蔡夫子眉头紧锁,放下书卷,不耐烦地看着他:“还有何事?老夫的话说得不够清楚吗?”
“夫子的话,清楚得很。”姜平安拱了拱手,目光直视蔡夫子,眼神清澈如水,
“夫子说规矩不可废,晚了一天便是晚了,这话没错。无规矩不成方圆,书院治学严谨,乃是学子之幸。”
蔡夫子脸色稍缓:“既知如此,还不速去?”
“但学生有一事不明,想请教夫子。”姜平安话锋一转。
“讲。”
“敢问夫子,书院立规矩,是为了将人才拒之门外,还是为了更好地选拔人才?”
蔡夫子一愣,随即冷哼道:“自然是为了选拔人才,教化育人。”
“既然是为了选拔人才,那若是错过了真正的良才美玉,岂不是书院的损失?岂不是违背了书院创立的初衷?”
姜平安声音清脆,字字铿锵。
蔡夫子气乐了,捋著胡子上下打量著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娃娃:“良才美玉?你是在说你自己?”
“是不是良才,不是嘴上说的,得试过才知道。”
姜平安挺起胸膛,那张粉雕玉琢的小脸上透著一股子超越年龄的自信,
“夫子既然守着规矩,那这规矩里,可有见才不收这一条?孔圣人有教无类,昔日颜回穷困潦倒,子路粗鲁莽撞,若按现在的规矩,怕是连孔门都进不去吧?”
这一番抢白,把蔡夫子噎得够呛。
这小子,竟然拿孔圣人来压他!
“巧言令色!”蔡夫子板起脸,“你这牙尖嘴利的小子,倒是有些歪才。但书院收学生,考的是经义文章,考的是德行修养,不是考谁嘴皮子利索!”
“那就请夫子考教!”
姜平安猛地抬高了声音,上前一步,目光灼灼。
“既然夫子觉得我们来晚了,不合规矩。那平安斗胆,请夫子破例一试!若是我答不上来,或者答得平庸,
不用夫子赶,我自己滚出去,从此再不踏入青云书院半步!那两条猪腿,也留下来给夫子当下酒菜!”
说到这,他回头看了一眼陈人杰。
“若是我过了,还请夫子开恩,将我和这位陈兄一同收下!”
陈人杰正嚼著桂花糕,突然被点名,吓得差点噎住,赶紧拼命点头,含糊不清地喊道:“对对对!我们也送猪腿!送十条!”
蔡夫子被气笑了。
他在青云书院教书十余载,见过的学生如过江之鲫,有恭顺的,有傲气的,也有愚钝的。
但像眼前这个五岁娃娃这般,敢在偏厅里公然叫板,甚至还要跟他立赌约的,还是头一遭。
这简直是狂妄!
但不知为何,看着这孩子那双充满灵气与挑衅意味的眼睛,蔡夫子心中那股子沉寂已久的惜才之意,竟隐隐动了一下。
这孩子虽然一身市井气,但这胆识和口才,确实是个苗子。
若是真就这么赶走了,倒也可惜。
“好。”
蔡夫子缓缓站起身,将手中的书卷重重拍在桌案上,发出一声脆响。
“既然你不死心,老夫就给你这个机会。让你知道,这青云书院的门槛,不是靠嘴皮子就能跨过去的。”
他背着手,从桌案后走了出来,围着姜平安转了一圈,眼神变得犀利起来。
“你既未启蒙,经义文章自然是不会的。老夫也不欺负你,便考你些浅显的道理。”
姜世虎和陈富贵对视一眼,两人的手心都捏了一把汗。
成了!
只要肯考,就有机会!
姜平安深吸一口气,平复了一下有些急促的心跳。
他知道,真正的考验来了。这不仅仅是为了入学,更是为了在这个陌生的世界里,为自己争取到第一张护身符。
“请夫子出题。”姜平安再次一揖到底。
蔡夫子走到窗前,指著窗外那株苍劲的古柏,沉吟片刻,缓缓开口。
偏厅内的空气仿佛凝固了。
窗外的蝉鸣声显得格外聒噪,一声声地往人耳朵里钻。
姜世虎站在一旁,两只蒲扇般的大手紧紧攥着衣角,手背上青筋暴起。
他大气都不敢出,生怕自己喘气声大了,就把儿子好不容易争取来的机会给吹跑了。
那两条猪后腿静静地躺在桌案上,血水顺着桌沿滴答滴答地落在青砖地上,在这寂静的厅堂里,听得人心惊肉跳。
陈富贵也收起了那副生意人的精明样,手里那两颗铁核桃也不转了,被汗水浸得滑溜溜的。
他看了一眼自家那个还在盯着桂花糕发呆的傻儿子,又看了一眼前方那个红袍小童,心里暗暗叹了口气。
这可是拿前程在赌啊。
蔡夫子背着手,站在窗前。
他没有立刻出题,而是用一种审视的目光,从上到下,仔仔细细地打量著姜平安。
这孩子太镇定了。
五岁的蒙童,面对夫子,大多是战战兢兢,话都说不利索。可眼前这个小娃娃,不仅敢跟他叫板,此刻眼神里竟然还透著一股子期待?
蔡夫子心里冷笑一声。
初生牛犊不怕虎,那是没见过老虎吃人。
“你既未启蒙,经义文章老夫便不考你。”蔡夫子缓缓踱步,走到那张堆满“土特产”的桌案前,伸出一根修长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著,
“老夫若考你背诵,那是欺负你;若考你写字,那是刁难你。”
姜平安眨了眨眼,拱手道:“夫子仁慈。”
“先别急着戴高帽。”蔡夫子瞥了他一眼,嘴角勾起一抹淡淡的嘲弄,
“老夫教书育人三十载,最见不得的,便是那等有些小聪明便不知天高地厚之徒。今日,老夫便考考你的悟性。”
悟性?
姜世虎听得一头雾水,小声问旁边的陈富贵:“老弟,啥是悟性?是看谁力气大吗?”
陈富贵擦了把汗,压低声音:“就是看脑瓜子灵不灵光!别说话,听着!”
蔡夫子没理会旁边的窃窃私语,他的目光落在了那两条猪腿上。
原本,他是想出个难的。比如考个对联,或者考个生僻字的认读,直接把这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子轰出去。
但看着姜平安那双清澈的眼睛,蔡夫子又改了主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