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是不知道，当时那个场面有多凶险！”姜世虎唾沫横飞，比说书的还能侃，
“那个蔡夫子，板著个脸，跟个阎王爷似的。指著俺送的那两条猪腿，非说是有辱斯文，要赶咱们走！”
陈翠花听得心惊肉跳，连筷子都忘了动：“那那后来呢？”
“后来？”姜世虎一拍大腿，“后来咱儿子就站出来了！那小身板一挺，跟个小大人似的。指著那猪腿就跟夫子辩上了！
说啥说杀猪跟读书是一个道理！说俺手里的刀，那就是读书人手里的笔！只要心正，刀也能救人，笔也能杀人！”
姜世虎虽然复述得磕磕绊绊，有些词儿还是自己瞎编的，但那股子自豪感却是实打实的。
“那个夫子当时就听傻了！胡子都翘起来了！最后给俺鞠了一躬，说受教了！还说这猪腿送得好，送得妙，晚上就要炖了吃！”
姜平安在一旁默默地扒著饭，听着老爹的艺术加工，嘴角忍不住抽搐。
鞠躬？那老夫子什么时候给您鞠躬了？那是点头致意好不好？
不过，看着母亲那崇拜又激动的眼神，姜平安并没有拆穿。
“真厉害”陈翠花看着儿子，眼里满是星星，“咱平安咋懂这么多大道理？俺也没教过啊。
“那是天生的！”姜世虎把一块肥得流油的红烧肉夹到姜平安碗里，“这就是文曲星下凡！不用教，生下来就会！”
姜平安看着碗里那块颤巍巍的红烧肉，心里涌起一股暖流。
他前世是个孤儿，在福利院长大，靠着社会资助才读完大学，拼命工作卷到猝死，从未体会过这种纯粹的、毫无保留的亲情。
这一世，虽然家境贫寒，父亲粗鲁，母亲唠叨，但这也就是他一直渴望的家啊。
“爹，娘。”姜平安放下筷子，认真地说道，“这纸笔确实贵，但我向你们保证，这钱不会白花。
我一定会好好读书，以后考取功名，让咱们家再也不用看别人的脸色，让爹不用再起早贪黑地杀猪，让娘能穿上绸缎衣裳。”
屋里安静了下来。
油灯的火苗跳动了一下，发出“噼啪”一声轻响。
姜世虎和陈翠花对视一眼，两人的眼眶都湿润了。
“好孩子”陈翠花哽咽著，“只要你有这份心，娘就是砸锅卖铁，也要供你读下去！”
“砸啥锅？”姜世虎大手一挥，豪气干云，“有你男人在，还轮不到砸锅！大不了俺以后每天多杀两头猪！
这太平镇的猪杀完了，俺就去隔壁镇杀！只要俺这把力气还在，就绝不让儿子受委屈！”
夜深了。
姜平安躺在里屋的小床上，听着外屋父母压低声音的交谈。
“当家的，那天字号斋舍，一个月五两银子，再加上吃饭穿衣，这一年下来，少说得百十两银子啊”陈翠花的声音里透著浓浓的忧虑。
“怕啥？俺算过了，咱家还有点积蓄，能撑个大半年。等过了年，俺再去接点私活，给大户人家杀年猪，能挣不少。实在不行，就把后面那块地卖了。”
姜世虎的声音低沉而坚定。
“那可是祖产”
“祖产是死的，人是活的。为了儿子，别说地，就是这房子，该卖也得卖！”
姜平安在黑暗中睁开眼睛，看着黑乎乎的房梁。
五两银子一个月。
在这个一文钱能买两个馒头的时代，这是一笔巨款。
他翻了个身，握紧了拳头。
父母对自己是非常的好，那这份责任，他就得扛起来。
读书？
对于拥有成年人灵魂和现代知识储备的他来说，这或许是最简单的一条路。但在这个时代，想要出人头地，光会读书还不够。
他得想办法搞钱。
不能只靠老爹那一刀一刀地杀猪。
姜平安这一觉睡得并不踏实。
梦里全是白花花的银子长了翅膀在飞，他手里拿着杀猪刀拼命追，却怎么也追不上。
好不容易追上一个，定睛一看，那银锭子上竟然长著蔡夫子的脸，张嘴就是一句：“有辱斯文！”
次日清晨，天刚蒙蒙亮，姜家的小院里就响起了磨刀声。
“霍霍——霍霍——”
姜世虎光着膀子，坐在井边，手里那把杀猪刀在磨刀石上蹭得火星子直冒。
他脸上挂著还没消散的傻笑，仿佛磨的不是刀，是以后姜平安的锦绣前程。
姜平安揉着惺忪的睡眼推门出来，就看见老爹这副打了鸡血的模样。
“爹，您这是要杀猪？”姜平安打了个哈欠。
“杀啥猪！今儿个不杀猪！”姜世虎把刀往水里一激，呲啦一声响，“今儿个爹得把这刀磨亮堂了，挂在墙上辟邪！等把你送去书院，爹再去接活！”
正说著，院门外突然传来一阵嘈杂的脚步声，紧接着是那扇破木门被拍得震天响。
“老三！老三在家不？开门！”
这声音尖细中透著股子刻薄，姜平安眉头一皱，听出了来人。这是他二伯，姜世豹。
姜世虎脸色一变，赶紧放下刀，胡乱擦了把手：“来了来了！大清早的叫魂呢？”
门栓一拉开，呼啦啦涌进来三个人。
走在最前面的是个头发花白、背有些佝偻的老头，手里拄著根梨木拐杖，脸色沉得像暴雨前的乌云。这是姜平安的爷爷，姜家老爷子姜光太。
跟在后面的，一个是穿着青布长衫、却因为发福而把扣子崩得紧紧的大伯姜世龙。
另一个则是瘦得像个猴精、眼珠子滴溜乱转的二伯姜世豹。
“爹？大哥二哥？你们咋来了？”姜世虎有些意外，赶紧把人往屋里让，“快进屋，翠花！倒茶！爹来了！”
陈翠花正在灶房里烙饼，听见动静探出头来，一看这阵仗，脸色顿时就拉了下来。
这姜家三兄弟，早些年就分了家。
老大姜世龙在镇上开了个杂货铺，自诩是生意人，平时最看不起杀猪的老二；老三姜世豹是个游手好闲的主，整天混迹在赌坊酒肆，只有借钱的时候才会想起这个哥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