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耀基地,凌晨两点。
战术室的灯还亮着,烟灰缸里堆满了烟蒂——虽然战队规定室内禁烟,但今晚没人遵守这条规矩。空气里弥漫着尼古丁的苦涩,还有更苦涩的沉默。
苏沐白把最后一份数据报告放在会议桌上,推了推眼镜,镜片后的眼睛布满血丝。他已经连续工作了十八个小时,从昨天比赛结束到现在,没有合过眼。
“这是本赛季所有有争议判罚的完整分析。”他的声音嘶哑,“一共二十七处,其中涉及星耀的十九处。我调取了每一场比赛的官方录像、选手第一视角、队内语音记录,做了逐帧对比。”
大屏幕上开始播放视频集锦。
第一段:星耀对雷霆第一局,第十七分钟小龙团。夏明轩的盲僧摸眼回旋踢,将对方adc踢回己方阵营。但就在踢中的瞬间,裁判判定“技能释放时机与队内语音指令不符”,要求回溯比赛。
“当时队内语音是陆队在指挥‘可以开’,我回答‘开’。”夏明轩盯着屏幕,拳头攥得发白,“哪里不符了?”
苏沐白暂停视频,调出音频分析图:“裁判的说法是,陆队的指令到我的执行,间隔了017秒,超过了‘合理反应时间’的阈值。”
“017秒?”夏明轩几乎要跳起来,“这是什么狗屁标准?职业选手的反应时间本来就在02秒以内!”
“问题就在这里。”顾夜寒开口,声音冰冷,“联盟从未公布过‘合理反应时间’的具体标准。这个阈值,是裁判组临时认定的。”
第二段视频:星耀对苍穹的第二场,陆辰飞的加里奥闪现嘲讽三人,却被判定“技能释放位置与预设走位不符”。
“预设走位?”陆辰飞皱眉,“我根本没有什么预设走位。”
“裁判组的解释是,你在闪现前03秒的鼠标移动轨迹,与闪现后的落点方向存在超过15度的偏差。”苏沐白调出热力图,“他们认为,这可能意味着‘非本人操作’或‘存在辅助程序’。”
会议室里响起倒吸冷气的声音。
“他们这是暗示我开挂?”陆辰飞的声音在颤抖,不是害怕,是愤怒。
“不止。”苏沐白继续播放第三段、第四段、第五段……
每一段视频,每一次判罚,都带着明显的不公和牵强的解释。有的判罚甚至前后矛盾——同样的操作,其他战队做就是“精彩发挥”,星耀做就是“有待调查”。
视频放完,战术室里死一般寂静。
窗外的雨还在下,敲打着玻璃窗,发出单调的声响。六月的梅雨,让整个上海都笼罩在湿漉漉的阴郁里,就像此刻星耀战队每个人的心情。
“这些证据够吗?”夏明轩问,声音里带着最后一丝希望。
“够证明判罚不公,”顾夜寒说,“但不够证明是有人刻意针对。”
他站起身,走到白板前,拿起记号笔:“沐白刚才的分析,只能说明裁判组在执法过程中存在倾向性。但要让联盟承认这种倾向性是有意为之,是系统性的打压,我们需要更直接的证据。”
“什么证据?”徐浩问。
“裁判组与某些利益方之间的联系。”顾夜寒在白板上写下几个名字,“竞赛部主任王建军,裁判组组长赵志国,还有三个经常执法星耀比赛的裁判——张伟、李强、周涛。”
他圈出“周涛”这个名字:“这个人我查过。三年前,他因为参与地下赌局被联盟调查,差点被开除。但后来不知为什么,调查不了了之,他反而升任了二级裁判。”
苏沐白立刻调出资料:“我马上查他的银行流水和社交关系。”
“还有王建军。”顾夜寒继续说,“他的儿子去年去了美国留学,就读的是一所每年学费八万美元的私立大学。而王建军在联盟的年薪,是四十万人民币。”
话说到这里,所有人都明白了。
四十万年薪,供不起八万美元的学费。这笔钱,肯定有别的来源。
“夜神,”陆辰飞看着他,“你要把这些都公开?”
“不止公开。”顾夜寒转身,目光扫过会议室里的每一个人,“我要正式向联盟申诉,要求成立独立调查组,彻查本赛季所有不公判罚,并追究相关人员的责任。”
夏明轩愣住了:“这……这不是彻底撕破脸了吗?”
