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他旁边,还坐着个身形魁梧、满脸横肉的汉子,穿着一身油亮的短打,腰间别著一把杀猪刀,即便隔着老远,似乎都能闻到一股生猛的血腥气。比奇中蚊罔 吾错内容
“爹!”
陈人杰眼睛一亮,把书箱往地上一扔,撒丫子就冲了过去。
那一身肥肉在风中乱颤,活像一只归巢的巨型乳鸽。
“哎哟,我的儿!”
陈富贵勒住缰绳,从车上跳下来,一把抱住冲过来的肉球。
父子俩撞在一起,发出一声闷响,那场面颇为壮观。
姜平安慢悠悠地走过去,冲著那个满脸横肉的汉子喊了一声:“爹。”
姜世虎从车辕上跳下来,动作沉稳有力,震得地面似乎都抖了一下。、
他上下打量了一番姜平安,那双杀了一辈子猪的眼睛里,难得流露出一丝温情,但嘴上依旧硬邦邦的。
“瘦了。”
姜世虎伸出蒲扇般的大手,在姜平安肩膀上捏了捏,“书院的饭不养人?”
“还行。”姜平安笑了笑,“能吃饱。”
“能吃饱顶个屁用!”
那边的陈富贵松开儿子,捧著陈人杰的脸看了又看,心疼得直咋舌,“哎哟,瞧瞧,瞧瞧!这脸都尖了!这下巴都没了!儿啊,你在里面是不是受苦了?”
陈人杰那张圆润的大脸盘子上,哪里看得出半点“尖”的迹象?
但在亲爹眼里,哪怕少了一两肉,那也是天大的事。
“爹”
陈人杰一听这话,委屈劲儿顿时上来了,眼泪汪汪地指著书院的大门,
“苦!太苦了!早上天不亮就要起,晚上还要背书背到半夜。吃的也是猪食,连个肉星都见不著。夫子还凶,动不动就拿戒尺打手心”
他一边说,一边把那双白白胖胖的手伸到陈富贵眼皮子底下,
“您看,这都磨出茧子了!”
陈富贵抓过儿子的手,仔细瞅了瞅。
哪有什么茧子?分明是刚才拿书箱勒出来的红印,外加指缝里残留的一点墨迹。
“啪!”
一声脆响。
刚才还满脸心疼的陈富贵,突然变脸,一巴掌拍在陈人杰的脑门上。
“哎哟!爹你打我干啥?”陈人杰捂著脑袋,一脸懵逼。
“打你个身在福中不知福的兔崽子!”
陈富贵瞪着眼,指著那骡车,
“老子花了大把银子送你来读书,是让你来享福的!你看看这车,看看你身上穿的绸缎,再看看那些走着回家的同窗!
你说读书苦?你知道老子在酒楼里这一天要赔多少笑脸?要在后厨闻多少油烟?要在账房里拨多少算盘珠子?
你只要坐着动动嘴皮子,背两句圣贤书,将来就能考功名,当大官,让人伺候你!这叫苦?
这要是叫苦,那你回来跟老子去后厨杀鱼,那个不苦,就是腥了点,累了点,你要不要试试?”
陈人杰缩著脖子,被亲爹这一通连珠炮轰得哑口无言。白马书院 首发
杀鱼?
想起后厨那个整天浑身鱼鳞、手被水泡得发白的伙计,陈人杰浑身打了个哆嗦,脑袋摇得像拨浪鼓。
“不不不我还是读书吧。”
“那还不赶紧上车!”
陈富贵没好气地踹了他屁股一脚,“回家给你炖肘子补补。真是惯的毛病!”
陈人杰嘿嘿一笑,也不记打,手脚并用爬上了骡车。
姜世虎站在一旁,看着这对活宝父子,嘴角难得勾起一抹笑意。
他转过头,看向自家儿子。
“你也觉得苦?”姜世虎问。
姜平安摇了摇头,把书箱递给父亲:“读书是这世上最容易的事。只要肯花心思,总能看到路。不像别的,有时候拼了命,也未必有结果。”
姜世虎愣了一下。
他是个粗人,大字不识一箩筐,听不懂什么大道理。
但他听得出来,儿子这话里有股子不属于这个年纪的沉稳劲儿。
“懂事。”
姜世虎憋了半天,只憋出这两个字。
他一把将姜平安抱起来,直接放到了车斗里,然后自己也翻身上车,坐在陈富贵旁边。
“老陈,走着!”
“好嘞!驾!”
陈富贵一扬鞭子,骡车晃晃悠悠地动了起来,压着满地的落叶,朝着太平镇的方向驶去。
一路上,陈人杰嘴就没停过。
一会儿抱怨号舍里的跳蚤,一会儿吐槽夫子的口音,一会儿又绘声绘色地描述孙继祖吃瘪的模样。
当然,关于那一晚在郭记老店的惊险遭遇,他和姜平安都很有默契地选择了闭嘴。
有些事,告诉大人除了让他们瞎操心,没有任何用处。
陈富贵听得津津有味,时不时插两句嘴,骂两句孙家仗势欺人。
姜世虎则一直沉默著,手里把玩着那根旱烟杆,偶尔回头看一眼坐在草垛上的姜平安,眼神深邃。
骡车出了县城,上了官道。
两旁的田野里,秋收已经结束,只剩下光秃秃的秸秆。
“平安。”
姜世虎突然开口,声音夹杂在风声里,有些低沉,“这次回来,多住两天。你娘给你纳了双新鞋。”
姜平安心里一暖,点了点头:“知道了,爹。”
“还有。”
姜世虎顿了顿,磕了磕烟袋锅,“听说你在书院,跟人动脑子了?”
姜平安眼神微动。
看来,哪怕是在太平镇,消息也传得比想象中快。
“没动脑子。”姜平安一脸乖巧,“就是帮人算了两笔账。”
“算账好。”
姜世虎回过头,重新看着前方的路,“算账不吃亏。咱们姜家,往上数三代都是杀猪的。杀猪这活儿,
白刀子进红刀子出,看着凶,其实最笨。猪就在那儿,你按住了,它就跑不了。
可人不一样。人比猪滑头,比猪狠。你爹我杀了一辈子猪,只会动刀子,不会动脑子。你既然读了书,就要学会动脑子。
以后要是遇到事儿,能动脑子就别动手。动手容易沾血,洗不干净。”
这番话,说得没头没尾,却透著一股子老江湖的生存智慧。
姜平安心里微微一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