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长乐又留了黄琳数日:“你嫁到林家,整整五年,竟然没能睡个整觉,也是可怜,就呆在你舅舅家,好生休息一些,顺便陪陪你母亲。”
“至于林家那边,他们派人来催也好,不闻不问也罢,总之,你要稳住自己。”
黄琳拭了泪水,她也想陪在母亲身边,确实松泛快活,更自在。
可是,她又担心女儿在婆家受虐待。
婆婆把女儿养在身边,根本不是真的稀罕女儿,不过是想用女儿来拿捏自己罢了。
沈长乐语重心肠地说:“你越是心疼闺女,他们越会拿孩子来拿捏你。你再是心疼都得忍。”
黄琳大为不忍,哭着喊道:“可我婆婆真的会对女儿下死手的。”
沈长乐深吸口气,冷笑道:“我已经用你舅舅的名义,给林家修书一封,告之林家,舅舅疼惜长姐遭逢大难,特地多留外甥女几日,好让外甥女承欢膝下。”
她看着一脸感激的萧琴,又对黄琳道:“你就安心呆在你母亲身边,略尽些孝心吧。林家区区一个州同知,当真敢苛刻孩子,介时,舅母随你走一趟,必扒下他们一层皮。”
话虽如此,但沈长乐也怕林家婆子当真因媳妇没及时回来,就虐待孩子,还特地让赵嬷嬷亲自走一趟,以按察副使太太的身份,亲自给孩子送一份厚礼,试探下林家人的反应,也瞧一下那孩子过得如何,并让赵嬷嬷见机行事。
……
沈长乐从不是坐等危机降临的人。
家中银钱再度告急,她深知仅靠节流不过是杯水车薪,萧家眼下的排场、人脉维系、乃至未来的进取,都需有源源不断的活水注入。开源,势在必行。
她换上简朴却不失身份的衣裳,带着两个精干仆妇,在开封府最繁华的几条街市细细转了一圈。
目光掠过林立的店铺,心中飞快盘算。
萧家虽有田庄,但产出稳定却增长有限,且周期较长。
若要快速见效,还得从商业入手,尤其是瞄准那些利润丰厚、周转较快的行当。
一番勘察下来,她心中有了计较。
开封达官显贵云集,生活奢靡讲究,对吃食尤为挑剔。
然而市面上的精米铺子,所售不过寻常白米、粳米,品相、产地标识含糊;糖果铺子则多是饴糖、普通蜜饯,样式老旧,包装粗陋。
这里头,大有文章可做。
恰巧,萧琴那批追回的嫁妆产业里,就有两间位置相当不错的临街铺面,一处在贵人聚居的城东,一处在商贾往来频繁的城西。
沈长乐心中一定,回来后便寻了萧琴商议。
她没有绕弯子,直接将萧家目前的窘境坦言相告:“姑太太,不瞒您说,咱们家看着风光,内里其实已经捉襟见肘。这阵子为了您的事,请医问药、上下打点、人手调配,银子流水似的出去。江南老宅那边的年例还没到,我这儿已是入不敷出。萧家这般门第,光靠省是省不出未来的,还得想法子开源生财。”
她顿了顿,看着萧琴略显惊讶的神色,继续道:“我看中了您嫁妆里那两间铺面,想租下来,一间开个上等的精米店,专供好米、特色米;一间开个精巧的糖果铺子,卖些别处没有的糖食点心。租金我按市价给,绝不让您吃亏。”
萧琴这才恍然,心中震动不已。
她原以为五弟和弟妹手握权柄,定然富贵泼天,没想到竟也有如此艰难的时日。
再一想,自己这番劫后余生,几乎全靠弟弟弟媳全力周旋,花费必然惊人,而自己之前只想着拿出些田产答谢,确实思虑不周,显得凉薄了。
愧疚与感激交织,萧琴忙道:“弟妹这是说的什么话!我的命都是五弟和您救回来的,这两间铺子算什么?您直接拿去用便是,提什么租金不租金的!若再提,便是打我脸了。”
她态度坚决,甚至带了些急迫,仿佛想借此弥补些什么。
沈长乐却不肯占这个便宜,正色道:“姑太太的心意我领了,但亲兄弟明算账,铺子是您的嫁妆私产,我岂能白用?这不合规矩,也非长久之计。”
两人一番推让,最终沈长乐勉强退了一步:“这样罢,铺子我暂且按市价盘下来,只是眼下现银实在不凑手,容我些时日,待生意周转开了,必定连本带利一并奉还。”
萧琴哪里肯依,正要再拒,一旁的黄琳却眨了眨眼,带着几分天真的不解插话道:“舅母,既然家中如此艰难,为何还要养着那么多人呢?我看咱们府里,里里外外怕是有好几百号人吧?光是每日嚼用,就不是小数目呢。”
她这话问得突兀,却也点出了许多外人看来难以理解之处。
萧琴脸色一沉,低声斥道:“休得胡言!你舅母掌家,自有道理!”
