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午的训练赛,林见星打得心不在焉。
尽管手指在键盘上的操作依旧精准,尽管意识和大局观依然在线,但他的思绪总会不受控制地飘向昨晚那些对话,飘向父亲泛黄的日志,飘向顾夜寒那句“我们一起查,一起面对”。
“dawn,中路!”耳机里传来打野的呼喊。
林见星猛然回神,看到对面中野已经包夹过来。他立刻交闪现,极限距离躲开控制技能,反手一套连招换掉了对面的打野,然后残血撤退。
“漂亮!”队友在语音里欢呼。
但教练在复盘时指出了问题:“dawn,刚才那波你反应慢了03秒。如果对面中单技能准一点,你已经死了。怎么回事?身体不舒服?”
林见星摇摇头:“没事,有点走神。下次不会了。”
训练赛结束,队员们各自休息。林见星独自走到阳台,柏林午后的阳光有些刺眼,他眯起眼睛,看着楼下街道上熙熙攘攘的人群。
手机在口袋里震动,他掏出来一看,是顾夜寒发来的消息:
“下午的比赛,我会用你教我的战术。如果赢了,晚上能见一面吗?有事想商量。”
林见星盯着这条消息看了几秒,回复:“什么战术?”
“三级抓中。你以前说过,打北美队这种喜欢激进压线的中单,三级抓中成功率最高。”
林见星的嘴角不自觉地扬起。那是他刚进星耀时,在一次复盘会上提出的想法。当时顾夜寒认真听完,然后在接下来的训练赛中实践了三次,三次都成功了。从那以后,这个战术就成了星耀对阵特定队伍时的保留节目。
“那是你的战术了,”林见星打字,“我教过你的,就是你的。”
“但它是你发明的。就像你,虽然离开了,但你留下的东西还在。”
这话说得有些暧昧,林见星的手指在屏幕上悬停,最终只回了一个字:“好。”
下午三点,星耀对阵北美战队的比赛开始。
林见星没有去现场,而是在酒店房间里看直播。他盘腿坐在地毯上,笔记本电脑放在膝盖上,屏幕上是官方直播画面。
比赛进行到第三分钟,星耀的打野果然出现在中路。完美的时机,完美的配合,一套连招带走了对面中单的一血。
解说台上,昊凯激动地说:“night的这个指挥太精准了!三级抓中,打的就是北美队中单喜欢压线的习惯!这让我想起星耀以前的一个经典战术,好像是starlight还在的时候……”
小米接过话:“没错,这个战术最早就是starlight提出的。当时他还是星耀的中单,在一次复盘会上分析了北美队的打法特点,然后和night一起开发了这套三级抓中的套路。”
阿布感叹:“这就是顶尖选手的遗产啊。即使人已经不在战队了,但他留下的战术、思路、风格,依然影响着这支队伍。”
林见星看着屏幕,心里涌起复杂的感觉。
他曾以为,离开星耀后,自己留下的所有痕迹都会被抹去。但现在看来,有些东西是抹不掉的。就像他教给顾夜寒的战术,就像顾夜寒在他身上留下的习惯,就像他们之间那些深入骨髓的默契。
比赛在二十八分钟结束,星耀以碾压之势获胜。
顾夜寒作为教练接受了赛后采访。主持人问到那个三级抓中的战术,顾夜寒对着镜头平静地说:“这个战术最早是我的一个队友提出的。虽然他现在不在这里了,但他的智慧依然在帮助我们赢得比赛。”
他没有提林见星的名字,但所有人都知道他说的是谁。
林见星关掉直播,靠在床边,闭上眼睛。
晚上七点,约定的时间,林见星再次来到天台。
这一次,顾夜寒已经在那里等着了。他背靠着栏杆,手里拿着一罐咖啡,看到林见星上来,把另一罐没开的递过去。
“喝吗?”
林见星接过来,拉开拉环,喝了一口。是黑咖啡,很苦,但提神。
“今天打得不错,”他说,“那个时机抓得很好。”
“因为是你教我的,”顾夜寒转过身,和他并肩靠着栏杆,“你知道什么时候最合适。”
两人沉默了一会儿,看着脚下柏林逐渐亮起的夜景。远处电视塔的灯光像一串钻石项链,悬挂在深蓝色的天幕上。
“我想跟你商量件事,”顾夜寒先开口,声音有些迟疑,“可能……可能你会觉得不合适。”
“什么事?”
顾夜寒深吸一口气:“世界赛结束之后,等所有事情都处理完了……你愿意回归星耀吗?”
