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看着父亲宽厚的背影,突然意识到,这个平日里沉默寡言的杀猪匠,或许并不像表面上看起来那么简单。
“记住了。”姜平安认真地回答。
“记住了就行。”
姜世虎不再说话,重新点上旱烟,吧嗒吧嗒地抽了起来。青色的烟雾飘向后方,很快消散在风中。
下午申时,骡车终于晃晃悠悠地进了太平镇。
熟悉的喧闹声扑面而来。
“磨剪子嘞——戗菜刀——”
“刚出锅的烧饼!热乎的!”
“新鲜的鲤鱼,便宜卖了!”
太平镇虽然不比县城繁华,但胜在烟火气浓郁。街道两旁店铺林立,行人络绎不绝。
陈富贵把车停在了聚鲜楼门口。
“到了到了!下车!”
陈人杰像是刚出笼的鸟,直接从车上跳了下去,差点崴了脚。
“娘!我回来了!快给我弄点吃的!”
这胖子一边喊一边往酒楼里冲,引得路人纷纷侧目。
陈富贵笑着摇了摇头,转头对姜世虎说道:“老姜,晚上带着平安来我这儿喝两杯?给两个孩子接风。”
“不了。”
姜世虎跳下车,把姜平安抱下来,“孩子刚回来,让他娘看看。改日。”
“行,那改日!”陈富贵也不勉强,爽朗地挥了挥手。
姜世虎背起姜平安的书箱,那书箱在他背上显得像个玩具。他牵起姜平安的手,朝着街尾走去。
姜家的肉铺,就在太平镇的最西头。
还没走到门口,一股熟悉的生肉味便钻进了鼻子里。
那是一种混合了血腥、油脂和生姜的味道,对于别人来说或许有些刺鼻,但对于姜平安来说,这就是家的味道。
“当!当!当!”
远远地,就听见一阵有节奏的剁肉声。
肉铺的案板被剁得震天响。
那把厚背大砍刀在阳光下闪著寒光,每一次落下,都伴随着一声沉闷的“笃”,案板上的猪后腿肉便随着节奏颤三颤。
握刀的是个妇人。
她穿着一身油渍麻花的粗布短打,腰间系著一条看不出原本颜色的围裙,
胳膊比寻常男子的腿还粗,上面的肌肉线条随着挥刀的动作起伏,充满了爆炸性的力量。
这就是姜平安的娘,陈翠花。
姜世虎把书箱往地上一放,还没来得及开口,那剁肉声戛然而止。
陈翠花仿佛有某种野兽般的直觉,猛地抬起头。
那双原本还要跟顾客讨价还价的锐利眼睛,在扫到站在姜世虎腿边那个小胖墩时,瞬间瞪得溜圆。
空气凝固了一瞬。
紧接着,一声足以掀翻屋顶的咆哮炸响在太平镇的上空。
“俺的儿啊!”
“咣当”一声。
那把不知斩断过多少猪骨头的大砍刀被随手扔在案板上,刀刃深深嵌进木头里,还在嗡嗡作响。
陈翠花根本没走门,直接双手一撑案板,那庞大的身躯像是一座移动的肉山,带着一股子生猛的猪油味和风风火火的热浪,直接翻了出来。
“娘”
姜平安刚张开嘴,那个“娘”字还没喊出口,就被一股巨大的力量淹没了。
陈翠花冲到跟前,根本不管什么礼数,两只蒲扇般的大手一把抄起姜平安的胳肢窝,直接把他举过了头顶。
“让娘看看!让娘好好看看!”
姜平安双脚离地,悬在半空,像个被捕获的小猪崽子。
他低头看着母亲那张因为激动而涨红的脸,还有眼角那几道深刻的笑纹,心里那根紧绷了十天的弦,突然就松了。
这就是家。
虽然粗鲁,虽然油腻,但热得烫人。
“瘦了!真瘦了!”
陈翠花把姜平安放下来,但手没松开,在他身上上下其手,捏捏胳膊,捏捏大腿,最后捧著那张圆脸,一脸的心痛欲绝,
“这脸都没肉了!书院那帮杀千刀的,是不是不给俺儿饭吃?这才十天啊,咋就饿成皮包骨头了?”
姜世虎在旁边掏了掏耳朵,无奈地翻了个白眼。
皮包骨头?
这小子在车上颠了一路,脸上的肉都在抖,哪里瘦了?
但在亲娘眼里,只要不是胖成球,那就是营养不良。
“娘,我没瘦。”姜平安被捏得脸颊生疼,含糊不清地说道,“书院吃得挺好,就是想娘做的红烧肉了。”
这一句话,直接把陈翠花的眼泪给勾出来了。
“吃!今晚就吃!娘把那两扇排骨都给你炖了!”
陈翠花抹了一把眼泪,转头冲著铺子后面那黑洞洞的门帘吼了一嗓子,声音穿透力极强:
“大郎!大丫!都死哪去了?没看见你们弟弟回来了吗!还在那磨蹭啥!”
门帘猛地被掀开。
两个同样壮实的身影冲了出来。
跑在前面的是大哥姜平正。
十岁的少年,个头已经快赶上成年人了,光着膀子,手里还提着半个刚刮干净毛的猪头。
他那一身腱子肉虽然不如姜世虎扎实,但也初具规模,跑起来地板都在震。
“平安!”
姜平正把猪头往地上一扔,也不管手上还有猪毛和血水,冲过来就想抱。
“停!”
姜平安眼疾手快,往后退了一步,指了指那双油乎乎的大手,“哥,你先洗手。”
“嘿嘿,忘了,忘了。”
姜平正憨厚地挠了挠头,把手在裤子上胡乱擦了两把,脸上笑开了花,
“咋样?书院好玩不?有没有人欺负你?要是有人敢动你,哥拿杀猪刀去书院门口堵他!”
还没等姜平安回答,一个更壮硕的身影挤开了姜平正。
是大姐姜兰花。
十一岁的姑娘,长得跟陈翠花简直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浓眉大眼,骨架宽大,手里抓着一把刚洗好的猪大肠,水珠顺着指尖往下滴。
“起开!别挡着我看弟弟!”
姜兰花一屁股把姜平正撅到一边,蹲下身子,视线跟姜平安齐平。
她没像母亲那样大呼小叫,而是用那双黑亮的眼睛仔仔细细地打量著姜平安,然后伸出一根手指,戳了戳姜平安的肚子。
软乎乎的。
“还行,手感没变。”
姜兰花满意地点点头,脸上露出一丝憨笑,
“平安,姐给你纳了双新鞋,鞋底纳得厚,踢人疼。要是谁敢惹你,你就用脚尖踢他迎面骨,保准让他躺半天。”
姜平安看着这一家子。
一个要拿刀堵门,一个教他踢迎面骨。
这就是杀猪匠世家的教育方式,简单,直接,暴力,但充满了护犊子的温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