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车车厢内，随着车轮的滚动，一种奇妙的混合气味正在发酵。
那是生猪腿的血腥味、大葱的辛辣味、芹菜的泥土味，以及陈人杰刚刚打开的红漆食盒里飘出来的、令人垂涎欲滴的早点香气。
“平安，尝尝这个，蟹粉酥。”
陈人杰像献宝一样，从食盒的第一层拈起一块金黄酥脆的点心，递到姜平安嘴边。
他那胖乎乎的手指上还沾著一点点油星，脸上洋溢着一种单纯的快乐。
“我爹特意让聚鲜楼的大师傅天不亮就起来做的，说是到了县里，若是考不好，这就是最后的断头饭呸呸呸，是壮行饭。”
姜平安翻了个白眼，毫不客气地一口咬住。
酥皮在齿间碎裂，浓郁的蟹黄鲜香瞬间在口腔里炸开，冲淡了车厢里那股子菜市场的味道。
“你爹真是个讲究人。”姜平安含糊不清地评价道，腮帮子鼓鼓的，像只正在进食的仓鼠，“但这比喻用得不太吉利。咱们是去求学，不是去法场。”
“都差不多吧。”陈人杰自己也塞了一块水晶糕，吃得津津有味，“反正都是要受罪。平安，你说这青云书院的夫子，会不会也像私塾里的老先生那样，动不动就打手板？”
“那得看你的肉够不够厚，或者你爹捐的钱够不够多。
姜平安一边说著，一边瞄了一眼角落里那两条硕大的猪后腿。
在聚鲜楼精致的早点面前，这两条猪腿显得格外的粗犷和原始。
它们静静地躺在那里，仿佛在无声地诉说著姜世虎那朴实无华且沉重的父爱。
两人你一口我一口，很快就把食盒里的点心消灭了大半。
陈人杰带的早餐分量十足，除了蟹粉酥、水晶糕，还有一壶温热的杏仁露。
等到马车缓缓减速，外面的喧嚣声逐渐变大时，两个孩子都已经吃得肚皮滚圆，瘫在软垫上不想动弹。
“到了。”
车外传来陈富贵的声音，紧接着是马的一声嘶鸣，车身猛地一顿，停了下来。
姜平安掀开车帘，刺眼的阳光瞬间洒了进来。
天色已经大亮。
太平县城毕竟是一县之治所，比起太平镇来，繁华了不止一个档次。
青石板铺就的街道宽阔平整，两旁的店铺鳞次栉比，招牌旗帜在晨风中猎猎作响。
街上行人如织，叫卖声、车马声汇成一片热闹的声浪。
四人下了马车。
这一组合刚一亮相，立刻就吸引了周围路人的目光。
姜世虎走在最前面，身材魁梧如铁塔，肩膀上扛着一袋红枣桂圆，左手提着两捆像小树苗一样的芹菜，右手拎着两条还在滴血水的猪后腿。
他昂首挺胸，杀气腾腾，不像是来送孩子读书的，倒像是来收保护费的。
陈富贵则是一身酱紫色绸缎长袍，手里转着铁核桃，满脸堆笑，身后跟着几个家丁，手里提着大包小包的礼盒，透著一股子暴发户的豪横。
中间夹着两个孩子。
陈人杰一身宝蓝，圆润富贵；姜平安一身大红，喜庆得像个移动的炮仗。
“这就是青云书院？”
姜平安眯着眼睛，打量著前方不远处的一座宏伟门楼。
那门楼高大巍峨，飞檐翘角，朱红色的大门紧闭，门楣上悬挂著一块黑底金字的匾额，上书“青云书院”四个大字。
字体苍劲有力，透著一股子书卷气。
但在大门两侧，却蹲著两尊威武的石狮子，给这书香之地增添了几分肃穆与压迫感。
此时，书院门口已经聚集了不少人。
大多是带着孩子来求学的家长，有的衣着光鲜，有的布衣荆钗，但无一例外，脸上都写满了紧张与期待。
“嚯！这门脸，气派！”
姜世虎把手里的猪腿往上提了提，大嗓门震得旁边一匹拉车的骡子受惊地跳了一下，“比咱们镇上的衙门还阔气！看来这束修没白送！”
周围的家长们纷纷侧目，看到那两条猪腿时，眼神变得古怪起来。
有掩嘴偷笑的，有鄙夷不屑的，也有暗自吞口水的。
姜平安把头上的瓜皮小帽往下拉了拉，试图遮住自己那张生无可恋的脸。
他现在只想找个地缝钻进去。
这哪里是“带着猪腿闯文坛”，这分明是“屠夫大闹孔庙”。
“老哥，先别急着往里冲。”陈富贵毕竟是生意人，眼力价好，一把拉住了正要迈步上台阶的姜世虎，
“这书院大门紧闭，显然还没到时辰。而且咱们对这里面的门道也不清楚，贸然进去容易碰钉子。”
“那咋办？”姜世虎瞪着眼，“就在这儿干等著？这肉晒久了就不新鲜了。”
“我去打听打听。”
陈富贵把手里的铁核桃往怀里一揣，整理了一下衣冠，脸上挂起那副无懈可击的笑容，朝著书院侧门的一个看门老伯走了过去。
不一会儿，陈富贵便折返了回来，脸上的表情有些微妙。
“咋样？是京城来的大官不？”姜世虎急切地问道。
“打听清楚了。”陈富贵压低了声音，神色间多了几分郑重，“这青云书院的山长，并不是传说中京城来的贵人。”
“啥？”姜世虎眉头一皱，声音拔高了八度，“不是贵人？那咱们跑这么远干啥？这不是骗人吗？”
“嘘！老哥小声点！”陈富贵赶紧做了个噤声的手势，左右看了看，见没人注意，才继续说道，“虽不是京城的贵人，但来头也不小。这位山长名叫林语楼，是咱们府城的举人老爷！”
“举人？”姜世虎眨巴着眼睛，显然对这个功名体系不太敏感，“比秀才大？”
“大多了！”陈富贵一拍大腿，“秀才那是刚入门，举人那是有资格做官的老爷！听说这位林举人当年在府试中那是名列前茅，学问大着呢。
只是后来因为看不惯官场黑暗，这才回乡开了这书院。在咱们这太平县，就连县太爷见了他，都得客客气气地叫一声先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