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六点，柏林的天色还是深沉的靛蓝，林见星已经睁开了眼睛。
他几乎一夜未眠。枕头上的薄荷气息若有若无，像一场短暂而真实的梦的余韵。昨晚顾夜寒离开后，他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直到窗帘缝隙透进第一缕灰白的光。
手腕上的链子被他摘下来握在掌心，星星吊坠的棱角硌着皮肤，带来轻微的痛感。这痛感是真实的，像某种确认——确认昨晚的拥抱、眼泪、和那些剖白心迹的话语，都不是幻觉。
床头柜上的手机屏幕突然亮起，显示有一条新消息。林见星侧过身拿起来，是顾夜寒发来的：
“醒了。在健身房。如果你也醒了，想来运动的话，我七点离开。”
发送时间是五分钟前。
林见星盯着这条消息看了几秒，然后回复：“好。十五分钟后到。”
他起身走进浴室，用冷水洗了脸。镜子里的自己眼睛依然有些红肿，但眼神比昨天清明了许多。那些混乱的、纠缠的情绪经过一夜的沉淀，开始慢慢梳理出清晰的脉络。
恨顾家，这是不会改变的事实。
但顾夜寒不是顾家。
至少，不是那个为了利益可以漠视人命的顾家。
林见星换上运动服，走出房间。走廊里很安静，只有清洁工推着车在远处工作的细微声响。电梯下行到健身房所在的楼层，门打开的瞬间，他看到了正在跑步机上的顾夜寒。
顾夜寒戴着耳机，专注地看着前方的屏幕，额前的碎发被汗水浸湿，贴在皮肤上。他跑得很快，跑步机发出规律的嗡嗡声，在清晨空旷的健身房里格外清晰。
林见星没有打扰他，走到另一边的力量训练区，开始做热身。他选了顾夜寒斜后方的位置，这样既不会直接对视，又能在镜子里看到对方的身影。
十五分钟后，顾夜寒的速度慢下来，最终停下。他摘下耳机，用毛巾擦了擦脸上的汗，然后转过身，走向林见星。
“早。”他的声音因为运动而有些沙哑，但眼神很亮。
“早。”林见星从器械上下来，拿起水壶喝了一口。
两人之间有一种微妙的沉默，不是尴尬，而是那种都知道彼此有话要说、但在寻找合适开场的停顿。
“去消防通道？”顾夜寒先开口。
林见星点头。
还是那个熟悉的楼梯间，应急灯惨白的光，冰冷的混凝土墙壁。但这一次，两人之间的气氛已经不同了——少了剑拔弩张的紧张，多了一种心照不宣的默契。
“我昨晚回去后，联系了苏沐白，”顾夜寒靠在墙上，开门见山，“他截获了秦墨昨晚十一点打出的另一通电话。打给一个电竞八卦记者的，约了今天下午见面。”
林见星的心一沉：“具体内容？”
“秦墨说手里有‘重磅炸弹’，关于‘星耀前队长和现教练不可告人的关系’，还有‘涉及选手家人死亡的丑闻’。”顾夜寒的声音冷了下来，“他打算在世界赛八强赛抽签仪式那天放出来，制造最大的混乱。”
林见星握紧了拳头：“他手里真的有证据吗？还是又是伪造的？”
“苏沐白在查，”顾夜寒说，“但秦墨既然敢这么说，手里一定有点东西。可能是一些被剪辑过的监控录像，或者我们以前……比较亲密的照片。”
林见星想起以前在星耀的时候，他和顾夜寒确实不太避讳。训练室里的互动，后台的拥抱，赢了比赛后偷偷的亲吻——如果有人刻意收集，确实能拼凑出不少“证据”。
“我们需要提前应对，”林见星冷静下来，“不能让他得逞。”
“我已经让苏沐白准备反制材料，”顾夜寒说，“他手里也有秦墨操纵比赛、勾结博彩集团的证据。如果秦墨敢动手，我们就一起放出来，看谁先死。”
