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学生在思考,君子不器,那君子饿了是不是也不能吃饭?”
姜平安眨巴著那双乌黑发亮的大眼睛,声音稚嫩清脆,透著一股子天真无邪的傻气。
他仰著头,看着面前这位面沉似水的陈夫子,小脸上满是求知若渴的“困惑”。
学堂里死一般的寂静瞬间被打破,响起几声压抑不住的噗嗤笑声。
孙继祖更是笑得前仰后合,指著姜平安道:“夫子您看!这杀猪的就是粗鄙!满脑子只有吃!刚才说君子不器,他就能扯到吃饭上去,简直是有辱斯文!”
陈守正原本举在半空中的戒尺,硬生生停住了。
他看着眼前这个才刚过自己膝盖高的小娃娃。
那双眼睛太干净了,干净得让他这个在书堆里钻了一辈子的老学究,实在没法把“狡辩”二字安在这个五岁孩童的头上。
也是,才五岁。
五岁的孩子懂什么?怕是连“君子不器”这四个字怎么写都不知道,也就是刚才听了一耳朵,顺嘴胡诌罢了。
陈守正心里的火气,被这童言无忌的一句话给泄了大半。
他缓缓收回戒尺,目光在姜平安那身洗得发白却平整的长衫上扫过,又看了看旁边那个还噎得直翻白眼的陈人杰,重重地叹了口气。
“罢了。”
陈守正背过手去,语气虽然依旧严厉,但那股子咄咄逼人的气势却是散了,
“念你是第一天入学,不懂规矩,老夫今日便不罚你。但你要记住,学堂是读书明理的地方,不是饭馆酒肆。若有下次,定不轻饶!”
说完,他又狠狠瞪了一眼陈人杰:“还不把嘴擦干净!站到后面去听课!若是再敢偷吃,老夫就让你爹把聚鲜楼的招牌摘了!”
陈人杰如蒙大赦,赶紧胡乱抹了一把嘴角的油渍,抱着圆滚滚的肚子,灰溜溜地挪到了墙角站着。
姜平安恭恭敬敬地行了一礼:“多谢夫子教诲,学生记住了。”
他坐回那张破旧的小板凳上,动作规矩得像个木偶。
孙继祖见没能让姜平安挨板子,悻悻地哼了一声,小声嘀咕道:“算你运气好。”
姜平安只当没听见。他两只小手平放在膝盖上,腰杆挺得笔直,目光紧紧追随着陈夫子的身影,仿佛这世间再也没有比那张山羊胡子脸更好看的东西了。
这副尊师重道的模样,倒是让陈守正心里舒坦了不少。
“肃静!”
陈守正走回讲台,将戒尺往桌上一搁,
“今日既有新人,咱们便不讲新课。将月初教的《千字文》头两段,温习一遍。书读百遍,其义自见,若是连这最基础的都背不熟,以后如何做文章?”
“是,夫子。”
稀稀拉拉的应答声响起。
“天地玄黄,宇宙洪荒。日月盈昃,辰宿列张”
陈守正起了个头,摇头晃脑地带读起来。
底下的孩子们也跟着摇晃起脑袋,稚嫩的读书声在有些昏暗的学堂里回荡,混合著窗外知了的叫声,透著一股子催人入睡的慵懒。
姜平安也跟着张嘴,嘴型动得极夸张,声音却压得很低。
这《千字文》他上辈子倒背如流,如今再像个复读机一样念出来,简直是一种折磨。
但他必须得念,还得念得投入,念得深情。
他一边念,一边用眼角的余光打量著这间学堂。
墙皮有些剥落,露出了里面的黄泥胚子。
房梁上挂著不少蛛网,偶尔有灰尘在阳光的光柱里飞舞。
前排那几个富家子弟的书桌上,摆着精致的端砚和徽墨,而他和陈人杰这种“后进生”,桌上只有之前那个掌柜送的粗瓷砚台。
这就是阶级。
在这个小小的学堂里,阶级就像那道看不见的墙,把人和人隔得泾渭分明。
姜平安收回目光,低头看着面前那本有些泛黄的书册。
他现在的身份是五岁的蒙童,不能表现得太妖孽,但也绝不能真当个傻子。
刚才那番应对,既保全了自己,又没彻底得罪夫子,算是过了第一关。
但这还不够。
他的手悄悄伸进袖子里,摸了摸那块硬邦邦的碎银子——那是今早出门前,老爹硬塞给他的,说是让他中午买点好吃的。
这点钱,不够。
读书是吞金兽,老爹那把杀猪刀就算磨出火星子来,也供不起他长久的消耗。
姜平安的思绪,伴随着“寒来暑往,秋收冬藏”的读书声,再次飘到了那堆没人要的猪下水上。
卤大肠。
这三个字在他脑海里金光闪闪。
这年头,调料是个大问题。
寻常百姓家做饭,也就是油盐酱醋,稍微讲究点的加点葱姜蒜。
像八角、桂皮、香叶、草果这些香料,那是药铺里才有的东西,贵着呢。
这也是为什么猪下水没人吃的原因——腥臊味太重,没重料压不住。
但他知道配方。
不仅知道配方,他还知道怎么用最廉价的草药替代那些昂贵的香料。
前世为了还原那口老卤的味道,他可是钻研过不少古籍医书的。
现在的问题是,怎么把这门生意做起来,还不能让人觉得他这个五岁神童“不务正业”。
“姜平安。”
一声点名打断了他的发财大计。
姜平安猛地回神,条件反射般站了起来:“学生在。”
陈守正手里拿著书卷,走到了他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刚才读到金生丽水,玉出昆冈,我看你眼神发直,嘴角含笑,可是想到了什么?”
姜平安心里咯噔一下。
大意了。刚才光顾着想卤大肠那红亮诱人的色泽,差点流口水。
“回夫子。”姜平安脑子转得飞快,脸上却露出一副向往的神色,
“学生读到这两句,想到书中说的金玉之贵。又想到爹爹说,书中自有黄金屋。学生在想,这书里的字,是不是每一个都比金玉还要贵重?”
陈守正愣了一下,随即抚须大笑。
“哈哈哈哈!好!好一个比金玉还要贵重!”
老夫子显然是被这记马屁拍舒服了,原本那张古板的脸上,皱纹都舒展开来,
“你这娃娃,虽出身市井,但这悟性确实不错。不错,圣人教诲,字字珠玑,岂是区区金玉可比?坐下吧,好生听讲。”
“谢夫子。”
姜平安坐下,暗暗松了口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