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忽然无比清晰地意识到,自己过往的不好惹,并非仅仅源于性格,更是因为嫁给了萧彻——一个默认甚至欣赏她这份不好惹,并能提供足够庇护的丈夫。
更因为自己运气够好,尚未遭遇那套专门针对女子、无形却致命的驯化枷锁。
她想起自己嫁入萧家后的种种,虽有波折,但从未在根本的尊严和自主上被逼迫、被践踏。萧彻再忙、再冷硬,至少给了她掌管中馈的实权,尊重她的判断,在她与外界冲突时,提供了虽非无原则但却坚实的后盾。
何其幸运。
这份认知,并未让她对黄琳的厌恶全然消散,却多了一丝难以言喻的沉重与悲悯。
黄琳的可恨里,浸满了可悲。
而萧琴当年的软弱与如今的爆发,或许也正是那漫长煎熬与最终绝望的产物。
“嬷嬷,”沈长乐的声音有些干涩,“你说得对是我想得太简单了。”
她望向黄琳院子所在的方向,眼神复杂。
那对母女此刻在谈什么?
是萧琴终于硬起心肠教导女儿,还是黄琳继续哭诉逼迫,最终母女再次不欢而散?
无论如何,沈长乐知道,经此一事,她对这后宅、对这世道对女子的无形禁锢,有了更深一层的认识。
这份认识不会让她变得畏缩,只会让她更清醒,也更坚定——既要护住自己这一方天地,或许,在力所能及时,也该为身边那些陷在泥淖中的女子,递出一根改变的杠杆。
只是眼下,萧家内外危机并未完全解除,账上的银子依旧捉襟见肘,黄琳是个麻烦,萧琴的心绪也需安抚。
路要一步一步走。
她深吸一口气,对赵嬷嬷道:“派人留意着那边院子的动静,有什么不妥立刻来报。另外,今晚的菜单子再核一下,尽量节俭些,但姑太太和表姑娘那边的份例不能太简薄,面子总要维持。”
当家主母的担子,从来都不轻松。
晚上,萧彻下衙回来,沈长乐把黄琳的事说了。
萧彻冷哼一声:“倒是个窝里横的。出息。”
沈长乐无语了半晌,但他对黄琳的评价,确实中肯。
然后她又把赵嬷嬷对内宅女子的苦楚说了一遍,旨在引发萧彻同情。
谁知这家伙却冷哼一声,说这些女子活该受此打压欺辱。
“礼法如山,纲常如虎,但并非不可愈越。
“你不把这些放眼里,这些礼法纲常,便不能拿你怎样。”
就拿他母亲萧老夫人来说吧,顶着寒门小户女的身份嫁给父亲做继弦,没少受鄙夷。
但母亲从来不当一回事,反而活得滋润地比,甚至还把萧家的资源源源不断送回娘家,尽管挨了不少批斗与责骂,依然我行我素。
母亲虽然有诸多不是,但有一点值得萧彻佩服,那就是脸皮够厚,受的委屈从来不隔夜。
你骂你的,我过我的,从来不会放心上。
不管有多艰难,过了就过了,从来不记恨,也不放心上。
第二天又以新的姿态过日子。
这样的良好心态,就连父亲都叹为观止,但有时候也挺羡慕她的没心没肺。
“无欲则刚的道理,还要人教吗?”
沈长乐一时无言。
道理她都懂,可年轻媳妇脸皮薄,谁不想要博过好名声啊?
黄琳被叫来,一路脚步发虚。
先前挨了沈长乐一巴掌,又被母亲和朱嬷嬷耳提面命,总算明白母亲此番能活命、能翻身,几乎全赖这位素未谋面的舅舅。
此刻见到端坐主位、虽年轻却威势凛然的萧彻,她心里那点因年龄相近而产生的不以为然迅速消散,只剩敬畏,连忙规规矩矩地行了礼。
萧彻并未让她起身,目光如冷电般扫过她,开口便是诘问,毫不留情:“听说你一回来,不问母亲病体安危,不思母亲所受之苦,先责怪她行事自私,坏了你在林家的体面?”
黄琳脸色刷地白了,方才母亲和嬷嬷的叮嘱还在耳边,此刻却被这直白的质问打得晕头转向。她偷眼瞧这位舅舅,容貌是极好的,可那神情语气,哪有半分对晚辈的慈和体恤?