这个问题来得太突然,林见星愣住了。
他转过头,看着顾夜寒的侧脸。在城市的灯光映照下,顾夜寒的表情很认真,但眼神里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
“为什么突然问这个?”林见星问。
“因为我想了很久,”顾夜寒说,“这一年,星耀的中单位置一直是短板。小陈很有天赋,但他太年轻,经验不足,关键时刻容易紧张。如果我们有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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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hoenix也需要我,”林见星打断他,“而且我的队友们信任我。我们是一起从次级联赛打上来的,一起创造了黑马奇迹,我不能现在抛弃他们。”
“我知道,”顾夜寒立刻说,“我不是要你现在就回来,我是说……等一切结束之后。等世界赛结束,等你父亲的事水落石出,等秦墨和顾家的威胁都解除之后。”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下来:“而且,我想和你一起打比赛。不是作为对手,而是作为队友。我想重新建立星耀的双核体系,想和你一起拿更多的冠军,想……想弥补我们错过的那一年。”
这话说得很诚恳,带着顾夜寒特有的、直白而热烈的渴望。
林见星的心脏猛地一缩。
他当然想和顾夜寒一起打比赛。那曾是支撑他走过最艰难训练时光的梦想,是他们一起许下的、要一起站在世界之巅的誓言。
但是……
“现在不行,”林见星摇头,声音很轻但很坚定,“至少决赛前不行。”
“为什么?”顾夜寒看着他,“如果你回来,星耀的实力会提升一个档次,我们夺冠的几率会更大。而且八强赛还没开始,转会窗口理论上……”
“理论上可以操作,但实际呢?”林见星转过身,正视着顾夜寒,“你知道如果我现在回归星耀,舆论会怎么说吗?他们会说我攀高枝,说phoenix留不住人,说你用私人关系挖墙脚。星耀会被质疑竞技公平性,phoenix会沦为笑柄。”
“我不在乎舆论。”
“但我在乎,”林见星的声音提高了,“我在乎我的队友,在乎那些信任我、把希望寄托在我身上的phoenix的队员们。他们和我一起打了整整一年,从没人看好到杀进世界赛八强。我不能在世界赛最关键的时候抛弃他们,这不仅是背叛,更是……不尊重。”
顾夜寒沉默了。
他当然理解林见星的坚持。这一年来,林见星在phoenix的成长有目共睹,他和队友们建立的默契和信任,不是轻易可以打破的。
“而且,”林见星继续说,“如果我因为私人关系就回归星耀,那和你父亲当年用权势压人有什么区别?竞技体育应该靠实力说话,不应该被私人感情影响。”
这话说得很重,顾夜寒的脸色瞬间白了。
“对不起,”林见星意识到自己说得过分了,“我不是那个意思……”
“你说得对,”顾夜寒苦笑,“是我考虑不周。我只想着能和你一起比赛,却忽略了这背后的公平性和道义问题。”
他低下头,看着手中的咖啡罐:“我只是……太想弥补了。太想回到从前,太想证明我们还可以像以前一样。”
林见星的心软了下来。
他伸出手,轻轻碰了碰顾夜寒的手臂:“我明白。我也想和你一起打比赛,但不是现在,不是用这种方式。”
顾夜寒抬起头,眼睛里有期待的光:“那什么时候可以?”
“等世界赛结束,”林见星说,“等我们各自带领战队打完所有的比赛,无论结果如何,都无愧于心。然后,等转会期正式开始,如果phoenix愿意放人,如果星耀正式发出邀请,我们可以走正规流程。”
“但如果phoenix不愿意放人呢?”
“那我就尊重合同,”林见星坦然地说,“我和phoenix签了两年合同,明年才到期。如果战队需要我,我会继续履行合同。这是职业选手的基本操守。”
顾夜寒点点头,眼中闪过一丝失落,但更多的是理解和尊重。
“你说得对,”他说,“是我想得太简单了。你现在是phoenix的队长,是他们的核心,你有责任带领他们走完这段路。”
“那你呢?”林见星问,“星耀现在也需要你。你是教练,是战术大脑,你不能因为私人感情就乱了方寸。”
顾夜寒笑了,笑容有些苦涩:“你说得对。我这几天确实……有点乱了。看到你,知道真相,又想到可能有机会和你重新并肩作战,我就控制不住地胡思乱想。”
“那就别再想了,”林见星轻声说,“专注于比赛,专注于我们各自该做的事。等一切结束后,我们有的是时间慢慢商量未来。”
顾夜寒看着林见星,眼神温柔而坚定:“好,我听你的。那我们就约定,在最高的舞台上,用我们各自的方式,全力以赴地战到最后。”
“好,”林见星向他伸出手,“决赛见。”
顾夜寒握住他的手,这一次,他的手不再像上次那样滚烫,而是温热的、稳定的。
“决赛见。”
两人松开手,重新并肩看向夜景。晚风拂过,带来远处教堂钟声的余韵。
“不过,”顾夜寒突然说,“在决赛前,我们能不能……偶尔像这样见见面?不聊战队,不聊比赛,就只是……说说话?”
林见星想了想,点点头:“可以。但要在不影响训练和比赛的前提下。”
“那明天晚上呢?八点,还是这里?”
