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亮被乌云吞了一半,书院的后墙根下黑得伸手不见五指。
风更硬了,刮在脸上像是有细小的刀片在划。
“平安,我腿软。”
陈人杰扒著墙头,半个身子挂在外面,那两条胖腿在空中乱蹬,怎么也找不到借力点。
他带着哭腔,声音压得极低,像是嗓子眼里堵了团棉花,
“万一里面有巡夜的夫子怎么办?万一孙家的人埋伏在里面怎么办?”
“孙家的人要是有这闲工夫,早就发财了。”
姜平安蹲在墙根底下,双手托著陈人杰那只穿着不合脚布鞋的大脚,腮帮子鼓着劲,
“赶紧上,再磨蹭,不用孙家动手,冻都冻死你了。”
“哦哦”
陈人杰哼哧哼哧地蠕动着,像只巨大的肉虫子,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翻过墙头,“噗通”一声闷响,摔进了里面的草垛里。
姜平安叹了口气,退后两步,助跑,起跳,双手攀住墙沿。
这具六岁的身体虽然力气小,但胜在轻盈。他手脚并用,像只灵活的狸猫,悄无声息地落在了陈人杰身边。
书院里静悄悄的。
远处的讲堂黑灯瞎火,只有几盏风灯在回廊下摇晃,把柱子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像是一条条潜伏的毒蛇。
两人猫著腰,贴著墙根溜回了号舍。
推开门的那一瞬间,一股浓烈且复杂的味道扑面而来。
那是几十个男童混杂着汗臭、脚臭、屁味以及发霉被褥的陈年老味。
若是放在平时,这味道足以让人退避三舍,但此刻,对于刚刚经历了一场“生死时速”的两人来说,这却是最安全的味道。
“呼”
陈人杰像是泄了气的皮球,一屁股坐在自己的铺位上,连鞋都顾不上脱,直接把被子往头上一蒙,
“平安,我睡了。要是孙家的人来抓我,你就说我死了。”
被窝里传来闷闷的声音,带着明显的颤抖。
姜平安没理他,借着窗外透进来的微弱月光,摸索著脱掉那身借来的长衫,叠好,放在枕边。
他钻进冰凉的被窝,身体不由自主地蜷缩成一团。
冷。
这该死的世道,真冷。
四周很快响起了此起彼伏的呼噜声,磨牙声,还有说梦话的声音。
姜平安睁着眼,盯着头顶黑乎乎的房梁。
睡不着。
脑子里像是有一把算盘,珠子在噼里啪啦地乱跳。
今天这一天,过得比他上辈子加班熬通宵还要累。
先是卤煮生意流产,接着被全书院孤立,然后是在郭记老店的那场冲突。
每一步都走得惊心动魄。
他伸出手,在被窝里摸了摸那个空荡荡的钱袋。
没钱。
这是目前最大的死穴。
没钱就没法在这个世界立足,没钱就只能被人像赶狗一样赶出来,没钱就只能看着郭掌柜那种老实人为了生存而变得面目可憎。
“算术”
姜平安在心里默念著这两个字。
今天在码头上,他用小学数学知识震住了那个孙账房,也赢得了那帮苦力的尊重。
这说明什么?
说明在这个时代,知识是有断层的。
像孙账房那种只会拨算盘的半吊子,都能在东仓作威作福,那他这个接受过九年义务教育、还要加上大学高等数学熏陶的现代灵魂,凭什么混得这么惨?
只是,怎么变现?
去给人家当账房?
别逗了,谁敢用一个六岁的娃娃管账?
去教书?
连陈守正的戒尺都还没挨够呢。
姜平安翻了个身,木板床发出“吱呀”一声轻响。
他想起了郭掌柜那张惊恐的脸,想起了孙账房临走前的威胁。
孙家。
这个庞然大物,现在就像是一块巨石压在他的胸口。
如果不解决这个隐患,别说赚钱了,以后在太平县能不能正常走路都是个问题。
“得找个靠山。”
姜平安的目光在黑暗中闪烁。
老李头那帮苦力虽然讲义气,但毕竟是底层,真要跟孙家硬碰硬,无异于以卵击石。
郭掌柜那种小商户更是指望不上。
剩下的,只有书院。
只有陈守正。
虽然那个老夫子迂腐、古板,动不动就拿戒尺打手心,但他身上有一股子这个时代少有的“正气”。
而且,他是读书人。
在这个万般皆下品,惟有读书高的时代,读书人的身份就是最好的护身符。
“看来,得好好读那本《弟子规》了。”
姜平安自嘲地笑了笑。
要想利用规则,首先得融入规则。
只有在书院里站稳脚跟,表现出足够的价值,陈守正才会保他,书院才会成为他的后盾。
等到那时候,区区一个孙家
姜平安的眼皮越来越沉。
意识模糊前,他最后看了一眼旁边裹成粽子的陈人杰。
这胖子,虽然胆小,但关键时刻没跑,也算是个可造之材。
以后发达了,倒是可以让他当个掌柜的,毕竟这体型,看着就有福气。
同一时刻。
城西,孙府。
与寒酸的志远斋不同,孙府此刻依旧灯火通明。
朱红的大门紧闭,门口两尊石狮子威风凛凛。
后院的一间暖阁里,地龙烧得正旺,屋里温暖如春,甚至有些燥热。
一个穿着紫红色绸缎长袍的中年男人,正半躺在太师椅上,手里把玩着两个油光锃亮的核桃。
他叫孙富贵,孙家的大管事,也是孙继祖的亲二叔。
在他面前的地上,跪着一个鼻青脸肿、衣衫褴褛的家伙。
正是那个在郭记老店被打得抱头鼠窜的孙账房。
“表哥您可得给我做主啊!”
孙账房一把鼻涕一把泪,指著自己肿得像猪头一样的脸,“那帮苦力反了天了!
李大牛那个混蛋,仗着人多,硬是把咱们东仓的规矩给破了!他还说还说孙家算个屁!”
孙富贵手里的核桃停住了。
他微微睁开那双总是眯缝著的眼睛,目光阴冷:“李大牛说的?”
“千真万确!”
孙账房为了推卸责任,开始疯狂添油加醋,“而且,带头的还不是李大牛,是书院的一个小崽子!叫什么姜平安!
那小子邪门得很,才六岁,不用算盘就能算出账目!
就是他挑唆那帮苦力闹事,还说还说咱们孙家的账都是黑账,要告到县衙去!”
“姜平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