仅存的好感荡然无存,只剩难堪与委屈。
萧彻却不给她喘息之机,劈头盖脸便是一顿训斥:“不孝!不仁!不义!你在婆家受了委屈,不敢向施压者抗争,反倒向为你拼命的生母发泄,不是窝里横是什么?萧家竟有你这般不明事理、不分亲疏的后辈!”
言辞犀利如刀,句句戳心,骂得黄琳眼泪扑簌簌往下掉,肩膀瑟缩,不敢辩驳一句。
萧琴在一旁听得心肝直颤,又是心疼女儿,又是惧怕弟弟。
她深知这个弟弟的手段,能将兄长一房彻底逐出宗族,那份狠绝与能量,绝非她能置喙。
她只能陪着小心,不断说好话:“五弟息怒,琳儿年纪小不懂事,她也是一时糊涂,在婆家过得不如意,心里憋闷”
“你还有脸替她开脱?”萧彻目光转向萧琴,更为严厉,“慈母多败儿!若非你往日一味迁就忍让,何至于被黄家欺辱至那般田地?堂堂萧氏嫡长女,手握丰厚嫁妆,竟让妾室爬到头上,险些丢了性命!你自己立不起来,连女儿也教得如此懦弱糊涂,萧家的脸面,都快被你们丢尽了!”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萧琴被骂得脸色青白交加,嘴唇哆嗦着,却一个字也反驳不出。
这些日子冷眼旁观沈长乐管家理事,年纪轻轻却调度有方,连萧彻身边的幕僚、大管事都对其颇为信服,那份从容干练,与自己昔日在黄家后宅的束手束脚相比,简直是云泥之别。
此刻被弟弟指着鼻子骂无用,她连辩解的底气都没有。
萧彻发作了一通,胸中那口因黄琳先前言行而生的怒气稍平。
沈长乐适时递上一盏温茶,轻轻碰了碰他的手背,柔声道:“青云,消消气,且听听外甥女在林家的具体情况吧。孩子年轻,骤然遭逢大变,又身在婆家不得自主,难免心慌走错了路。”
萧彻就着台阶下来,冷哼一声,面色依旧沉肃,对黄琳道:“说吧,你在林家,到底是个什么境况。一字一句,照实说。”
黄琳这才抽噎着,断断续续说起自己在林家的日子。
从每日天不亮起身,如同奴婢般伺候婆母起居,一站便是大半日,连口热饭都难按时吃上;到怀孕时稍得喘息,生下女儿后骨肉却被婆婆强行带走,名为“亲自抚养”,实则是拿捏她的新筹码;女儿病了,她想用自己的嫁妆请好大夫,反被斥责“动用嫁妆丢林家脸面”、“小题大做”,非得她跪地苦求才肯敷衍了事;平日起居用度被克扣,饮食不习惯也不敢言,动辄得咎;丈夫林致对她日益冷淡,对她的委屈只以“孝道”搪塞,甚至顺从母意纳妾,彻底冷落了她;婆婆更是动辄以“无所出”、“不贤”、“带累家风”等名义责骂羞辱
桩桩件件,琐碎而磨人,正是典型的内宅磋磨手段,钝刀子割肉,不致命,却足以将人的精神与尊严一点点磨蚀殆尽。
沈长乐听得眉头紧蹙,心中那股恨铁不成钢的怒气又涌了上来。
而萧彻,脸色则彻底沉了下去,眼中寒光闪烁。
黄琳的叙述,印证了他和沈长乐之前的判断,也让他对林家的观感恶劣到了极点。
但更让他不悦的,是黄琳面对这等处境时表现出的逆来顺受与束手无策。
“就这些?”萧彻的声音比刚才更冷,带着一种近乎残忍的剖析,“你婆婆用的,不过是内宅妇人最上不得台面的手段,仗着孝道和规矩两张大旗,行欺凌控制之实。你丈夫看似中立,实则懦弱自私,乐得以你的委屈换取他后院的太平。而你——”
他盯着黄琳,一字一顿,“就这么任人拿捏了五年?甚至在你母亲生死关头,还只想着你那点可怜的体面?”