沈长乐却摆了摆手,示意无妨,反而轻轻叹了口气,索性将难处摊开来说:“琳姐儿问得直,我便直说了罢。咱们家看着仆役成群,实则是不得不为。你舅舅从京城来此赴任,路途遥远,匪患不靖,光请镖师护佑便所费不赀。安家置业,打点上下关系,哪一处不要银子?就说这个月,林林总总已花出去近两万两。”
她看向萧琴,语气诚恳:“姑太太,那日去黄府接您,若非带着那许多护卫、小厮、得力的管事婆子,如何能镇住场面,将您平安带出?事后与黄家交涉、清点嫁妆、应对官司,若无那些幕僚先生出谋划策、账房文书仔细核算、各色人手奔走办事,单凭咱们几个内宅妇人,莫说迅速了结,便是来回扯皮,恐怕耗上三五年也未必有结果。这些人,平日里是花用大,可到了关键时候,便是手臂,是耳目,是底气。咱们这等人家,失了这份排场和人手,许多事便寸步难行。”
萧琴听罢,彻底无言,背后甚至沁出一层细汗。
她此刻才真切体会到,弟弟弟媳为了她的事,动用了何等力量,又承担了多大花销。
自己先前那点报恩的念头,相比之下显得何其轻飘。
黄琳也听得目光发直,她自幼局限在内宅方寸之地,所思所想无非是婆婆脸色、丈夫心意、妯娌比较,何曾去想过这些?
原来养人不仅是为了伺候,更是为了办事,为了造势。
“是……是我想岔了。”黄琳讷讷道,随即又忍不住问,“可养这许多人,花费浩大,光靠田庄和俸禄,怕是难以支撑吧?”
“正是如此。”沈长乐点头,眼中露出筹划已久的光芒,“所以,才必须开源。那两间铺子,便是开源的第一步。我打算,城东铺子主营精米,不仅要卖江南上等粳米、糯米,还要寻些北地黑米、红米、甚至海外传来的香米,按品级、产地分装,做得精致体面,专供各家府邸。城西铺子则卖糖果蜜饯,不能只是寻常货色,我有些京里带来的新奇方子,还可试着做些牛乳糖、花果凝膏、酥脆糖饼,用雅致的瓷罐或锦盒装了,年节送礼、平日待客,都是好的。”
她侃侃而谈,语气笃定,显然心中已有成算:“本金我先从公中挤一些,再拿些我的嫁妆首饰暂押。铺面改造、雇请可靠掌柜伙计、打通进货渠道,这些事我亲自来办。只要经营得法,不愁没有销路。待这两处稳了,再看看别的行当。开源节流并举,这家,总能撑起来,还能越来越好。”
萧琴看着沈长乐沉着自信的模样,心中五味杂陈,有钦佩,有惭愧,也有一丝隐隐的期待。
她忽然觉得,自己这位弟媳,或许真能在这开封府,为萧家挣出一片不一样的天地来。
而黄琳,望着沈长乐的目光里,除了原有的敬畏,又悄悄添上了一丝模糊的向往——原来女子掌家理事,除了在后院权衡算计,还可以这样明快地在外间市场运筹谋划。
……
萧琴到底是在深宅规矩里浸淫了大半辈子的人,见沈长乐每日天不亮便带着人出门,时常忙到掌灯时分才回,衣裙上有时还沾着市井间的尘灰,心下便愈来愈觉得不妥。
她寻了个沈长乐匆匆回府换衣裳的间隙,委婉劝道:“弟妹,你每日这般辛苦,早出晚归的……咱们这样的人家,终究是官宦门第,女眷总在外头抛头露面,难免惹些闲言碎语。家中事务,交给得力管事去跑腿便是,何须你亲自奔波?”
