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五点半,天还没亮。
四水镇笼罩在淡蓝色的晨雾中,街道上空无一人。老槐树像个沉默的巨人,矗立在镇东头的空地上。树下的石碾上结着露水,反射着微弱的天光。
夜鹰藏在槐树对面的一处屋顶上,身上盖着麻袋,只露出眼睛。他的位置很好,既能看清槐树周围,又能看到通往镇子的两条路。
不远处,李建国带着五个民兵,埋伏在废弃的磨坊里。周明远在更远些的墙角后,手里拿着个盖革计数器——傅工改装的,增加了灵敏度,能检测到示踪剂的微弱辐射。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五点五十,远处传来鸡鸣声。天边泛起鱼肚白,雾气开始流动。
六点整,一个人影出现在街道尽头。
是个男人,中等身材,戴着帽子,帽檐压得很低。他走得不快不慢,像是晨起散步的人。走到槐树下时,他停下脚步,左右看了看。
夜鹰屏住呼吸。这个人的走路姿势……有点眼熟。
男人蹲下身,伸手进树洞。摸索了一会儿,掏出一个油布包。他把油布包塞进怀里,转身就要走。
就在这时,另一个方向又来了一个人。
是个女人,挎着篮子,像是要去早市。她和男人擦肩而过时,两人似乎交换了什么眼神。女人继续往前走,男人则加快脚步,往镇外方向去。
分头行动?夜鹰立即做出判断:男人拿货,女人可能是望风的,或者负责传递。
他打了个手势——这是给李建国的信号:跟男人。
李建国带着两个人,悄无声息地跟上去。夜鹰从屋顶下来,跟上了那个女人。
女人走得不急不缓,在镇上绕了一圈,最后进了供销社。供销社还没开门,但她敲了敲门,里面有人开门让她进去。
夜鹰在对面找了个隐蔽处蹲守。几分钟后,女人出来了,篮子空了。她径直往家走,进了镇西头的一处院子。
夜鹰记下地址,返回镇政府。
李建国那边传来消息:男人出了镇,往西山方向去了。他们跟到山脚下,怕暴露就没再跟,但确定他是往山谷据点方向走的。
“油布包里是什么?”魏莱问。
“不知道,但示踪剂在里面。”傅工看着盖革计数器的读数,“信号很稳定,往西山移动。如果进入山谷,我们就能确认具体位置。”
“那个女人呢?”杨国栋问。
“进了供销社,然后回家了。”夜鹰说,“我查了,她叫王秀英,丈夫在铁工厂工作,有个十岁的儿子。”
“十岁……”魏莱想起那个塞纸条的孩子,“她儿子是不是经常在邮电所附近玩?”
“有可能。需要调查吗?”
“先不要打草惊蛇。”魏莱说,“如果王秀英是余先生的人,那她丈夫知不知道?她家在铁工厂,会不会……”
他想到一个可怕的可能性:铁工厂里有内应。
张铁匠被叫来,一听王秀英的名字,脸色就变了:“她男人是老冯啊!就是那个逃跑的司机!”
老冯的妻子!难怪余先生能轻易接触老冯,原来他妻子就是内应。
“王秀英平时怎么样?”魏莱问。
“老实巴交的,不太说话。”张铁匠回忆,“老冯被抓后,她来找过我,哭着说老冯是冤枉的。我还安慰她,说组织会调查清楚……没想到她……”
“她最近有什么异常吗?”
“好像……比以前更沉默了。但我想着她男人出事,心情不好也正常,就没多想。”
线索连起来了:老冯是余先生的人,王秀英也是。老冯负责行动,王秀英负责情报传递和后勤。他们的儿子,被用来传递纸条。
“抓吗?”李建国问。
“抓,但要等合适时机。”杨国栋说,“现在抓了,会惊动余先生。我们要放长线,钓大鱼。”
“可是,”周明远担心,“如果王秀英继续传递情报,可能会造成更大危害。”
“那就控制她的传递渠道。”夜鹰说,“邮电所已经在我们监控下,供销社也可以安排人。让她传,但传的都是我们想让她传的。”
反间计。这需要精密的策划和控制。
“傅工,山谷那边怎么办?”魏莱问回正题。
“示踪剂已经进去了,我们可以精确定位据点的核心区域。”傅工说,“但强攻还是风险太大。我建议,继续监视,等军分区的支援到了再行动。”
“支援什么时候到?”
