郭掌柜猛地低吼一声，声音颤抖，那是极度恐惧后的应激反应。
他看了一眼姜平安，眼神复杂至极。有愧疚，有惊恐，但更多的是一种避之唯恐不及的决绝。
“那个小相公。”
郭掌柜没有迈出门槛，只是隔着那道门槛，仿佛那是一道生与死的界线，勉强挤出一丝比哭还难看的笑容，
“天色不早了，书院有门禁，二位还是早点回去吧。”
气氛瞬间冷了下来。
刚才还其乐融融、要把他们当自家子侄招待的郭掌柜，此刻却像是在驱赶两个瘟神。
陈人杰还没反应过来，傻乎乎地问道：“郭伯伯，咱们还没喝茶呢，而且我们的脏衣服还在后院”
“衣服我会让有才明日带去书院给你们！”
郭掌柜急促地打断了陈人杰的话，甚至下意识地往后退了一步，像是怕沾染上什么病毒，
“今晚店里要盘账，乱得很，就不留二位了。有才，关门！”
“爹！你这是怎么了？”
郭有才不可置信地看着自己的父亲，
“平安刚才可是帮了咱们大忙！要不是他，那孙账房能在咱门口闹一宿！你怎么能赶人走？”
“啪！”
一记响亮的耳光，重重地扇在郭有才的脸上。
郭有才被打懵了，捂著脸，眼泪在眼眶里打转，震惊地看着平日里老实巴交的父亲。
“我让你关门！你听不懂吗？！”
郭掌柜红着眼，脖子上的青筋暴起，压低声音嘶吼道，
“你个不知死活的东西！你知道刚才那是谁吗？那是孙家的人！城西孙家！
这小相公打了孙账房的脸，那就是打了孙家的脸！孙家那是能惹的吗？你想让咱们全家都去喝西北风，还是想让你爹被人打断腿扔进河里喂鱼？！”
这一番话，像是一盆冰水，兜头浇灭了刚才的热血。
郭有才张了张嘴，看着父亲那张因为恐惧而扭曲的脸，又看了看站在夜风中的姜平安和陈人杰，最终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只是羞愧地低下了头。
姜平安站在台阶下，静静地看着这一幕。
夜风吹过，身上那件不合身的旧长衫猎猎作响。
他没有生气，甚至没有感到意外。
这就是底层小人物的生存逻辑。在绝对的强权面前，正义、恩情、道理，都脆弱得像一张纸。
郭掌柜要养家糊口，要在这太平县立足，他得罪不起孙家，哪怕只是孙家的一条狗。芯丸本鰰占 最鑫章劫更薪哙
趋利避害，是生物的本能。
“平安”陈人杰有些不知所措地拉了拉姜平安的袖子，胖脸上写满了委屈和愤怒，
“这老头怎么翻脸不认人啊？咱们刚才可是帮了他！”
“走吧。”
姜平安拍了拍陈人杰的手背，示意他闭嘴。
然后，他整理了一下衣襟，冲著门内的郭掌柜拱了拱手，神色平静，不卑不亢。
“郭伯伯教训得是，是我们思虑不周，给您添麻烦了。今日借衣之恩，姜平安铭记在心。告辞。”
说完，他没有丝毫拖泥带水，转身就走。
“平安！陈人杰！”
身后传来郭有才带着哭腔的喊声。
姜平安脚步顿了一下，没有回头，只是背对着挥了挥手。
“吱呀——”
沉重的木门在身后重重关上，发出一声令人牙酸的闷响，也将那温暖的灯光彻底隔绝在了另一个世界。
街道上一片漆黑。
只有远处打更人的梆子声，有一搭没一搭地敲著。
两人走在回书院的路上，影子被月光拉得很长。
陈人杰气鼓鼓地踢著路边的小石子，嘴里骂骂咧咧：“什么东西！势利眼！胆小鬼！以后我再也不去他家店里吃饭了！也不让有才跟我玩了！”
“别怪有才。”
姜平安双手插在袖子里，像个遛弯的小老头，语气淡然，
“他爹是他爹，他是他。刚才那一巴掌，打在他脸上，疼在他心里。他比咱们更难受。”
“可是可是这也太憋屈了！”
陈人杰愤愤不平，
“咱们明明做了好事，怎么搞得像做了贼一样被赶出来？那个什么孙家，真有那么可怕吗？”
姜平安停下脚步，抬头看了看天边那轮清冷的弯月。
“可怕。”
他轻声说道，“对于郭掌柜这样的小本生意人来说，孙家就是天。孙家跺跺脚，这青云县的地皮都要抖三抖。
孙账房刚才那句话不是吓唬人的，他真有本事让郭记老店开不下去。”
“那咱们呢？”
陈人杰打了个寒颤，想起孙账房临走前那个怨毒的眼神，
“咱们打了孙家的人，孙家会不会也让咱们待不下去？”
“会。”
姜平安回答得斩钉截铁。
陈人杰的腿瞬间软了，差点跪在地上：“那怎么办？平安，我我还不想死啊
！要不咱们去给孙家道歉吧？或者或者我让我爹送点银子过去？”
“道歉有用的话，还要衙门干什么？”
姜平安伸手把他提溜起来，
“再说了，你觉得孙继祖那种人，会接受咱们的道歉吗？咱们现在去道歉，除了自取其辱，没有任何作用。”
“那那咱们只能等死了？”陈人杰带着哭腔。
“死不了。”
姜平安眯起眼睛，眼底闪过一丝寒芒，
“孙家虽然势大，但也不是没有顾忌。咱们毕竟是青云书院的学生，有功名在身的夫子护着，他们不敢明著来。
只要咱们不出书院，不给他们落单的机会，他们顶多也就是在背地里使点绊子，或者让孙继祖在学堂里恶心恶心咱们。”
“这这也够受的啊。”陈人杰苦着脸。
“所以，咱们得变强。”
姜平安继续往前走，脚步变得更加坚定，“在这个世道，要想不被人欺负，要想不被人像赶瘟神一样赶出来，就得手里有钱，背后有人，肚里有货。”
“钱？人？货？”陈人杰一脸茫然。
“钱，咱们会赚到的。”
姜平安摸了摸怀里那个空荡荡的钱袋。
卤煮做不了，那是赛道没选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