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9章 一五九(1 / 1)

显示屏上,分公司的季度财务分析图表刚展开一半,冰冷的数字如同解剖台上的标本,等待着被逐一检视。唐郁时指尖悬在触控板上方,尚未落下,搁在桌面的私人手机便先一步震动起来,屏幕亮起,映出来电人姓名——林茨。

这个时间点……

唐郁时目光微凝,划过接听,将手机贴近耳畔,声音平稳无波:“林总,中午好。”

“小唐总,效率真高。”林茨带笑的声音传来,背景音安静,显然并非在嘈杂的办公环境,“上次聊的事情,有了点新进展,想着尽快告诉你。”

“愿闻其详。”唐郁时向后靠近椅背,皮质座椅发出轻微的摩擦声。她预感到这通电话不会只是简单的信息同步。

听筒里传来林茨似乎端起杯子又放下的细微声响,她收敛了笑意,语气多了几分正式:“关于你想要的薛氏在深市的基本盘资料……我请示过了。上面的意思是,如果你想让薛氏助你一臂之力,托举你本人快速在深市商业圈站稳,”她刻意顿了顿,像是在斟酌用词,又像是观察电话这头的反应,“她不需要你付出任何代价,她只想让你搬到她附近去。”

空气仿佛凝滞了一瞬。唐郁时握着手机的指关节几不可察地收紧了些许,指尖泛出轻微的白。她当然知道林茨口中的“她”指的是谁,也更清楚薛影这看似慷慨、实则布满荆棘的“好意”背后,藏着怎样不动声色的掌控欲与试探。这并非扶持,更像是一种圈定范围的标记,一种将她纳入羽翼之下、同时也纳入监视之中的宣告。

“我拒绝。”唐郁时的声音没有任何起伏,像一块投入深潭的冰,瞬间沉底,不起波澜。

林茨似乎毫不意外会听到这个答案,甚至轻笑了一声,带着点果然如此的意味:“我也觉得。说起来你还真是特别,她很少有这么……嗯,刁难人的交易方案。”她用“刁难”这个词,精准地概括了这份提议的本质。

唐郁时唇角牵起一个极淡的、没什么温度的弧度,窗外的阳光落在她眼底,却未能驱散那片深潭的幽冷。“我的意思是,”她清晰地、一字一顿地补充,“从头到尾,我都拒绝。”

不需要薛氏的托举,不需要那看似便捷的捷径。她想要的东西,从来都靠自己去拿,去分析,去破解。

薛氏一路走来的模式、那些隐藏在光鲜财报和宏大叙事下的独特运作细节、那些不为外人所知的底牌,才是她真正感兴趣的猎物。这并非什么不可告人的行业秘密,但任何一家做到顶尖的企业,都有其不愿对外展示的、关乎核心竞争力的“毛细血管”般的网络与习惯。

电话那头,林茨显然愣住了,短暂的沉默里,能听到她略显错愕的呼吸声。再开口时,她语气里曾经若有似无的、对待年轻继承人的那点轻慢彻底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前所未有的正视,甚至带着一丝难以置信的审慎:“所以,你真的只是想要……基本盘?”

她重复着这个词汇,仿佛第一次真正理解它的含义。

唐郁时并不直接否认,只是语气平淡地反问:“不然呢?”

林茨哑然,似乎在她复杂的算计与权衡中,从未预设过如此“单纯”的目的。她习惯了在利益交换中附加各种隐形条款和人脉捆绑,乍然遇到一个目标明确、且拒绝捆绑的对手,一时竟有些无所适从。

“我……”她罕见地语塞片刻,随即迅速调整回来,恢复了商人的精明与利落,“我明白了。既然如此,先前我们商讨的那个价格,需要作废。这份资料的价值,以及我能提供的‘便利’程度,需要重新评估和请示。”

“可以。”唐郁时答得干脆,仿佛早已料到会有此一节,“我还有很多时间,等得起。”她不急不躁,主动权似乎从未离开过她的掌心。

林茨顺势提出邀约,语气比之前真诚了许多:“那么,为表歉意,也为我们能更顺畅地沟通,中午一起用餐如何?我知道你忙,餐厅可以订在唐氏附近。”

这是一种姿态的放低,也是一种关系的重新定位。唐郁时了然,对方这是真正将她放在了平等谈判的位置上。她不再推拒,利落应下:“好,那就麻烦林总了。”

挂断电话,唐郁时指尖在冰凉的手机外壳上轻轻敲击了两下,随即将其放到一旁,目光重新落回屏幕上的财务图表。林茨的态度转变在意料之中,薛影的插手虽带来些许干扰,但并未偏离她预设的轨道。她需要在这顿午餐中,进一步确认林茨的合作诚意,以及……或许能旁敲侧击出一些关于顾矜现状的蛛丝马迹。薛影今早那通电话,总让她觉得有哪里不对劲,像光滑镜面上的一道微小裂痕,不仔细看难以察觉,却真实存在。