“明天晚上我们有训练赛,九点才能结束。”
“那就九点半。我等你。”
林见星侧过头,看着顾夜寒眼中闪烁的期待,最终点头:“好。”
他们又站了一会儿,直到林见星打了个哈欠。
“累了?”顾夜寒问。
“有点。昨晚没睡好。”
“那回去吧,早点休息。”顾夜寒顿了顿,又补充道,“明天对阵韩国队的训练赛,小心他们的中野联动。他们的打野喜欢二级抓中,你可以在河道放个眼。”
林见星笑了:“我知道。我研究过他们的录像。”
“也是,你现在是很成熟的选手了,”顾夜寒也笑了,“不需要我提醒了。”
“但还是谢谢你提醒。”
两人走向天台的出口,在门前停下脚步。
“晚安,”顾夜寒说,“明天比赛加油。”
“你也是。”
林见星推开门,走进了室内。
顾夜寒没有立刻离开,他在天台上又站了一会儿,看着柏林璀璨的夜景,感受着晚风拂过脸颊的凉意。
林见星拒绝了他的邀请,但他并不觉得失望。相反,他感到一种奇异的、前所未有的安心。
因为林见星长大了。
不再是那个依赖他、需要他保护的小少年,而是一个有自己原则、有自己坚持、有自己责任感的成熟选手。
这样的林见星,更让他着迷,也更让他确信——他爱的人,值得他所有的等待和付出。
顾夜寒拿出手机,给苏沐白发了一条消息:“秦墨那边的证据,整理得怎么样了?”
很快,回复来了:“已经准备好了。明天上午十点,准时发布。另外,你要的七年前视察人员名单,我找到了部分。邮件发给你了,注意查收。”
顾夜寒打开邮箱,果然有一封新邮件。他点开附件,是一份扫描的名单,上面有十几个人名。
他的目光快速扫过,最后停留在一个名字上:
顾振东。
他的父亲。
时间是9月24日——正是林建国日志里提到“总部派员视察”的那一天。
顾夜寒的手开始颤抖。
他关掉邮件,深吸几口气,试图平复剧烈的心跳。
父亲真的去了那个工地。在事故前一天,他见过林建国。
那他知不知道材料有问题?知不知道有人警告过林建国?知不知道……第二天会发生什么?
顾夜寒不敢再想下去。
他把手机放回口袋,转身离开了天台。
走廊里很安静,只有他自己的脚步声在回荡。他走到林见星的房间门口,停下脚步,抬手想要敲门,但最终还是没有敲下去。
现在还不是时候。
他需要更多的证据,更确凿的真相。
只有这样,才能给林见星一个交代,也给自己一个交代。
顾夜寒转身离开,回到自己的房间。他打开电脑,开始仔细研究苏沐白发来的那份名单,以及附带的行程记录、会议纪要碎片、和其他相关资料。
窗外的柏林渐渐深了,但他的房间里,灯一直亮到天明。
而在走廊另一端的房间里,林见星也睡不着。
他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脑海中反复回放着顾夜寒说的那句话:“你愿意回归星耀吗?”
他想吗?
当然想。
想和顾夜寒一起打比赛,想重新穿上星耀的队服,想回到那个承载了他三年青春和梦想的地方。
但他不能。
至少现在不能。
因为他在phoenix有了新的责任,新的队友,新的羁绊。因为他要用自己的方式证明,即使没有顾夜寒,即使没有星耀,他也可以站在世界之巅。
因为他要赢得光明正大,要赢得无愧于心。
林见星翻了个身,拿起床头柜上的手机,打开相册。里面有一张很久以前的照片,是他和顾夜寒第一次拿到联赛冠军时的合影。两个少年并肩站在领奖台上,笑得灿烂,眼中是对未来的无限憧憬。
那时的他们,以为会一直这样并肩走下去。
但命运给了他们一个残酷的转折。
而现在,他们终于有机会重新选择。
林见星关掉手机,闭上眼睛。
等世界赛结束吧。
等所有事情都尘埃落定。
到时候,他会做出自己的选择。
而现在,他需要做的,是带领phoenix,一路杀进决赛。
然后,在最高的舞台上,和顾夜寒堂堂正正地决一胜负。
这才是对他们之间所有过往,最好的致敬和告别。
至于未来……
未来还很长。
长到足够他们慢慢修复所有裂痕,重新找到彼此的位置。
林见星这样想着,终于沉沉睡去。
窗外,柏林深夜的街道上,一辆黑色轿车缓缓驶过。
车里,秦墨拿着手机,看着屏幕上刚收到的消息:
“照片已确认。随时可以发布。”
他的嘴角扬起一抹阴冷的笑容。
“不急,”他打字回复,“等八强赛抽签那天。我要在他们最风光的时候,给他们最致命的一击。”
放下手机,秦墨望向窗外闪过的酒店大楼。
在那栋楼的某个房间里,有两个年轻人正在做着关于未来的美梦。
而他,很快就会让他们知道——
有些噩梦,一旦开始,就再也醒不过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