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子过得飞快,就像太平镇码头下的流水。
姜平安很快就接受了现实。
既来之,则安之。
这户人家虽然是屠户,但家底似乎颇为殷实。
顿顿有肉那是基本操作,连那个傻哥哥姜平正,手里拿的零嘴都是镇上“酥香斋”的云片糕。
这一看,才明白姜世虎口中的“太平镇”,到底是个什么去处。
窗外就是一条宽阔的大江,江水浑黄,波涛汹涌。
江面上,桅杆如林,大大小小的船只挤得密密麻麻。
号子声、叫卖声、骂娘声,汇成一股巨大的声浪,从早到晚不绝于耳。
三省通衢,水陆要冲。
这地方,繁华得有些过分,也乱得有些离谱。
姜家的肉铺就在临街最好的位置,前店后院。
这天晌午,日头正毒。
姜平安被姜兰花抱着,坐在肉铺门口的小竹椅上晒太阳。
姜世虎光着膀子,露出一身精壮的腱子肉,手里拎着那把磨得锃亮的杀猪刀,正站在案板前。
案板上横著半扇刚退了毛的猪。
“姜屠户,来两斤五花,切细臊子,别带一点肥油!”
说话的是个穿着长衫的中年人,摇著扇子,一脸的颐指气使。咸鱼看书王 耕欣最全
姜平安歪著头看过去。这人他眼熟,是镇上赵员外家的管家,平时最爱占小便宜。
姜世虎眼皮都没抬,手里刀光一闪。
咄!
刀尖扎进案板,入木三分。
“想吃纯瘦的臊子,去街尾找王麻子。老子这儿只卖肉,不伺候大爷。”
姜世虎声音不大,却透著股冷意。
赵管家脸色一僵,扇子也不摇了:“哎,姜世虎,你这生意是怎么做的?赵员外可是”
“赵员外怎么了?”
姜世虎猛地拔出刀,随手一挥。
刷——
那半扇猪肉像是豆腐做的,瞬间被切下一条,不偏不倚,正好两斤。
他把肉往秤盘上一扔,秤杆高高翘起。
“要么拿着滚,要么老子帮你松松皮。”姜世虎把刀在围裙上蹭了蹭,那双铜铃大的眼睛瞪着赵管家,
“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在秤上动手脚的事,上次那是给赵员外面子。”
赵管家被那眼神吓得退了半步,咽了口唾沫,扔下铜板,抓起肉灰溜溜地走了。
“爹,威武!”
姜平正蹲在地上玩泥巴,见状举起满是泥巴的手欢呼。
姜世虎立刻换了一副笑脸,转头看向姜平安这边,那变脸速度比翻书还快。
“平安哎,看爹这刀法咋样?等你长大了,爹把这手绝活传给你!”
姜平安嘴里吐了个泡泡,心里翻了个白眼。
谁要学杀猪啊。
不过,刚才那一刀,确实有点门道。
快、准、狠。
没有几十年的功夫,练不出这股劲。
太平镇的风里总是夹着股鱼腥和湿气,但今儿个姜家肉铺门口,飘的全是肉香。
那是实打实的硬菜味儿。
红烧肉炖得酥烂,油脂在锅盖缝隙里滋滋作响,大骨汤熬成了奶白色,咕嘟咕嘟冒着泡。
姜世虎这回是铁了心要办场大的。
当初姜平正刚满月那会儿,正赶上江面上漕帮抢地盘,连着半个月水里飘红,镇上人心惶惶,满月酒也就草草了事,只给街坊四邻发了红蛋。
这事儿成了姜世虎心里的疙瘩。
如今姜平安眼瞅著快满月了,这疙瘩越长越大,姜世虎一拍大腿,也不管什么规矩,非要把这顿“迟到的满月酒”给补上。
用他的话说:“老子的种,必须得听个响儿!”
一大早,肉铺就挂上了歇业的牌子。
院子里摆开了三张八仙桌,从镇上酒楼借来的红漆板凳擦得锃亮。
姜翠花指挥着两个帮工婆子洗菜切墩,那架势比平日里杀猪还要利落几分。
姜平安被放在堂屋的竹摇篮里,身上裹着件红得扎眼的小袄,像个喜庆的福娃娃。
他嘴里叼著个磨牙棒,冷眼瞧着这满院子的鸡飞狗跳。
这爹,是真能折腾。
不过看在这一院子肉香的份上,姜平安决定配合一下,只要没人掐他脸蛋,他就不哭。
日头刚爬上墙头,第一波客人就到了。
那是姜世虎的亲爹,姜平安的爷爷,姜光太。
老爷子早年是在江上跑船的,后来腿脚不利索了才退下来。
他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蓝布褂子,手里拄著根枣木拐杖,进门先不看人,鼻子用力嗅了嗅。
“嗯,火候到了。”
姜光太声音沙哑,像砂纸磨过桌面。
他走到摇篮边,那双浑浊却透著精光的老眼盯着姜平安看了半晌。
姜平安也不怕,吐掉磨牙棒,咧嘴冲老爷子笑了一下。
“是个狼崽子。”
姜世虎嘿嘿笑着凑上来:“爹,您上座。大哥和三弟他们说是巳时到,这会儿估计快了。”
提到这两个儿子,姜光太脸上的褶子抖了抖,原本还算舒展的眉头瞬间拧成了疙瘩,拐杖在地上重重一顿。
“那两个混账东西,也就是闻着肉味儿才来得这么勤。”
姜平安在摇篮里听得真切,心里顿时来了兴致。
看来这姜家的亲戚关系,比那出戏还要精彩。
话音刚落,院门口就传来一阵夸张的喧哗声。
“哎哟!老二家又添置新东西了?啧啧,这气派,杀猪果然是暴利啊!”
一个尖细的女声像是要把瓦片震下来。
紧接着,一行人浩浩荡荡地挤进了院门。
走在最前面的是个身穿青色长衫的中年男人,那是姜世虎的大哥,姜世龙。
他手里还拿着把折扇,明明是深秋,却在那儿装模作样地扇著风。
虽然穿得像个读书人,但那长衫下摆沾著的油渍和眼底的乌青,怎么看都透著股酸腐气。
旁边挽着他胳膊的妇人,脸上抹的粉足有一指厚,笑起来粉渣子直往下掉,正是姜世龙的媳妇王氏。
后面跟着的是三弟姜世豹一家。姜世豹长得跟个瘦猴似的,眼珠子滴溜溜乱转,进门先不看人,专往厨房那边瞟。
他媳妇怀里抱着个两岁的娃,手里还牵着个四五岁的男孩,两个孩子鼻涕拖得老长,一进院子就挣脱了手,直奔桌上的凉菜盘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