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世虎听得一愣一愣的,虽然不太懂什么“官场黑暗”,但听到“县太爷都得客气”,他眼里的光瞬间又亮了起来。
“那就行!只要比县太爷大,这猪腿就送得值!”
姜世虎嘿嘿一笑,看了一眼手里的猪腿,仿佛那不是肉,而是通往权力的敲门砖。
“不过”陈富贵话锋一转,面露难色,“那看门的老伯还说了,林山长脾气古怪,最讲究规矩。咱们这样直接闯进去送礼,怕是连门都进不去,搞不好还会被轰出来。”
“那咋整?”姜世虎有些傻眼,“我不送礼,他咋知道我有诚意?咋知道我家平安聪明?”
“得找人引荐。”陈富贵摸著下巴上的胡茬,“这就是读书人的规矩,讲究个师出有名。”
引荐?
姜世虎挠了挠头,他一个杀猪的,认识最大的官就是镇上的保长,上哪儿去找能跟举人老爷说上话的人?
突然,他猛地一拍脑门。
“有了!”
姜世虎把手里的猪腿往地上一顿,震起一片尘土。
“我想起来了!咱们镇上的吴秀才,吴磊!听说就在这县里游学,跟这青云书院也有点交情。我那张豹子皮,原本就是打算送给他的!”
姜平安在旁边听得眉毛一挑。
吴磊?
那个平日里在镇上走路鼻孔朝天,见了他爹都要绕道走的穷酸秀才?
“爹,您确定那吴秀才肯帮咱们?”姜平安忍不住插嘴道,“上次您给他送猪下水,他可是嫌弃得捂著鼻子跑了二里地。”
“此一时彼一时!”姜世虎大手一挥,满脸自信,“上次是猪下水,这次可是豹子皮!读书人虽然清高,
但也得穿衣吃饭不是?那豹子皮可是好东西,冬天铺在椅子上,那是既暖和又有面子。我就不信他不动心!”
说著,姜世虎把地上的猪腿往陈富贵怀里一塞。
“富贵老弟,你帮我看着这俩腿,还有这俩孩子。我去找那吴秀才!他就在县城的文昌阁附近住,离这儿不远。我腿脚快,去去就回!”
陈富贵抱着两条沉甸甸、油腻腻的猪腿,那一身昂贵的绸缎长袍瞬间遭了殃,脸上露出一丝苦笑:“老哥,这”
“谢了啊!”
姜世虎根本没给他拒绝的机会,转身从马车上扯下那个包著豹子皮的布包,往腋下一夹,迈开大步,像一阵旋风般冲进了人群。
“哎!老哥!你慢点!”
陈富贵喊了一声,但姜世虎的身影已经消失在了街道拐角处。
书院门口,只剩下抱着猪腿的陈富贵,和两个大眼瞪小眼的孩子。
“陈伯伯,您这造型挺别致的。”姜平安看着陈富贵那副狼狈样,忍不住调侃了一句。
陈富贵无奈地叹了口气,把猪腿小心翼翼地放在脚边的青石板上,又掏出手帕擦了擦手。
“平安啊,你爹这是雷厉风行。咱们就在这儿等著吧。”
此时,日头渐高。
书院门口的人越来越多。各种马车、轿子将街道堵得水泄不通。
姜平安百无聊赖地靠在石狮子上,看着眼前这幅众生相。
有衣着华丽的富家公子,在仆人的簇拥下趾高气扬;有寒门学子,穿着洗得发白的儒衫,神色拘谨地站在角落;还有像他们这样,带着土特产来碰运气的。
“让开让开!别挡道!”
突然,一阵喧哗声传来。
一辆装饰极为奢华的马车蛮横地挤开人群,直接停在了书院大门的正中央。拉车的两匹马神骏非凡,通体雪白,连马笼头都是银丝编的。
车帘掀开,一个约莫七八岁的锦衣少年走了下来。
这少年生得唇红齿白,只是眉宇间透著一股子傲气。他手里拿着一把折扇,虽是初秋,却也装模作样地扇了两下。
他一下车,目光便扫过全场,最后落在了姜平安这一行人的身上。
准确地说,是落在了地上那两条猪腿,和姜平安那身大红袍子上。
“嗤。”
锦衣少年发出一声轻蔑的嗤笑,声音不大,却刚好能让周围的人听见。
“这是哪里来的乡巴佬?把书院当成菜市口了吗?带着这种污秽之物,也不怕熏著了圣人牌位。”
周围顿时响起一阵低低的哄笑声。
陈人杰一听就不乐意了,他虽然怕夫子,但可不怕同龄人。尤其是这种看起来就欠揍的小白脸。
“你说谁乡巴佬呢?”陈人杰往前一步,那一身肥肉随着动作颤了颤,颇具威慑力,“这是束修!懂不懂?这是诚意!”
“诚意?”锦衣少年用折扇掩住口鼻,一脸嫌弃地后退了半步,
“满身铜臭与腥膻,也配谈诚意?青云书院乃是清净之地,若是让你们这种人进去了,岂不是辱没了斯文?”
陈富贵脸色一沉,正要开口,却被一只小手拦住了。
姜平安从石狮子旁直起身子,拍了拍身上的灰尘,迈著那标志性的八字步,晃晃悠悠地走到了锦衣少年面前。
他仰起头,看着比自己高出一头的少年,脸上露出一个人畜无害的笑容。
“这位兄台,请了。”
姜平安拱了拱手,动作标准,礼数周全,倒让那锦衣少年愣了一下。
“兄台说这猪腿是污秽之物?”姜平安指了指地上的猪腿。
“自然。”锦衣少年冷哼一声,“血肉淋漓,有辱斯文。”
“那敢问兄台,平日里可吃肉?”姜平安眨了眨眼。
“这”锦衣少年一时语塞,“吃肉乃是人之常情,但这与”
“既然吃肉,那这肉从何而来?”姜平安打断了他,声音清脆,“还不是从这血肉淋漓中来?兄台吃着肉,
却嫌弃肉脏,这就好比端起碗吃饭,放下碗骂娘。孔夫子曾言:肉虽多,不使胜食气。
夫子他老人家都吃肉,怎么到了兄台这里,就成了污秽了?莫非兄台的境界,比孔圣人还要高?”
这番话,姜平安说得不紧不慢,却字字珠玑,逻辑严密。
周围的哄笑声戛然而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