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这清幽雅致的书院里,这味道简直比黑夜里的火把还要显眼。
陈人杰此时已经彻底崩溃了,扑通一声跪在地上,抱着陈守正的大腿就开始嚎:
“夫子饶命啊!学生学生只是饿了那卤煮太香了两文钱一碗呜呜呜”
这一招供,把底裤都抖出来了。
陈守正气得胡子都在抖。
“两文钱卤煮”
他颤抖着手指著陈人杰,“身为读书人,不知修身养性,竟然跑去市井之地,吃这种这种污秽之物!还弄得一身恶臭!
若是传出去,我青云书院的脸面何在?孔圣人的脸面何在?!”
“夫子息怒。”
姜平安见势不妙,赶紧跪下认错,态度诚恳得让人挑不出毛病,
“千错万错,都是学生的错。是学生馋嘴,带坏了陈人杰。请夫子责罚。”
他知道,这时候辩解没有任何用处。
唯有认错,而且要快、要狠、要彻底,才能争取宽大处理。
陈守正看着跪在地上的两个小萝卜头,尤其是那个一身肥肉还在瑟瑟发抖的陈人杰,气得胸口起伏不定。
他举起戒尺,想要狠狠打几下手心。
但一闻到那股子令人窒息的蒜味和大肠味,他又把手缩了回来。
这要是打了,戒尺上都得沾上味儿,以后还怎么用?
“好,好得很。”
陈守正深吸几口气,强行压下心头的怒火,
“既然精力这么旺盛,翻墙越脊如履平地,那想必抄几本书也是不在话下的。”
他转过身,冷冷地抛下一句话:
“跟我来藏书楼。”、
陈守正那张古板的脸此刻扭曲得有些精彩。
他一手提着灯笼,一手用宽大的袖摆死死捂住口鼻,身子后仰,仿佛面前这两个只有他腰高的小娃娃是什么洪水猛兽。
那股子混合了陈年老卤、廉价大蒜以及猪下水特有腥臊的味道,在夜风的裹挟下,正源源不断地往他鼻孔里钻。
这对于平日里焚香抚琴、衣不染尘的陈夫子来说,简直就是一场针对嗅觉的酷刑。
“退后。”
陈守正闷声闷气地喝道,声音因为捂著嘴而显得有些发瓮,“再退后三步。”
姜平安依言后退,顺手拽了一把还在地上抽抽搭搭的陈人杰。
两人退到了回廊的台阶下,站在了阴影里。
“夫子”陈人杰吸了吸鼻子,刚想开口求饶,一股浓郁的蒜味随着他的呼吸喷涌而出。咸鱼墈书 芜错内容
“闭嘴!”
陈守正眉毛倒竖,手中的戒尺隔空点着陈人杰那张油光锃亮的大脸,“不许说话!也不许呼吸!”
陈人杰吓得立马屏住气,腮帮子鼓得像个青蛙,眼泪在眼眶里打转,看着好不可怜。
姜平安垂著头,盯着自己脚尖上的泥点子,心里却在飞快盘算。
这事儿虽大,但还没到不可收拾的地步。
陈守正虽然严厉,但若是真想把他们赶出书院,
刚才就不会只带他们来藏书楼,而是直接拎去见山长,或者通知家里领人了。
既然只是私下惩戒,那就说明还有回旋的余地。
“身为圣人门徒,不知洁身自好。”
陈守正缓了一口气,稍微适应了那股味道,但眉头依旧锁得能夹死苍蝇,
“深夜逾墙而出,是为无视院规;流连市井腌臜之地,是为有辱斯文;满身恶臭熏染学宫,是为大不敬!”
每数落一条,那戒尺就在栏杆上敲击一下,“啪啪”作响。
“念在你们是初犯,且年纪尚幼,死罪可免,活罪难逃。”
陈守正转过身,指了指藏书楼旁边的一间耳房。
那里平日是存放杂物和废旧纸张的地方,四面透风,倒是正好适合这两个“毒气弹”。
“进去。”
夫子的声音冷得像冰渣子,“里面有纸笔。今晚也不必睡了,把《千字文第一张》给我抄五十遍。什么时候抄完,什么时候回去。”
“五五十遍?!”
陈人杰终于憋不住气了,一口气泄了出来,“夫子,那《千字文第一张》虽然短,可五十遍也有两千多字啊!这这手都要断了!”
“嫌多?”
陈守正冷笑一声,目光幽幽,“那就一百遍。若是再多嘴,便是《孝经》伺候。”
陈人杰瞬间闭嘴,把头摇成了拨浪鼓,那脸上的肥肉甩得飞起。
“进去!”
陈守正不再多言,将两盏油灯放在耳房门口的地上,自己则退到了上风口,像个避瘟神一样挥了挥袖子,
“把门敞着,散散味。若是明日早课前这味道还没散尽,你们就去猪圈里上课吧。”
说完,这位爱洁成癖的夫子像是逃难一般,提着灯笼快步离去,连背影都透著一股子嫌弃。
耳房里空荡荡的,只有两张缺了腿的破桌子和几把吱呀作响的凳子。
姜平安捡起地上的油灯,放在桌角。昏黄的灯光跳跃着,将两人的影子拉得扭曲而怪诞。
“平安”
陈人杰瘫坐在地上,看着那空荡荡的桌面,终于忍不住放声大哭,
“我的命怎么这么苦啊!呜呜呜早知道那卤煮这么贵,打死我也不去吃了!”
两文钱一碗的卤煮,现在的代价却是彻夜罚抄。
这笔账,亏到姥姥家了。
姜平安叹了口气,走到角落里翻出几沓发黄的草纸,又找来早已干结的砚台。
“行了,别嚎了。”
他往砚台里倒了点随身水壶里的剩水,开始研墨,
“有力气哭,不如省点力气磨墨。夫子只说抄书,没说要抄得多工整。咱们动作快点,天亮前还能眯一会儿。”
陈人杰抽抽搭搭地爬起来,抹了一把脸上的鼻涕眼泪,那张原本白净的胖脸此刻成了大花猫。
“平安,你说咱们是不是被那刘麻子给坑了?”
陈人杰一边笨拙地抓起毛笔,一边委屈地嘟囔,“他肯定在卤煮里放了迷魂药,不然我怎么会吃得停不下来?”
姜平安瞥了他一眼,手下的笔锋稳稳落下,一个个墨字在纸上晕染开来。
“没人坑你,是你自己嘴馋。”
姜平安淡淡地说道,“《千字文》第一句是什么?”
陈人杰愣了一下,下意识地背诵:“天地玄黄,宇宙洪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