,但心里却惊惧远胜欣喜。
这三位哪里是什么江湖散人,分明是过江猛龙。他也不愁能不能留住对方,而是对方实力这么强,别保不齐有了心思,反客为主吞了自己家。
正想着,就听到对方悠悠道:
“程爷勿虑,我们兄弟仨来南豫,是揭了斩妖司的英雄帖,准备猎杀点妖魔。这事结了,我们就得离开。在此期间,程爷替咱们收集点信息,如果所需,我们兄弟仨会帮你料理一些事。”
“如果还有闲遐的功夫,我还可以再教令郎。”
“真的?”
程淼一听这话,顿时忧虑尽去,连连拍着胸脯道:“林兄弟放心,程家是镖局起家,消息这事不难,我一定尽量满足。”
对程家来说,信息是最不值钱的玩意,镖局走南闯北,三教九流都得结交。对此要求,他自然不会觉得为难。更不要说,对方打倒王家,抢回了半条南纺街。
当下也不多说,心满意足带着三位宝贝疙瘩回族,全然不顾身后静如死寂的赌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