“脸早就撕破了。”顾夜寒的声音很平静,但平静之下是压抑已久的怒火,“从他们改赛程开始,从他们用‘异常进程’这种借口羞辱你开始,从他们暗示辰飞可能开挂开始——他们就没打算给我们留脸面。”
他顿了顿:“既然他们不想让我们好过,那我们也不用客气了。”
会议一直开到凌晨四点。
散会后,顾夜寒没有回公寓,而是去了基地的天台。雨已经停了,但空气依然潮湿,夜风吹来,带着泥土和植物的气息。
他点了一支烟,刚抽一口,身后传来脚步声。
陆辰飞走了上来,手里拿着两罐啤酒。他把一罐递给顾夜寒,自己打开另一罐,喝了一大口。
“你的手不能喝酒。”顾夜寒说。
“就喝一罐。”陆辰飞靠在他旁边的栏杆上,“不喝睡不着。”
两人沉默地喝着酒,看着远处城市的灯火。凌晨的上海,依然有许多窗户亮着灯,像散落在黑暗中的星星。
“夜寒,”陆辰飞忽然开口,“你有没有想过,如果这次申诉失败,会怎么样?”
“想过。”顾夜寒说,“最坏的结果,联盟不但不受理,反而以‘诽谤联盟官员’为由,对星耀追加处罚。到时候,我们可能连夏季赛都打不完,就被禁赛了。”
“那你还……”
“但我更想过,如果不申诉,会怎么样。”顾夜寒打断他,“他们会变本加厉,用更恶心、更隐蔽的方式打压我们。辰飞,你的手还能撑多久?再被他们折腾几次背靠背,再被他们用‘调查’的名义暂停几次比赛,你还能坚持到世界赛吗?”
陆辰飞沉默了。
他知道顾夜寒说得对。他的手伤已经到了临界点,每一次高强度的比赛,每一次突然的暂停和等待,都在加速伤情的恶化。如果再这样下去,别说世界赛,可能连这个夏季赛都撑不完。
“秦墨在逼我们。”顾夜寒继续说,“逼我们忍气吞声,逼我们主动认输。但我不会认输。星耀也不会。”
他把烟掐灭,转过身看着陆辰飞:“辰飞,你还记得我们刚组队的时候吗?那时候星耀还是个小战队,没人看好我们。第一次打lpl,我们连输五场,网上全是骂我们的。”
“记得。”陆辰飞笑了,“那时候你才十九岁,在后台气得摔了键盘,说再也不打了。是星星把你拉回来,说‘夜神,我们还没输呢’。”
“对。”顾夜寒的眼神变得温柔,“星星说,只要比赛还没结束,就不算输。现在,比赛也没结束。”
他看向远方的夜空,声音坚定:“所以,我们要反击。用他们最想不到的方式,在最不可能的时候,狠狠地反击。”
---
第二天上午十点,顾夜寒带着苏沐白来到lpl联盟总部大楼。
这是一栋位于陆家嘴的现代化写字楼,玻璃幕墙反射着阴沉的天空。联盟的办公室在二十八层,视野极好,可以俯瞰整个黄浦江。
前台小姐认出了顾夜寒,表情有些微妙:“顾先生,请问有预约吗?”
“没有。”顾夜寒说,“我要见竞赛部主任王建军。”
“王主任今天很忙,恐怕……”
“告诉他,我有关于本赛季裁判公正性的重要材料要提交。”顾夜寒的语气不容拒绝,“如果他不见,我就直接去媒体发布会。”
前台小姐脸色一变,赶紧打电话。
五分钟后,一个助理模样的人下来,把顾夜寒和苏沐白带到了小会议室。
“顾副总,什么风把您吹来了?”王建军推门而入,脸上挂着职业化的笑容。他五十岁上下,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穿着定制的西装,手腕上的表至少价值二十万。
顾夜寒没有寒暄,直接把一个厚厚的文件夹推到他面前:“王主任,这是星耀战队关于本赛季十九次争议判罚的正式申诉材料。我们要求联盟成立独立调查组,重新审核这些判罚,并对相关裁判进行调查。”
王建军的笑容僵了一下,但很快恢复:“顾副总,判罚的事,裁判组已经有了结论。您也知道,比赛中的判罚,有时候难免有争议……”
“不是争议。”顾夜寒打断他,“是系统性、倾向性的不公判罚。”
他打开文件夹,抽出第一份材料:“比如这次,裁判组以‘反应时间超过阈值’为由,要求比赛回溯。我想请问,这个‘合理反应时间’的阈值是多少?有没有公开的标准?如果没有,裁判组凭什么认定017秒就是超标?”