将上午剩余的工作高效处理完毕,唐郁时起身,拿起挂在一旁的西装外套搭在臂弯,走出办公室。外间,陈昭宁正对着电脑屏幕敲击键盘,闻声抬头。

“我中午外出用餐,不必跟了。”唐郁时交代了一句,语气寻常。

陈昭宁立刻起身点头:“好的,小唐总。”

乘电梯直达地下车库,唐郁时坐进驾驶室,看了眼林茨发来的定位,是一家以精致粤菜和隐秘性着称的商务餐厅,距离唐氏大厦不过十分钟车程。

抵达餐厅,报上林茨的姓氏,身着素雅旗袍的服务员便躬身引路,穿过点缀着翠竹的静谧回廊,来到一处靠窗的雅座。林茨已经等在那里,见到她,立刻起身,脸上挂着恰到好处的商务笑容:“小唐总,很准时。”

“林总久等了。”唐郁时微微颔首,在她对面落座。座位视野极佳,窗外是精心打理过的庭院小景,绿意葱茏,有效地隔绝了外界的喧嚣。

服务员适时递上菜单。唐郁时随意翻看,点了两道偏甜口的招牌点心,便将菜单递还回去。林茨倒是看得仔细,又加了几样经典的早茶菜式。

等待上菜的间隙,林茨端起面前的普洱,目光落在唐郁时身上,带着几分坦诚的歉意:“上次,是我低估你了。我承认,一开始把你想得……复杂了些。”她用了“复杂”这个相对委婉的词,但彼此都明白其中的含义。

唐郁时端起茶杯,氤氲的热气模糊了她眼底的情绪,声音透过水汽传来,平和淡然:“没关系,林总谨慎是应该的。”她并不在意对方最初的轻视,商业场上,实力才是最好的名片。

林茨笑了笑,对她的反应似乎颇为欣赏。两人闲聊了几句关于深市近期商业动态的无关痛痒的话题。

唐郁时看似随意地放下茶杯,状似不经意地提起:“林总今天见到薛姨了吗?她……去公司了?”

林茨摇头,并未多想:“薛总今天行动办公,不坐班。”

唐郁时沉默片刻,指尖在温热的杯壁上轻轻摩挲,似是在犹豫,最终还是轻声开口,将那点盘桓不去的疑虑问出了口:“那……不知道林总有没有了解过,顾矜,顾书记最近的行踪?”

林茨闻言,端着茶杯的手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她抬眸看向唐郁时,眼神里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锐利,随即被职业性的笑容掩盖:“小唐总,顾书记的行踪属于禁止调查的范围。”她语气温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界限,“就算知道,也不能分享。”

答案在预料之中。唐郁时不再强求,点了点头,语气恢复如常:“明白了,那就算了。”

恰好服务员开始上菜,精致的瓷碟摆满了不大的桌面,打破了稍显凝滞的气氛。两人默契地不再谈论敏感话题,安静地开始用餐。唐郁时用餐姿态优雅,动作却不慢,显示出良好的教养和高效的习惯。

用餐到中途,一道略显急促的高跟鞋敲击地面的声音由远及近,最终停在了他们桌旁。一个穿着当季新款连衣裙、妆容精致的年轻女孩站在那儿,目光直直地看着林茨,声音带着一丝委屈和不易察觉的质问:“姐姐。”

林茨抬眸,看到她还愣了下,随即像是从记忆角落里翻出了对应的人物,眉头几不可察地蹙起,语气疏离:“有事吗?”

女孩见林茨这副态度,脸上委屈更甚,甚至带上了一点泫然欲泣的意味:“姐姐,你有新欢就再也不想理我了吗?”她的目光意有所指地扫过坐在对面的唐郁时。

林茨看着她,忽然低笑了一声,那笑声里听不出什么情绪,只有一种居高临下的审视:“怎么?钱花完了?”话语直白得近乎残忍。

女孩脸色瞬间白了白,像是被戳中了痛处,嘴唇翕动着想说什么。

林茨却没给她机会,继续用那种平静无波、却字字如刀的语调说道:“当初说好的,我给钱和名分,你给情绪价值,不动感情。谁都可以提出结束,结束后互不纠缠。白纸黑字,记得吗?”她像是在复述一条冰冷的合同条款。

“我……”女孩眼眶泛红,还想挣扎。

林茨毫不留情地打断,语气里甚至带上了一丝不耐烦的嘲讽:“你不会做着我追悔莫及、回头是岸的美梦吧?那我劝你还是省省吧,我换女朋友一向很快,从不留恋。”

女孩被噎得说不出话,羞愤交加,猛地将视线转向唐郁时,似乎想从这位“新欢”身上找到一点平衡或突破口。然而,目光触及唐郁时那张过分清冷漂亮、且自带无形压迫感的脸,以及那身价值不菲、剪裁精良的西装,她所有准备好的、诸如“也不过如此”的贬低话语都卡在了喉咙里。对方甚至没有看她,只是垂眸用着餐,仿佛她只是一团无关紧要的空气。

唐郁时确实无意卷入这场闹剧,但在女孩目光投来的瞬间,她敏锐地捕捉到了对方眼中一闪而过的难堪与绝望。她放下银筷,从容地从随身的手包夹层里取出一张素白的名片,指尖轻推,滑到女孩面前的桌沿上,声音平静无波:“如果因为得罪了林总没地方去,可以来唐氏碰碰运气。”她语气寻常得像是在提供一份再普通不过的工作机会,却精准地给了对方一个台阶,也点明了这只是一场商务会谈。