黄琳被问得哑口无言,只是垂泪。
沈长乐叹了口气,接过话头,语气复杂:“琳姐儿,你受的委屈,舅母明白。可你想过没有,你越是在意贤惠的名声,越是怕被指责不孝,他们就越是吃定你?你手握嫁妆,娘家并非无人,为何却让自己陷入这般绝地?”
沈长乐见萧彻火气又起,轻轻按了按他的手,转向黄琳,语气比萧彻和缓,却更显犀利:“琳姐儿,你婆婆这路数,说穿了无非三板斧:拿孝道压你,用规矩耗你,靠冷落磨你。你越是在意贤惠名声,越是怕被说不孝,她就越吃定你。你丈夫林致,看似中立,实则默许纵容,甚至乐见其成,因为你的嫁妆和委屈,能换来他后院的太平和他母亲的顺心。”
萧彻接过话头,语速快而清晰,如同分析案卷:“对付这等小人,讲道理无用,哭诉更无用。需以彼之道,还施彼身,更要善用规则,反客为主。”
沈长乐的内宅软刀子:
“她不是要你侍疾、立规矩么?好,你就孝给她看,且要孝得惊天动地,人尽皆知。”
沈长乐眼底闪过冷光,“每日去她跟前,不必苦着脸,要做得比谁都虔诚。她若稍有头疼脑热,你便立即忧心如焚,亲自派人去请大夫,煎药尝药,衣不解带守在床边,动静闹大些,让左邻右舍、林家族亲都看见。她若嫌你装模作样,你就哭着说‘媳妇一片孝心,婆婆为何不容?’把不慈的帽子先给她戴上。次数多了,她怕你这过分的孝心惹来非议或真累着她自己,自然要收敛。”
“你的嫁妆,是你最大的底气,也是她觊觎又忌惮的东西。不必偷偷摸摸用,要光明正大,且用在刀刃上。”沈长乐指点,“他们林家不屑用你的嫁妆,也不许你用自己的嫁妆改善生活,不过是拿捏你的手段。你直接跪在公婆面前,就说你吃不得林家苦,不想再吃林家公中的饭。但林家规矩不能破,你就委屈自己,用自己的嫁妆过日子。他们若再拿所谓的大道理来堵你,你就说,嫁汉嫁汉,穿衣吃饭,我身为媳妇,尽够了媳妇的久务,上侍奉婆婆,下照顾丈夫,婆家竟然连饱饭都不让你吃,这是何道理?会哭的孩子有糖吃,会闹的孩子才能吃得更好。”
黄琳瞪大眼,不可置信地看着沈长乐。
还能这样操作?
而萧琴已双眸放光,不住地点头。
“你舅母的话,听到了吗?”
萧彻看着黄琳,语气平淡却充满压迫感:
“本朝律,并非只为男子而设。七出之条虽有,但亦有三不去。”
萧彻目光如炬,盯着黄琳,“你是我萧家的外甥女,嫁妆丰厚,他们若敢休你,就得面临我萧家不死不休的报复。他们若敢拿休妻来威胁你,你也不用怕。大可利用舆论攻击他们。舆论,有时比刀剑更利。记住,是他们先不仁,你后无奈自保。”
黄琳张大嘴巴,不住地点头,眼里的光亮越发炽烈。
萧彻语气森然:“你要从被动承受者,变成主动博弈者。孝顺可以,但要有底线、讲方法;贤惠可以,但要不卑不亢、保有自我。你若自己先跪下了,就别怪别人永远俯视你。我们教你这些,不是让你去害人,是让你有自保和反击的能力。路给你指了,敢不敢走,能不能走好,看你自己的胆量和本事。”
黄琳听得目瞪口呆,这些方法有的她闻所未闻,有的她想都不敢想。
但细细品味,又觉得似乎真的可行?
尤其是舅舅提及律法和借势施压的部分,让她第一次意识到,自己并非全然无助。
沈长乐看着黄琳变幻不定的脸色,最后添了一句:“外甥女,女子立世不易,但并非只有忍气吞声一条路。且,女子越是忍气吞声,越容易受人拿捏。你母亲如今便是例子。你舅舅和我,不可能替你过一辈子,也不可能次次替你出头。”
萧琴在一旁,听着弟弟和弟媳这番既有阴损算计、又合情合法的教导,心情复杂无比。
她既震撼于他们的手段与眼界,又为自己和女儿的懦弱感到羞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