这话说得狠戾，带着顾夜寒一贯的决绝风格。
林见星看着他：“但那样的话，你也会被牵扯进去。你是星耀的教练，如果爆出你和选手有私情，舆论会怎么说？”
“我不在乎，”顾夜寒摇头，“这一年我已经想明白了，名声、地位、别人的看法，这些都不重要。重要的是保护你，保护我们共同的真相。”
“但我在乎，”林见星上前一步，直视着顾夜寒的眼睛，“我不希望你因为我身败名裂。而且，如果你出事，谁来查我父亲的事？谁来对抗顾家？”
顾夜寒愣住了。
“我们需要更聪明的办法，”林见星继续说，思路越来越清晰，“秦墨想要的是毁掉我们，毁掉我们的职业生涯，毁掉我们追查真相的机会。那我们就不能让他如愿。”
“你的意思是？”
“在他动手之前，先掌握主动权，”林见星的眼神变得锐利，“苏沐白手里的证据，不要等到秦墨爆料再用。我们可以选择性地放出一部分，制造舆论压力，逼他自乱阵脚。”
顾夜寒沉思了几秒：“但那样会打草惊蛇。秦墨很狡猾，如果他发现我们在查他，可能会销毁更多证据。”
“所以我们只放最外围的证据，”林见星说，“比如他操纵一些次级联赛比赛的事情。这种程度的爆料，不会直接威胁到他的核心利益，但足以让他分心应对，没精力来对付我们。”
顾夜寒看着林见星，眼中闪过一丝惊讶，然后是欣赏：“你比我想象的更……冷静，也更果断。”
林见星苦笑：“这一年，我学会了很多东西。其中最重要的就是，在赛场上，被动挨打永远赢不了比赛。想要赢，就必须主动出击，哪怕冒险。”
这话让顾夜寒的心脏狠狠一疼。他能想象到林见星这一年经历了多少，才能从那个依赖他的少年，成长为如今这样冷静果决的选手。
“好，”顾夜寒点头，“就按你说的办。我让苏沐白整理一份秦墨操纵次级联赛的证据，匿名发给几家主流电竞媒体。时间定在……明天上午。”
“可以，”林见星说，“但在这之前，我还有件事要告诉你。”
“什么事？”
林见星深吸一口气：“关于我父亲的梦。”
顾夜寒的呼吸停滞了一瞬。
“不是昨晚你梦到的那个，”林见星继续说，“是我自己的梦。从我父亲去世后，我就开始做同一个梦。梦里，父亲站在一个很高的脚手架上，回头看着我，说‘小星，快跑’。然后脚手架就塌了。”
顾夜寒的脸色变得苍白。
“我以前一直以为，那只是创伤后的应激反应，”林见星的声音有些颤抖，“但昨晚，看完你u盘里的那些证词后，我突然想到……梦里父亲让我‘快跑’，会不会不只是字面意思？会不会是在警告我什么？”
顾夜寒的拳头在身侧握紧：“你怀疑……你父亲知道些什么？知道有人要害他？”
“我不知道，”林见星摇头，“但那个梦太真实了。而且证词里说，父亲出事前接了个电话，脸色就变了。然后他就爬上脚手架去检查什么——他为什么要一个人去？为什么那么着急？”
顾夜寒的脑中飞快地闪过各种可能性。如果林建国当时发现了什么问题，如果他知道有人要对他不利，如果他试图阻止什么……
“我需要查那个电话，”顾夜寒立刻说，“事故当天的通话记录。如果能查到谁打给他的，也许就能知道更多。”
“已经过去七年了，”林见星苦笑，“通讯公司的记录可能早就没有了。”
“不一定，”顾夜寒说，“如果是涉及到刑事案件的通话记录，警方可能会有存档。我认识一个在公安系统工作的人，可以托他帮忙查。”
林见星看着顾夜寒：“你……你确定要这么做吗？查下去，可能会挖出更多顾家的丑闻。”
“我已经做好了准备，”顾夜寒的眼神坚定，“我说过，顾家欠的债，总得有人来还。如果查到最后发现我父亲真的牵涉其中，那也是他应得的。”
