蔡夫子虽然心中恼火,但伸手不打笑脸人。
眼前这个穿着大红袍、扎着冲天辫的小童,虽然打扮得像个年画里的福娃娃,透著一股子俗气,但那双眼睛却亮得惊人。
尤其是那恭恭敬敬的一揖,腰背挺直,双手交叠的位置丝毫不差,竟比书院里好些个读了几年书的学子还要标准。
“正是。”姜平安直起身子,脸上挂著恰到好处的谦逊笑容,“家父是个粗人,只知杀猪卖肉,不懂书院的规矩。
那两条猪腿虽看着骇人,却是家父天不亮就起来,挑了最新鲜、最精华的后座肉,这一路抱在怀里怕化了,举在头顶怕晒了。
礼虽糙,但这尊师重道的心,却是热乎的。还望夫子海涵。”
这一番话,说得滴水不漏。
既替姜世虎解了围,又暗捧了蔡夫子一把,还把那血淋淋的猪腿赋予了“尊师重道”的高尚含义。
蔡夫子捋著山羊胡的手微微一顿,眼中的怒意消散了几分,取而代之的是一丝讶异。
五岁?六岁?
这般年纪,能说出这番话,条理清晰,不卑不亢,倒是难得。
“哼。”蔡夫子轻哼一声,目光从姜世虎那张涨成紫红色的脸上扫过,最后落在那两条猪腿上,语气稍微缓和了一些,
“念在你年幼无知,且一片孝心的份上,老夫便不与你父亲计较了。这东西收起来吧,免得污了圣人眼。”
姜世虎一听这话,长出了一口气,那颗悬在嗓子眼的心总算是落回了肚子里。
他赶紧伸手去抓那两条猪腿,嘴里嘿嘿傻笑:“是是是,俺收起来,俺这就收起来。夫子您大人有大量,别跟俺这杀猪的一般见识。”
陈富贵在一旁也是暗暗松了口气,悄悄给姜平安竖了个大拇指。
这小子,神了。
“既是误会解开了,那咱们就谈谈正事。”陈富贵趁热打铁,上前一步,脸上堆起生意人的精明笑容,
“蔡夫子,这两个孩子,一个是姜平安,一个是我家犬子陈人杰。都到了启蒙的年纪,听说青云书院乃是咱们县最好的学府,特来拜师。”
蔡夫子闻言,原本缓和的脸色突然又板了起来。
他转过身,负手而立,目光看向窗外那株古柏,淡淡地说道:“你们回去吧。”
这一句话,如同一盆冰水,瞬间浇灭了屋里刚刚回暖的气氛。
“啥?”姜世虎手里还拎着一条猪腿,整个人僵在原地,“回回去?夫子,俺们这刚来啊!这肉您还没吃呢,咋就赶人走?”
陈富贵也是一愣,眉头微皱:“蔡夫子,可是束修不够?若是不够,我这还有”
说著,他就要往袖子里掏银票。
“并非束修之事。”蔡夫子转过身,目光清冷,“青云书院每年招收蒙童,皆有定例。春闱刚过,招考已毕。你们来晚了。”
“晚了?”姜世虎瞪大了牛眼,“晚了多久?”
“昨日申时,招考名册已封。”蔡夫子指了指案头的一摞文书,“规矩就是规矩。若是人人都像你们这般,
今日来两个,明日来三个,书院岂不成了菜市场?教学秩序何在?夫子威严何在?”
“就晚了一天?”姜世虎急了,上前两步,那铁塔般的身躯带起一阵风,“夫子,您通融通融!俺们是从太平镇赶来的,几十里地呢!这一路上紧赶慢赶,这这就差了一哆嗦?”
“差之毫厘,谬以千里。”蔡夫子不为所动,甚至往后退了一步,避开姜世虎身上那股子混合著汗味和肉腥味的气息,
“莫说是晚了一天,便是晚了一刻,那也是晚了。明年开春,赶早再来吧。”
明年?
姜平安在心里叹了口气。
明年他就六岁了,在这个早熟的时代,六岁启蒙虽然不算太晚,但对于背负著“改换门庭”重任的姜家来说,这一年的变数太大了。
更重要的是,看姜世虎这架势,若是今天报不上名,回家肯定得发疯。搞不好真会逼着他去练杀猪刀法,美其名曰“技多不压身”。
“夫子!”陈富贵显然也不想放弃,他给陈人杰使了个眼色,然后凑到蔡夫子跟前,压低了声音,
“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书院修缮、添置笔墨,哪样不需要银子?我陈某人虽是个俗人,
但也愿为书院尽一份绵薄之力。只要能让这两个孩子入学,我愿捐纹银百两,以此修缮藏书楼,您看如何?”
一百两!
姜世虎听得直咂舌。这一百两银子,够他杀多少头猪啊!
然而,蔡夫子听到这话,脸色非但没有好转,反而瞬间黑如锅底。
“放肆!”
蔡夫子猛地一甩衣袖,厉声喝道,“你把青云书院当成什么地方了?把老夫当成什么人了?
铜臭熏天!简直是有辱斯文!这里是读书育人的圣地,不是你们讨价还价的商铺!拿着你的银子,带着你的猪肉,立刻出去!否则,老夫便叫护院将你们轰出去!”
这一声怒喝,中气十足,震得屋顶的灰尘簌簌落下。
陈富贵被骂得面红耳赤,尴尬地缩回了手。
他在商场上无往不利的“银弹攻势”,在这个清高的老夫子面前,彻底失效了。
姜世虎更是急得抓耳挠腮,想发火又不敢,想求情又不知道咋说,急得原地转圈,像头被困在笼子里的狗熊。
“走吧。”蔡夫子下了逐客令,重新坐回太师椅上,拿起书卷,不再看他们一眼,“莫要扰了书院清净。”
气氛降到了冰点。
陈人杰吓得缩在陈富贵身后,手里还捏著半块没吃完的桂花糕,大气都不敢出。
就在陈富贵叹了口气,准备拉着姜世虎离开的时候,一道稚嫩却坚定的声音再次响起。
“夫子且慢。”
众人循声望去。
只见姜平安并没有动,反而向前迈了一步,站在了那张堆满芹菜大葱的桌案前。
他那身大红袍子在阳光下格外刺眼,小小的身躯里似乎蕴藏着某种不容忽视的力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