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吹吧你!”王大娘撇了撇嘴,“还走正门?那门槛比你膝盖都高!”
“爱信不信。”姜世虎重新背起书箱,拉过姜平安,指著儿子身上那件大红袍,
“看见没?这是啥?这是喜气!俺儿子,姜平安,已经被青云书院收了!还是蔡夫子亲自点的头!
明天一早,俺就要送他去县城念书,住那个那个天字号的斋舍!跟举人老爷住一个院子!”
这一番话抛出来,就像是在平静的水塘里扔进了一块巨石。
周围瞬间鸦雀无声。
王大娘手里的筷子“啪嗒”一声掉在了地上,嘴巴张得能塞进一个鸡蛋。
那几个闲汉也是面面相觑,脸上的嘲讽僵住,变成了难以置信的震惊。
“收收了?”刘老三结结巴巴地问道,“真收了?没骗人?”
“骗你有肉吃?”姜世虎冷哼一声,“俺姜世虎一口唾沫一个钉!以后见了俺儿子,都客气点。那可是读书人,是要考状元的!”
说完,他再也不看这些人的脸色,牵起姜平安的小手,昂首阔步地朝自家走去。
只留下一群人在风中凌乱,开始消化这个足以让太平镇炸锅的消息。
姜平安感受着父亲掌心的温度,心里有些好笑,又有些感动。
这就是父亲。他的虚荣,他的炫耀,全都是为了这个家,为了给自己撑腰。
在这个等级森严的时代,万般皆下品,惟有读书高。
父亲是在用这种方式,告诉所有人,姜家,从此不一样了。
穿过几条巷子,前面就是姜家的肉铺。
铺子门板已经上了一半,后院隐约透出昏黄的灯光。
姜世虎加快了脚步,到了门口,他猛地推开那扇虚掩的木门,扯著嗓子喊道:“翠花!翠花!俺回来了!快出来接驾!”
这一嗓子,把正在院子里喂鸡的陈翠花吓了一哆嗦。
陈翠花是个典型的农家妇人,虽然常年操持家务,手脚粗大,但眉眼间依稀能看出年轻时的清秀。
她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蓝布碎花袄子,腰间系著围裙,手里还端著个拌著糠皮的破陶盆。
听到丈夫的声音,她赶紧放下盆,在围裙上胡乱擦了两把手,急匆匆地迎了出来。
“喊魂呢?这一天不见人影,死哪去了?”
陈翠花嘴上骂着,眼神却在丈夫和儿子身上来回打量,见两人全须全尾,这才松了口气。
但紧接着,她的心又提了起来。
因为她看到了姜世虎脸上的表情——那是兴奋过度后的潮红,还有那个看起来死贵死贵的书箱。
“咋样?”陈翠花的声音有些发颤,她不敢问,又不得不问,“人家人家书院没赶你们出来吧?”
在她想来,能不被轰出来,能让孩子进去看一眼,就算是不虚此行了。
至于真的入学,那是做梦都不敢想的事。
姜世虎把书箱往院子里的石桌上一放,发出“咚”的一声闷响。
他没说话,只是咧著嘴,在那傻乐。
“你倒是说话啊!急死个人!”陈翠花急得伸手去掐他的胳膊,
“是不是没成?没成也没事,平安还小,咱明年再”
“成了!”
姜世虎一把抓住媳妇的手,眼睛亮得吓人,
“翠花,成了!咱儿子出息了!那书院的夫子,那个举人老爷,一眼就相中咱平安了!说是说是璞玉!对,就是璞玉!还说要收他做关门弟子呢!”
“啥?!”
陈翠花脚下一软,差点没站稳。她扶著石桌,瞪大了眼睛看着姜平安,像是第一天认识自己的儿子。
“真真的?”她颤抖著伸出手,摸了摸姜平安的小脸,“平安,你爹没哄娘?那夫子真这么说?”
姜平安乖巧地点了点头,脸上露出一个天真无邪的笑容:“娘,是真的。夫子说我书读得好,道理讲得通,让我明天就去上学。”
“哎哟我的老天爷啊!”
陈翠花猛地一拍大腿,眼泪刷地一下就流了下来。
那是高兴的泪,是激动的泪。她一把将姜平安搂进怀里,力气大得差点把姜平安勒断气。
“祖宗保佑!祖宗保佑啊!俺老姜家这是祖坟冒青烟了!俺儿子要当官了!要当大官了!”
姜世虎在一旁看着,眼眶也有些发红,但他还是强撑著男人的面子,
嘿嘿笑道:“哭啥?这是喜事!该笑才对!赶紧的,弄点好吃的,俺这一天光顾著跟夫子论道了,连口水都没顾上喝。”
“对对对!吃饭!吃饭!”陈翠花抹了一把眼泪,破涕为笑,“俺这就去杀鸡!不,把你留的那块五花肉炖了!给咱家文曲星补补脑子!”
一家三口进了屋。
昏暗的油灯下,那张有些油腻的八仙桌此刻却显得格外温馨。
姜世虎献宝似的打开那个红木书箱,把里面的笔墨纸砚一样样拿出来,摆在桌上。
“翠花,你看。”姜世虎指著那刀毛边纸,动作轻柔得像是在抚摸婴儿的皮肤,“这是纸,专门写字的纸。这一刀,就要二两银子呢!”
“多少?!”
正在端菜的陈翠花手一抖,盘子里的红烧肉差点飞出去。
她把盘子重重地往桌上一搁,眼珠子瞪得溜圆:“姜世虎,你个败家玩意儿!二两银子?你买的是金纸啊?咱家卖多少斤肉才能挣回二两银子?”
“你懂个屁!”姜世虎脖子一梗,这次却没怂,
“这是读书人的家伙什!那书店掌柜的说了,这叫叫工欲善其事,必先利其器!要想写好字,就得用好纸!再说了,这一半钱是陈员外出的,咱不能让人家看扁了!”
“那也太贵了”陈翠花心疼得直吸凉气,伸出手想摸摸那纸,又怕手上的油弄脏了,缩了回去,只敢凑近了闻闻,“这纸咋还有股子香味呢?”
“那是墨香!书香气!”姜世虎得意洋洋地说道。
他坐下来,端起酒碗灌了一大口,那股子兴奋劲儿还没过,便开始绘声绘色地讲起在书院里的经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