这话说得很平静，但林见星能感觉到平静之下汹涌的痛苦。要亲手调查自己的父亲，要面对家族可能犯下的罪行，这对任何人来说都是残酷的。
“谢谢你，”林见星轻声说，“但你要答应我，无论查到什么，你都要好好的。我不想你……”
他顿了顿，没有说完，但顾夜寒听懂了。
“我答应你，”顾夜寒说，“我会好好的。因为我要活着看到真相大白，活着看到你父亲沉冤得雪，活着……用余下的时间来弥补。”
林见星点点头，然后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打开一个加密文件夹：“其实，我这一年也在查。虽然不如你查得深入，但我找到了一些东西。”
他把手机递给顾夜寒。
屏幕上显示的是几张照片，拍的是泛黄的笔记本内页。字迹很工整，是林建国的笔迹。
“这是父亲的工作日志，”林见星解释，“他习惯每天记录工作内容。事故前一周的日志里，他反复提到‘材料有问题’、‘多次上报无果’、‘上级要求按计划施工’。”
顾夜寒的手指在屏幕上滑动，仔细看着那些记录：
“9月12日，检查三号楼三层梁板，发现混凝土强度不达标。已向项目经理汇报，要求停工整改。王经理表示‘按计划推进，后期处理’。”
“9月15日，再次检查，问题依旧。与材料供应商沟通，对方态度恶劣。怀疑材料批次有问题。”
“9月18日，向公司总部递交书面报告。等待回复。”
最后一条记录，日期是事故前一天：
“9月24日，总部派员视察。私下交谈，对方暗示‘不要多事’。晚，接陌生电话，警告勿再深究。恐有危险。但职责所在，明日将做最后检查。”
顾夜寒的呼吸变得急促。
“这个‘总部派员’，是不是顾家的人？”他问。
“不知道，”林见星说，“日志里没写名字。但我父亲用了‘派员’这个词，说明对方是总部派来的，不是工地的人。”
顾夜寒闭上眼睛，脑中飞快地搜索记忆。七年前，顾氏集团旗下确实有几个建筑项目，父亲偶尔会派人去视察。但如果真的是顾家的人，如果真的是他们警告林建国“不要多事”……
“这个日志，你给警方看过吗？”顾夜寒问。
林见星摇头：“我当时太小了，不知道这些。日志是在父亲的老工具箱里找到的，去年整理旧物时才发现。而且……我不知道该相信谁。”
这话里藏着深深的无力感。
顾夜寒能想象到，一个十八岁的少年，在发现父亲可能被谋杀的证据时，内心有多恐惧，多无助。不知道谁能信任，不知道向谁求助，只能自己默默收藏着这些秘密。
“现在你有我了，”顾夜寒轻声说，握住林见星的手，“我们一起查，一起面对。”
林见星的手在顾夜寒的掌心里微微颤抖，但最终没有抽回。
“我昨晚想了很多，”林见星说，声音很轻，“关于我们，关于我父亲，关于未来。我想清楚了，不管最后真相如何，不管我们要面对什么，我们都不能再分开了。”
顾夜寒的心脏狠狠一跳。
“不是原谅，”林见星看着他的眼睛，“至少现在还不是。但我愿意试着……重新信任你。愿意和你一起，查清所有的事，让我父亲安息，也让那些该负责的人付出代价。”
“然后呢？”顾夜寒的声音有些哽咽。
“然后……”林见星咬了咬下唇，“如果我们还活着，如果我们还有力气，也许可以试着……重新开始。”
这话说得谨慎而克制，但顾夜寒听到了其中藏着的、微小而珍贵的希望。
他点点头，握紧了林见星的手：“好。那就这么说定了。我们先一起打完世界赛，拿到冠军——这是我们作为职业选手的尊严，也是给那些想看我们笑话的人最好的回应。”