王建军翻开材料,脸色越来越难看。
顾夜寒继续:“还有这次,裁判怀疑陆辰飞选手‘可能存在辅助程序’。请问怀疑的依据是什么?就因为鼠标移动轨迹有15度的偏差?王主任,您自己也打过游戏,应该知道在高压的比赛环境下,鼠标操作有轻微偏差是完全正常的。”
“这些……这些都需要进一步核实。”王建军试图搪塞。
“那就核实。”顾夜寒步步紧逼,“我们要求联盟立刻成立调查组,邀请第三方技术专家参与,对所有争议判罚进行公开、透明的审查。”
王建军擦了擦额头的汗:“顾副总,这事没那么简单。调查需要时间,需要程序……”
“我们有时间。”顾夜寒说,“但星耀的选手们没有时间再承受这种不公。如果联盟不能给我们一个满意的答复——”
他顿了顿,声音压低,但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敲进王建军的耳朵里:“我不介意把这件事闹大。让所有观众,所有赞助商,所有关注电竞的人看看,lpl的裁判系统,到底有没有问题。”
这话已经是赤裸裸的威胁了。
王建军的脸色彻底沉了下来:“顾副总,您这是在威胁联盟?”
“不,我是在维护联盟的公正性。”顾夜寒站起身,“如果连最基本的公平都无法保证,lpl还有什么资格称自己是中国顶级的电竞赛事?”
他走到门口,又回头补充了一句:“对了,王主任。听说您儿子在美国读书,学校不错。一年八万美元的学费,您供得挺辛苦吧?”
王建军的瞳孔骤然收缩。
顾夜寒不再多说,带着苏沐白离开了会议室。
电梯里,苏沐白有些担忧:“夜神,刚才最后那句话……会不会太直接了?”
“就是要直接。”顾夜寒看着电梯数字一层层下降,“我要让他知道,我不但有判罚不公的证据,还可能知道他那些见不得光的事。这样他才会害怕,才会犹豫,才会不敢轻易站队。”
“但这样也把他彻底逼到秦墨那边去了。”
“他早就站在秦墨那边了。”顾夜寒冷笑,“从他配合秦墨改赛程开始,从他对那些不公判罚视而不见开始。既然已经是敌人,就不用留情面。”
电梯到达一楼。两人走出大楼,外面的天空依然阴沉,随时可能再次下雨。
顾夜寒拿出手机,拨通了一个电话。
“陈记者,我是顾夜寒。材料我已经提交给联盟了。对,按照我们之前说的,如果二十四小时内联盟没有正面回应,你们就可以发稿了。”
挂断电话,他看向苏沐白:“接下来,就是等了。”
“等什么?”
“等联盟的反应,等秦墨的反应,等……所有人的反应。”
---
顾夜寒猜得没错,他的行动确实引发了连锁反应。
第一个做出反应的,是联盟官方。
当天下午三点,lpl官方微博发布了一条简短声明:“关于近期部分比赛判罚引发的争议,联盟高度重视,已启动内部审查程序。我们将本着公平、公正、公开的原则,认真核查相关情况。请广大观众和粉丝给予我们时间,相信联盟会给出负责任的答复。”
声明很官方,很模糊,但至少承认了“争议”的存在。
这已经比顾夜寒预想的要好——他原以为联盟会直接驳回申诉,然后给星耀扣一个“扰乱联赛秩序”的帽子。
第二个反应的,是媒体。
晚上六点,电竞圈最权威的媒体《电竞先锋》发布了深度报道:《判罚争议背后的博弈——星耀战队申诉事件全解析》。文章详细梳理了本赛季星耀遭遇的所有不公判罚,并采访了多位业内专家,对判罚的合理性提出了质疑。
报道的最后一段写道:“如果连lpl这样的顶级联赛,都无法保证最基本的公平,那么中国电竞的未来又在哪里?我们呼吁联盟正视问题,彻查到底,给所有选手、所有战队、所有观众一个交代。”
这篇报道像一颗炸弹,在电竞圈掀起了滔天巨浪。
粉丝们愤怒了。星耀的粉丝自然不用说,就连其他战队的粉丝也开始质疑联盟的公正性——今天倒霉的是星耀,明天会不会轮到自己的主队?