“今天下午。”
那就等。还有半天时间。
下午三点,军分区的车队到了。
三辆卡车,载着一个加强排的兵力,四十多人,全部武装。带队的连长姓赵,三十出头,参加过解放战争和朝鲜战争,实战经验丰富。
赵连长一下车,就和马副处长敬礼握手:“马处长,奉军分区命令,前来支援四水镇保卫任务。”
“辛苦了。”马副处长还礼,“情况紧急,我们直接说任务。”
在勘探队指挥部,赵连长听取了完整汇报。当听到山谷里可能有八个以上的武装敌特时,他神色严肃:“需要侦察兵先摸清情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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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已经侦察过了。”夜鹰递上他手绘的地形图,“这里是山谷入口,只有一条小路。这里是水潭,敌特据点在这里。周围地形复杂,易守难攻。”
赵连长仔细看图:“他们有电台,意味着可能有援兵。强攻的话,必须速战速决,不能让他们发出求救信号。”
“怎么打?”
“夜袭。”赵连长说,“今晚凌晨两点,人最困的时候。我的人从正面佯攻,吸引火力。你们的人从侧面悬崖攀爬下去,直捣指挥部。同时,派一个小队切断他们的退路。”
“悬崖能爬吗?”
“我看了地形图,悬崖大约三十米高,有植被和裂缝,专业登山者可以。”赵连长看向夜鹰,“你行吗?”
夜鹰点头:“我可以,还需要三个人。”
“从我的侦察排里挑。”
计划迅速制定:赵连长带主力从正面进攻;夜鹰带三人小组从侧面悬崖攀爬;李建国带民兵队封锁退路;勘探队的保卫干部负责外围警戒,防止有人趁乱破坏。
出发时间定在凌晨一点。
整个下午,四水镇都在紧张的准备中。民兵队检查武器,勘探队封存重要设备,群众被通知晚上可能有“军事演习”,听到任何声音不要出门。
魏莱站在镇政府院子里,看着忙碌的人们。夕阳把天空染成血红色,西山的轮廓在暮色中越来越模糊。
周明远走过来,递给他一个烤红薯:“书记,吃点东西。晚上可能要熬夜。”
魏莱接过,却没胃口:“明远,你说……今晚会顺利吗?”
“赵连长是战斗英雄,夜鹰同志也很专业,应该没问题。”周明远说,“就是……”
“就是什么?”
“我总觉得,余先生不会这么容易让我们得手。”周明远压低声音,“他太狡猾了,每一步都算得很准。这次行动,他会不会也有准备?”
这也是魏莱担心的。余先生就像个高明的棋手,总是能预料到对手的下一步。如果他知道今晚的行动,会不会设下陷阱?
“我们已经做了最坏的打算。”魏莱说,“即便抓不到余先生,也要端掉他的据点,缴获他们的武器和电台。断了他在四水镇的爪牙,他再想活动就难了。”
话虽如此,但心头的不安挥之不去。
傍晚,夜鹰来辞行。他已经换上了夜行衣,脸上涂了油彩,背着一捆登山绳。
“魏书记,我走了。”
“小心。”魏莱握了握他的手,“一定要活着回来。”
夜鹰笑了笑:“放心,我命硬。在西北那么多次任务都活下来了,这次也没问题。”
他转身要走,又停住:“对了,如果……如果我回不来,帮我给陈伊伊带句话。”
“什么话?”
“就说……”夜鹰顿了顿,“西北的戈壁很美,但我更喜欢四水镇的春天。”
说完,他大步离开,消失在暮色中。
魏莱站在原地,很久没动。他知道夜鹰这话的意思——这次任务,凶多吉少。
夜幕降临,四水镇陷入前所未有的寂静。
家家户户都早早熄了灯,街上空无一人。只有民兵巡逻的脚步声,偶尔打破宁静。
镇政府里灯火通明,指挥部的电台一直开着,随时接收前方消息。
晚上十点,赵连长带队伍出发。
十一点,夜鹰的攀岩小组出发。
十二点,李建国的封锁队出发。
凌晨一点,所有队伍就位。
魏莱坐在指挥部里,看着墙上的钟。秒针滴答滴答,每一声都敲在心上。
凌晨一点半,电台里传来赵连长的声音:“各队报告位置。”
“一组就位。”
“二组就位。”
“三组就位。”
凌晨两点整,赵连长的命令传来:“行动!”
西山方向,枪声骤然响起。
战斗,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