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时的钟声终于敲响,那沉闷的“当当”声此刻听在学童耳中,简直比仙乐还要动听。
陈守正合上书卷,那张板著的脸上终于露出了一丝松动,说了声“下课”,便端著茶盏慢悠悠地走了。
学堂里紧绷的气氛瞬间垮塌。
孩子们像是被抽去了脊梁骨,一个个瘫软在桌子上,哀嚎声此起彼伏。
这一上午的之乎者也念下来,嗓子冒烟不说,肚子更是早就唱起了空城计。
姜平安不紧不慢地收拾著书箱。
他把那方砚台擦拭干净,毛笔套上笔帽,动作行云流水,透著股子与年龄不符的从容。
这时候,门口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陈人杰像个肉球一样滚了进来。
他在日头底下站了半个时辰,那身宝蓝色的绸缎长衫已经被汗水浸透,紧紧贴在身上,勾勒出一圈圈肥肉的轮廓。
那张原本白胖的脸此刻红得像个猴屁股,额头上的汗珠子顺着鼻尖往下滴。
“水水”
陈人杰扑到姜平安桌前,抓起那个竹筒杯子,也不管是谁的,仰脖就灌。
“咕咚咕咚。”
一竹筒凉白开下肚,陈人杰才长长地出了一口气,一屁股瘫坐在旁边的凳子上,那凳子发出一声不堪重负的呻吟。兰兰闻学 已发布醉欣彰劫
“平安我看见太奶了”陈人杰两眼发直,喃喃自语,“刚才那太阳底下,我真看见太奶拿着红烧肘子在向我招手。”
姜平安瞥了他一眼,把书箱扣好:“那是你饿昏头了。走吧,去斋堂,晚了连馒头皮都没了。”
一听“斋堂”二字,陈人杰眼里的神采瞬间回归,那是垂死病中惊坐起的力量。
“走!快走!”
两人刚起身走到过道,一道身影却横在了面前。
原本喧闹的学堂瞬间安静了几分。
周围正在收拾东西的学童们纷纷停下手中的动作,眼神在姜平安和拦路那人身上来回打转,一个个竖起了耳朵,等著看好戏。
拦路的正是孙继祖。
这位孙家大少爷并没有像往常那样带着那一帮咋咋呼呼的跟班,而是独自一人站在那里。
他双手背在身后,下巴依旧微微抬起,保持着那份世家子弟特有的矜持,但眼神里却少了几分昨日的敌意,多了一丝复杂。
陈人杰下意识地往姜平安身后缩了缩,
警惕地看着孙继祖:“孙孙继祖,你要干嘛?夫子刚走,你可别乱来。再说了,那玉佩平安都还给你了,你还想怎样?”
孙继祖没理会陈人杰这只惊弓之鸟,目光直直地落在姜平安身上。
他上下打量了一番姜平安那身洗得发白的粗布长衫,
又看了看姜平安那张即使面对自己也依旧波澜不惊的小脸,嘴角扯动了一下,似乎是在组织措辞。
“姜平安。”
孙继祖终于开了口,声音压得很低,只有他们几人能听见,“昨日那鲁班锁的事,我想了一晚上。”
姜平安眉毛一挑,没说话,静静地等著下文。
“你很聪明,手也巧。”孙继祖往前迈了半步,那种居高临下的压迫感又回来了,
“虽然你出身低微,是个是个泥腿子,但你和外面那些只知道玩泥巴的野孩子不一样。”
说到这里,孙继祖顿了顿,脸上露出一丝自以为是的赞赏,
“你是个好泥腿子。只要你肯跟在我后面,以后这书院里,没人敢欺负你。我孙家的书房,也可以借你几本书看。”
周围偷听的孩子们发出一阵低低的惊呼。
孙家的书房?那可是多少寒门学子梦寐以求的地方!
孙继祖这话,分明就是要在书院里收姜平安当“小弟”了。
对于一个毫无背景的穷小子来说,这简直就是一步登天的好机会。
陈人杰也愣住了,拽了拽姜平安的袖子,小声嘀咕:“平安,这孙大少爷是不是吃错药了?他这是在招揽你?”
姜平安看着孙继祖那副“我给你机会你要懂得感恩”的表情,心里有些好笑。
这小屁孩,大概是从家里长辈那里学了些御人之术,想要玩恩威并施那一套。
只可惜,火候太嫩,那股子刻在骨子里的傲慢,怎么藏都藏不住。
好泥腿子?
这四个字听着,怎么就那么刺耳呢?
姜平安拍了拍陈人杰的手,示意他稍安勿躁。
他抬起头,那双清澈的大眼睛直视著孙继祖,脸上慢慢浮现出一个天真无邪的笑容。
“孙师兄,你说我是好泥腿子?”
“自然。”孙继祖点了点头,神色倨傲,“这蒙学堂里,除了我和几个世家子弟,
其余大多庸碌。你能解开鲁班锁,也算是有几分灵气,配得上跟我说话。”
“哦——”
姜平安拉长了语调,点了点头,然后伸出那根白嫩的手指,在空中虚画了一个圈。
“孙师兄,我乡下有个卖鱼的王大爷,他教过我一句顺口溜,不知孙师兄听没听过?”
孙继祖一愣:“什么顺口溜?”
姜平安脸上的笑容更灿烂了,声音清脆,字正腔圆,确保学堂里的每一个人都能听得清清楚楚。
“那顺口溜说啊:鱼配鱼,虾配虾,乌龟配王八。”
“噗——”
不知道是谁没忍住,笑喷了。
紧接着,学堂里响起了一阵压抑的咳嗽声,显然大家都在拼命憋笑。
孙继祖的脸瞬间涨成了猪肝色,指著姜平安,手指都在哆嗦:“你你敢骂我是王八?!”
“哎?孙师兄这话从何说起?”
姜平安一脸无辜地眨了眨眼,摊开双手,“我这是在说物以类聚,人以群分啊。孙师兄刚才不是说,要把人和人分个三六九等吗?
那既然分了类,自然就是鱼找鱼,虾找虾了。我这泥腿子,自然只能找泥腿子玩,哪敢高攀孙师兄这这金龟婿?”
“你!”孙继祖气得胸口起伏,却偏偏找不出话来反驳。
这“金龟婿”虽然是好话,但在这个语境下,怎么听怎么像是在骂他是乌龟。
姜平安收敛了笑容,往前走了一步。
他虽然个子小,比孙继祖矮了半个头,但此刻身上的气势,竟然压得孙继祖不由自主地往后退了一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