沈长乐正对镜整理鬓发,闻言手上未停,只透过镜子对萧琴笑了笑,语气轻松却不容置疑:“姑太太放心,我省得的。女子在外行事不易,故而每次我都带足了人手,车马护卫一样不缺,不会让人轻看了去。”
说罢,又匆匆叮嘱了丫鬟几句铺子里的采买事项,便带着人一阵风似的又走了。
萧琴望着她利落的背影,一口气堵在胸口。
她心中那点因沈长乐救她而生的感激,渐渐被另一种更根深蒂固的规矩意识挤占。
尤其当她从下人闲谈中听闻,之前上峰送给萧彻的两名美妾,竟被沈长乐打发去做了粗使婆子的活计,心中对这位弟媳的善妒便坐实了几分。
待到萧彻下衙回府,萧琴便以长姐的身份,带着忧心忡忡的神色,在书房寻了他。
“五弟,有些话,阿姐思来想去,还是得跟你说说。”她叹着气,“沈氏她……固然能干,可身为人妇,首要的是相夫教子,打理内宅,让夫君无后顾之忧。可她如今,整日在外头与那些商贾市井之人打交道,成何体统?咱们萧家清贵门风,怎能沾染这些铜臭之气?再者说,你年已二十有七,膝下犹虚,她这做妻子的,不说赶紧为你延绵子嗣,反倒只顾着外头那些阿堵物,甚至……甚至还善妒不容人,将上峰所赠的美人都作践了去。长此以往,岂不耽误了你,也败坏了家风?”
她自认这番话说得在情在理,完全是为弟弟、为萧家考量。
谁知萧彻听完,手中正在翻阅的卷宗“啪”一声合上,抬起眼,冷声道。
“阿姐真是站着说话不腰疼。”他开口,声音平淡,却字字如针,“沈氏为何要不顾体面,去行那在你看来低贱的商贾之事?那是因为这府里,养了不止一张、而是好几张不事生产、却花费甚巨的嘴!”
他目光如实质般落在萧琴骤然变色的脸上:“每日燕窝参汤不断,四季新衣、时新首饰样样要添,仆妇环绕,开销几何?这些银子,难道是天上掉下来的?还不是靠她精打细算,甚至即将要靠她抛头露面去挣回来!这铜臭之气,正是用来供养你口中清贵生活的!你既嫌铜臭,又心安理得享用这铜臭换来的滋养,是何道理?”
萧琴被他这番毫不留情的抢白打得面红耳赤,呼吸急促,又是难堪又是委屈:“我……我是一片好心!我是你阿姐,难道不能说你两句?我还不是为你好!你年纪不小了,子嗣……”
“子嗣之事,强求不得。”萧彻打断她,语气更冷,“膝下空虚,未必是沈氏之过。或许是我福薄,命中注定。萧氏族人众多,若真无嫡子,届时过继一个品行端正的侄儿,亦无不可。此事,不劳阿姐费心。”
他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脸色苍白的萧琴:“阿姐若当真心疼我这个弟弟,真心想为我分忧,不妨拿出点实际行动。要么,将你这段时间的花用,按每月三五百两的数目,交予沈氏,也算补贴家用;要么,就去帮沈氏打理铺子田庄,分担些实务,让她能稍稍喘口气,或许还能多些时间调养身体。而不是在这里,一边享受着沈氏奔波带来的好处,一边却拿那些陈腐规矩来指责她不够贤惠!”
“你……你竟为了她,如此说我?”萧琴捂着发闷的胸口,不敢相信同胞弟弟会为了妻子这般刻薄自己。
萧彻脸上没有丝毫动容:“沈氏是我的妻子,是与我共担风雨、荣辱与共的枕边人。我不维护她,难道要维护一个只知指手画脚、却毫无助益的姐姐?阿姐,我劝你先把自己那摊子事理顺。管教好你的女儿,对那可怜的钱氏少些刻薄,才是你如今该费心的事。至于我的家事、我的妻子,不劳你操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