女孩彻底哽住,脸上红白交错,意识到自己不仅打扰了林茨的工作,还在对方面前出了大丑。她匆匆抓起那张名片,几乎是落荒而逃,连一句完整的“对不起”都说得支离破碎。

插曲过后,餐桌周围恢复了安静。唐郁时拿起餐巾擦了擦嘴角,看向对面神色如常、仿佛什么都没发生的林茨,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审视:“林总的恋爱观念,我似乎不太能认同。”她想起上次在公园咖啡厅,林茨提及“女朋友”时的坦然,原来并非她所以为的稳定关系。

林茨耸耸肩,姿态放松地靠回椅背,拿起湿毛巾擦了擦手,语气带着一种经历过世事打磨后的现实与冷酷:“感情在某种程度上,比不了工作带来的确定性和成就感。我很清楚自己没有那么多时间和精力去经营一段需要投入真心的感情,所以只能谈各取所需的消遣。”

她看向唐郁时,眼神坦诚,但坦诚下是藏不住的戏谑,“大家把话说开,你情我愿。我不是包养,是正经给‘女朋友’的名分,且一次只谈一个,关系清晰,银货两讫。这比很多打着恋爱旗号,实则互相算计、纠缠不清的关系,要干净得多。”

唐郁时垂眸,长睫在眼下投下一小片阴影。林茨的话像一把锋利的解剖刀,剥开了情感关系中那些温情脉脉的表象,露出内里可能存在的冰冷内核。她无法全然认同,却也不能否认,在某些情境下,这种清晰界限的关系,或许比模糊不清的纠缠更少伤害。

她沉默片刻,抬眸问道:“那今天的事情,你会告诉你现在的……女朋友吗?”她用了林茨定义的概念,即使她并不认同。

林茨闻言,像是听到了什么有趣的事情,唇角勾起一个略带戏谑的弧度:“抱歉,刚才那位,就是我和你说过的那位‘前女友’。太可惜了,我现在是单身,不需要和别人汇报。”她语气轻松,听不出丝毫留恋或愧疚。

唐郁时无奈地抬手扶了扶额角:“难怪她知道我们在谈工作,立刻就走了。”原来是正主撞上了刚被分手的前任,一场乌龙。

“和她分手,就是因为她开始想要更多,超出了‘喜欢’的范畴。”林茨拿起筷子,夹了一块晶莹的虾饺,语气平淡地像在评价菜品,“我不谈感情,况且恋爱期间我没有喜欢上她,所以昨天发现她有这种苗头,我立刻分手掐断了。”快刀斩乱麻,毫不拖泥带水。

唐郁时看着对方那副理所当然的模样,轻轻摇头:“那这样看来,掐得似乎并不算干净。”至少,余波还搅到了她的午餐时间。

林茨无所谓地笑了笑,专注用餐,显然并未将这段小插曲放在心上。

午餐在一种微妙而各怀心思的氛围中结束。回到公司,唐郁时坐在宽大的办公桌后,处理了几项紧急事务,指尖在键盘上飞舞,大脑却并未停止运转。忽然,她想起一事,拿起手机,发现自己与林茨仅有电话联系,并未添加其他即时通讯方式。

她直接拨通了林茨的号码。

“怎么了?”林茨接得很快,背景音有些嘈杂,似乎在户外。

“工作微信同号?”唐郁时言简意赅。

“嗯,直接加就行。”林茨回答,随即像是想起了什么,语气里带上了一点玩味的笑意,“说起来,唐小姐,经过中午的事,你真的不打算重新考虑一下去找薛影吗?她的‘帮助’,虽然方式直接了点,但效果立竿见影。”

唐郁时沉吟片刻,目光掠过窗外林立的高楼,那些玻璃幕墙在午后阳光下反射着刺眼的光,如同无数面冰冷的镜子。“再说吧。”她声音平静,听不出太多情绪,“挂了。”

干脆利落地结束通话,唐郁时在微信搜索框输入林茨的号码,发送了好友申请。几乎是在瞬间,申请就被通过了。

与此同时,城市的另一端,刚坐进车里的林茨看着手机屏幕上唐郁时的微信头像——一幅极简的抽象线条画,唇角不由地向上弯起,露出一抹真实的笑意。她低声自语,声音融在车厢内悠扬的爵士乐里:“唐家的小公主……还真是,好可爱。”

那种介于冷静自持与偶尔流露的、不带矫饰的直觉之间的反差,那种对目标异乎寻常的专注与纯粹,在这种名利场中,确实显得格外……引人注目。

“令人感兴趣的小丫头。”

而办公室里的唐郁时,对此一无所知。

她通过林茨的好友验证后,便将其备注修改为“薛氏-林茨”,随即将其置入一个专门分类的商业联系人分组。做完这一切,她将手机屏幕朝下扣在桌面上,重新专注于眼前亟待梳理的公司内部人事架构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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