舆论的压力,让联盟坐不住了。
晚上八点,联盟再次发布声明,这次措辞严厉了许多:“针对近期个别战队对裁判工作的不实指控,联盟表示强烈不满。裁判组的所有判罚均基于比赛事实和专业判断,不存在任何倾向性。对于恶意诽谤联盟工作人员的行为,我们将保留追究法律责任的权利。”
显然,这是秦墨的反击。
他动用了在联盟内部的影响力,试图把顾夜寒的申诉定性为“恶意诽谤”。
但顾夜寒早有准备。
晚上九点,顾夜寒的个人微博发布了一条长文。
没有配图,没有表情,只有冷静到近乎冷酷的文字:
“关于今日联盟的声明,我做以下几点回应:
第一,星耀战队提交的是有完整证据链的申诉材料,不是‘不实指控’。我们已经公开了部分证据,如果联盟认为这些证据不实,欢迎公开反驳。
第二,我们从未‘恶意诽谤’任何工作人员。我们质疑的是判罚的公正性,要求的是公开透明的调查。如果联盟问心无愧,为什么不敢接受独立调查?
第三,我有理由相信,某些判罚不公的背后,存在利益输送和权力滥用。我手中已经掌握了部分线索和证据。如果联盟继续掩盖事实,我不排除将这些证据提交给更高级别的监管部门。
最后,我想说——电竞是无数年轻人的梦想。这个梦想不应该被任何人的私欲玷污。为了这个梦想,我愿意战斗到底。”
这条微博发出去十分钟,转发破万,评论破五万。
“夜神刚啊!”
“支持星耀!要求公平!”
“联盟必须给个说法!”
“秦墨是不是在背后搞鬼?”
舆论彻底倒向星耀这边。
就连一些原本中立的媒体和意见领袖,也开始发声支持顾夜寒。因为他们看到了那些证据,看到了那些明显不公的判罚。更重要的是,他们看到了顾夜寒破釜沉舟的决心——这个男人不是在闹事,他是在拼命。
---
顾氏集团总裁办公室。
秦墨把平板电脑摔在地上,屏幕碎裂的声音在空旷的办公室里格外刺耳。
“他敢威胁我?”他的声音因为愤怒而颤抖,“他居然敢公开威胁我?”
李律师站在一旁,大气不敢出。
“王建军那个废物!”秦墨来回踱步,“我让他压住这件事,他怎么压的?让顾夜寒把材料都公开了!还让媒体做了专题报道!”
“王主任说,顾夜寒手里可能有他的一些把柄。”李律师小心翼翼地说,“他不敢硬来。”
“把柄?”秦墨停下脚步,眼神阴鸷,“他有什么把柄?不就是那点钱的事吗?我帮他处理得干干净净,顾夜寒能查到什么?”
“但顾夜寒最后那段话……”李律师提醒,“他说有证据,要提交给监管部门。万一他真的查到了什么……”
秦墨沉默了。
他知道顾夜寒不是在虚张声势。这一年来,他这个弟弟变了太多。不再是那个被他一击就垮的年轻人,而是成长为了一个真正的对手——冷静,果决,出手狠辣。
“周涛那边处理得怎么样了?”秦墨问。
“已经安排好了。”李律师说,“明天晚上,他会‘意外’坠楼。现场会留下遗书,说是受不了当年那件事的良心谴责。”
“网盘的密码问出来了吗?”
“还没有……他说要见到家人安全离开国内,才肯说。”
秦墨的眼中闪过杀意:“那就让他见。等他见到家人,拿到密码,就一起处理掉。”
李律师的后背渗出冷汗,但还是点头:“明白。”
“还有陈锐,”秦墨继续说,“不能再等了。明天就让他行动。不管用什么方法,必须把假赛的罪名扣在顾夜寒头上。”
“但顾夜寒现在警惕性很高,陈锐可能找不到机会……”
“那就创造机会。”秦墨冷笑,“下一场星耀的比赛是什么时候?”
“后天晚上,对阵龙吟。”
“好。”秦墨走到窗前,看着外面繁华的夜景,“那就在那场比赛前后,让陈锐动手。我要让顾夜寒在赢得比赛的同时,身败名裂。”
他的声音很轻,但每一个字都带着刻骨的恨意:
“我要让他知道,跟我斗,是要付出代价的。”
窗外,夜色渐深。
上海的霓虹依旧璀璨,但在这璀璨之下,暗流已经变成了惊涛骇浪。
顾夜寒的“亮剑”,捅破了那层虚伪的平静。
而接下来的,将是更加残酷的正面交锋。
没有人知道结局会怎样。
但所有人都知道——这场战争,已经不可能和平收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