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背得挺熟。”姜平安嘴角勾起一抹嘲讽的弧度，
他停下笔，看了一眼陈人杰那一身即将把衣服撑爆的肥肉，“你这体型，倒是挺占地方的，确实泛得很。”
“你还笑话我！”
陈人杰悲愤欲绝，抓起笔就在纸上狠狠地戳了一下，留下一个巨大的墨团，
“我都这样了，你还有心思说风凉话！这日子没法过了！我要回家！我要找我娘！”
“想回家？”
姜平安头也不抬，笔走龙蛇，
“行啊，现在就走。不过我提醒你，这会儿山门锁了，偏门那棵歪脖子树只能进不能出。你要是想爬出去，得先把你这一身肉减掉一半。”
陈人杰瞬间泄了气，像个被扎破的皮球一样趴在桌子上。
夜深了。
藏书楼这边本就偏僻，此刻更是静得吓人。
只有窗外的风吹过树梢发出的沙沙声，和偶尔传来的几声不知名虫鸣。
耳房里，两盏油灯明明灭灭。
“沙沙沙”
那是笔尖划过粗糙草纸的声音。
姜平安写得很快。虽然这具身体的手腕力量不足，字迹依旧显得稚嫩，但他前世毕竟也是练过书法的，
对于结构的把控远超常人。加上他心静，这枯燥的抄写对他来说，反倒成了一种难得的沉淀。
他在思考。
今晚的失败，看似是因为一碗卤煮，实则是他对这个世界规则的轻视。
他以为凭借穿越者的先知先觉就能降维打击，却忘了这里的人也是活生生的人，也有智慧，也有生存之道。
刘麻子的卤煮生意，给了他当头一棒。
但也让他看清了一件事：在这个等级森严的时代，没有身份，没有背景，光有奇思妙想，就像是这纸上的墨迹，风一吹就干了，甚至可能被人随意抹去。
要想站稳脚跟，要想发财，首先得让自己变得“重要”。
而在这个书院里，变得重要的唯一途径，就是读书。
读出名堂，读出声望，读到连陈守正这样的夫子都不敢随意拿捏他。
想到这里，姜平安手下的笔锋一转，原本有些虚浮的笔画陡然变得凌厉了几分。
旁边，陈人杰却是另一番景象。
这小胖子从小娇生惯养，哪里受过这种罪？
写了不到五遍，他的手就开始抖，字也开始飘，一个个像是喝醉了的蝌蚪。
“哎哟疼”
陈人杰甩著酸痛的手腕，满脸痛苦面具，“平安，我不行了手要断了这笔杆子比鸡腿还重”
“坚持住。
姜平安没有停笔，声音平静，“想想那碗卤煮的味道。两文钱，换这五十遍《千字文》，就当是给那猪大肠交的学费。”
“我不吃了！以后打死我也不吃猪大肠了！”
陈人杰哀嚎著，眼泪又下来了，“那玩意儿好吃是好吃，可是太费手了啊！呜呜呜我想吃红烧肉，我想吃水晶肘子，那个不用抄书”
时间一点点流逝。
月亮从东边爬到了中天，又慢慢偏西。
耳房里的油灯换了一次灯芯。
陈人杰的声音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了含糊不清的哼哼。他的脑袋一点一点的，像是在钓鱼，好几次差点栽进砚台里。
“啪。”
姜平安放下笔，揉了揉酸胀的手腕。
五十遍，齐了。
他转头看向旁边。
陈人杰已经趴在桌子上睡着了。口水顺着嘴角流下来，
洇湿了那张写得乱七八糟的草纸。手里还死死攥著那支毛笔，笔尖在脸上画出了一道黑漆漆的胡须。
这胖子，倒是心大。
姜平安看着陈人杰那张滑稽的睡脸，无奈地摇了摇头。
他站起身，活动了一下僵硬的筋骨。
虽然身体疲惫到了极点，但精神却异常清醒。
他走到陈人杰身边，伸手推了推那一坨肉山。
“起来了。天快亮了。”
陈人杰迷迷糊糊地哼唧了一声，翻了个身，嘴里嘟囔著：“娘再给我加个鸡腿要大的”
“别做梦了。”
姜平安毫不留情地捏住了他的鼻子，“夫子来了。”
“啊？！”
陈人杰像是触电一样弹了起来，手里的笔直接飞了出去，“夫子我错了！我再也不敢了！《千字文》我抄完了！”
他惊恐地四下张望，却只看到姜平安那张似笑非笑的脸。
“没来，逗你的。”
姜平安把那一叠写好的草纸整理整齐，
“走吧，回宿舍。再不回去，等天亮了被同窗看见咱们这副鬼样子，你这孙家大少爷的脸面可就真没了。”
陈人杰这才回过神来，长长地出了一口气，一屁股又想坐回去。
“别坐了，腿麻了更走不动。”
姜平安拉起他，“你的那份，我也帮你抄了一半。剩下的一半你自己回去补，若是明天夫子检查你交不出来，那就等著吃竹笋炒肉吧。”
陈人杰一听这话，感动得眼泪汪汪，一把抱住姜平安，
“平安！你是我亲哥！比亲哥还亲！以后我的零花钱都归你管！你想吃啥我都给你买！”
“松手！一身臭汗！”
姜平安嫌弃地推开他，“赶紧走，趁著没人。”
两人收拾好东西，吹灭了油灯，像两只刚从煤堆里爬出来的耗子，溜出了藏书楼。
外面的空气清新冷冽，带着凌晨特有的湿气。
陈人杰深吸了一口气，感觉活过来了。
“平安。”
走在回宿舍的小径上，陈人杰突然小声问道，
“你说那猪大肠，真的那么好吃吗？我现在回想起来，怎么全是苦味儿啊？”
姜平安抬头看了看天边那一抹即将破晓的鱼肚白。
“好吃。”
他轻声说道，“那是生活的味道。又腥又臭，但只要你肯下功夫去嚼，总能尝出点油水来。”
陈人杰挠了挠头，一脸茫然：“啥意思？你是说还得再去吃？”
“吃。”
姜平安迈过一道门槛，眼神坚定，“不仅要吃，还要光明正大地吃。总有一天，我要让这青云书院的夫子们，也排著队去吃那一碗猪大肠。”
陈人杰打了个寒颤，脑补了一下陈守正捧著大碗喝卤煮汤的画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