“然后，我们查清你父亲的所有真相，收集所有证据，让该负责的人接受法律的审判。”
“最后……如果你还愿意，我想重新追求你。从零开始，重新建立我们之间的一切。”
林见星的眼泪又涌了上来，但他这次忍住了。
“在那之前，”他说，“我们还是要保持距离。至少在公开场合。我不想让队友分心，也不想让舆论影响到比赛。”
“我明白，”顾夜寒点头，“在赛场上，我们还是对手，还是要全力以赴。但在赛场下……我们可以是战友。共同面对秦墨，共同追查真相的战友。”
这个定义很微妙，但很合适。
不是恋人，不是朋友，不是敌人，而是目标一致的战友。
林见星点点头，抽回手：“那我先去训练了。你今天还有比赛吗？”
“下午有一场对北美队的，”顾夜寒说，“不算强，但也不能大意。”
“嗯，”林见星转身准备离开，又停下脚步，没有回头，“比赛加油。”
“你也是。”
林见星推开门，走进了走廊。
门关上的瞬间，顾夜寒靠在墙上，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昨晚他几乎没睡，一直在想林见星会怎么选择，会不会彻底推开他，会不会再也不想见到他。而现在，虽然距离真正的和解还很远，但至少……他们站在了同一边。
他们有了共同的目标，共同的敌人，共同的战场。
这就够了。
至少现在，够了。
顾夜寒拿出手机，给苏沐白发了一条消息：“按计划进行。明天上午，放出第一波证据。”
很快，回复来了：“明白。另外，秦墨刚才又联系了那个记者，见面时间改到今天晚上七点。地点在市中心的一家咖啡馆。”
顾夜寒的眼神冷了下来：“能听到具体内容吗？”
“不能，他们这次用的是加密通讯。但秦墨提到了‘照片很清晰’、‘足够毁掉两个人的职业生涯’。我怀疑他手里有你们……比较亲密的照片。”
顾夜寒握紧手机。
亲密照片。如果是真的，那一定是以前在星耀的时候被偷拍的。秦墨这个人，从那么早就开始布局了。
“继续监控，”顾夜寒打字回复，“另外，帮我查一下七年前顾氏集团派往林建国工地的视察人员名单。要快。”
“收到。”
放下手机，顾夜寒走出消防通道，回到健身房。他走到窗前，看着柏林清晨逐渐亮起来的天空。
这座城市很美，很陌生，但却成了他和林见星重新联结的地方。
也许这就是命运吧。
在异国他乡，在最高规格的赛场上，在所有人的注视下，他们重新找到了彼此，也找到了战斗下去的理由。
不是为了复仇，不是为了仇恨，而是为了真相，为了正义，为了那些被掩埋的、普通人的尊严和生命。
顾夜寒想起林见星昨晚哭着说的那句话：“但我还是爱你。”
这句话，像一颗种子，在他干涸了一年的心里，悄悄发了芽。
他会用尽全力去呵护这颗芽，给它阳光，给它水分，给它时间，让它慢慢长大。
哪怕这个过程很漫长，哪怕要面对狂风暴雨。
但只要种子还在，希望就还在。
而他现在要做的，就是和林见星一起，先扫清那些试图摧毁这颗种子的障碍。
秦墨，顾家，所有挡在真相面前的人。
一个都不会放过。
顾夜寒的嘴角，扬起了一抹冰冷的、坚毅的弧度。
然后他转身，走向力量训练区，开始了新一轮的训练。
今天下午有比赛，他必须保持最佳状态。
因为现在，他不再是为自己而战。
他是为两个人而战。
为他们的过去，为他们的未来，为所有被掩埋的真相，和所有值得被守护的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