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饭的哨声象是救命符。
一群人饿狼似的扑向食堂,那劲头比训练冲终点还猛。
所谓的食堂就是个四面透风的大棚子,几条长桌长凳,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永远散不掉的馊味和菜帮子味。
今晚的伙食依旧是老面孔:能照见人影的稀粥,黑乎乎的杂面窝头,外加一小碟咸得发苦的萝卜干。
就这,还得排队,去晚了粥底都捞不着。
乔生拖着快散架的身子,跟着人流挪进去。
打完饭,眼疾手快地抢了个角落的位置,埋头就啃。
窝头硬得能崩牙,他得掰碎了泡进稀粥里,等软乎点了才能往下咽。
就这,也比饿着强。
正跟那碗“粥泡馍”较劲,对面坐下个人。
抬头一看,是赵大刚。
这哥们吃饭跟打仗一样,三口一个窝头,稀粥直接往嘴里倒,噎得直抻脖子也不带停的。
“慢点吃,没人和你抢。”乔生忍不住说了一句。
赵大刚好不容易把嗓子眼那坨东西咽下去,抹了把嘴:“抢?就这点玩意儿还用抢?喂鸟都不够!”
他左右瞅了瞅,压低声音:“兄弟,上午战术课你真行,把教官都唬住了。以前真在戏班子待过?”
乔生含糊地嗯了一声,赶紧低头喝粥。
“戏班子好哇!”赵大刚却来了兴趣:“不用扛枪打仗,还能看大姑娘唱戏!比咱们这强多了!你说你咋想不开,跑这儿来受罪?”
乔生心里苦笑,我想得开,是你们王处长想不开把我抓来的!嘴上却叹气:“乱世嘛,混口饭吃不容易,戏班子也散了。”
“那倒也是。”赵大刚深有同感地点头:“这年头,哪儿都不好混。我是从部队被挑上来的,本来以为进军统能多杀几个鬼子,谁成想天天跑圈蹲马步,憋屈!”
正说着,旁边又凑过来一个人。
这人年纪稍大点,看着得有三十多了,脸上带着点油滑的笑,眼睛眯缝着,不象赵大刚那么直愣。
他端着碗,很自然地就在乔生旁边坐下了。
“小哥,聊啥呢?带我一个呗?”他笑嘻嘻的,自来熟地拿起乔生桌上半块没泡的窝头,一点不客气地掰了一半塞自己嘴里:“哟,今儿这面发得还行,没昨天酸。”
乔生愣了一下,没反应过来。
赵大刚皱了下眉:“老钱,你又顺人吃的!”
“啥叫顺?这叫分享!增进革命友谊!”老钱嚼着窝头,含糊不清地说,又朝乔生眨眨眼。
“新来的?面生啊。我叫钱贵,他们都叫我老钱。以前在警察局混过,后来嘛……嘿嘿,犯了点小错误,发配到这来回炉重造了。”
乔生哦了一声,心里琢磨,这估计就是个老油条。
老钱凑近点,压低声音:“哥们,看你这细皮嫩肉的,不象遭过罪的。有啥门路没?给指点指点?这鬼地方,光靠傻练不行,得会来事儿。”
他搓了搓手指,做了个通用手势。
乔生还没答话,又一个脑袋探过来,是个半大小子,看着顶多十七八,瘦瘦小小,眼睛挺亮,带着点怯生生的好奇。
“钱……钱哥,乔……乔大哥。”他小声打招呼,手里紧紧攥着自己的窝头,没敢坐下。
“呦,阿亮也来了?”老钱招呼他:“坐坐坐,挤挤暖和。”
阿亮这才小心翼翼地在长凳边上坐了半个屁股。
“这是阿亮,”老钱给乔生介绍:“局里后勤老张的远房侄子,塞进来镀金的,结果赶上训练班开班,一块儿扔进来受罪了。胆子小,跟你刚来时差不多。”
后面这句是对赵大刚说的。
赵大刚哼了一声,没否认。
得,这下凑齐了。
热血青年赵大刚,老油条钱贵,关系户小透明阿亮。
再加之自己这个冒牌货。
乔生看着这临时拼凑的饭桌小组,心里有点荒诞感。
“乔大哥,”阿亮小声问,眼里带着点崇拜:“你上午说的那些……真厉害。怎么才能象你那样,会说话,脑子转得快?”
乔生被问得有点尴尬,总不能说我是讲脱口秀的吧?只好含糊道:“多听,多看,多琢磨。没啥窍门。”
老钱嗤笑一声:“听他瞎扯。这东西看天赋!我就不是那块料,让我耍嘴皮子不如让我去跑二十圈。”
他捅了捅乔生:“哎,说真的,哥们。以后有啥好事,想着点兄弟。比如……下次理论课,能不能提前透点风?让兄弟我也露露脸?省得天天挨踹。”
乔生哭笑不得,我这自身难保呢,还给你透风?
赵大刚看不过去了:“老钱你少来这套!净想歪门邪道!是爷们就靠真本事!”
“真本事?”老钱撇嘴:“大刚兄弟,这年头真本事顶屁用?得会看眼色!你看咱们李阎王,为啥专盯着乔兄弟整?还不是因为上头有人关照?”
他说着,意有所指地往上瞟了一眼。
乔生心里一动。
王夏宁“关照”他的事,这老油条看出来了?
赵大刚显然没听懂:“关照?谁关照?乔兄弟得罪人了?”
老钱嘿嘿一笑,不再多说,低头猛扒拉粥。
气氛一时有点沉默。
只有吃饭的吸溜声和周围其他学员的喧闹。
阿亮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小心翼翼地从自己口袋里摸出个小纸包,打开,里面是几颗快化了的水果糖。
他尤豫了一下,给乔生、赵大刚、老钱每人分了一颗。
“我……我姑偷偷塞给我的。”他小声说,有点不好意思。
糖纸都黏在一起了,糖块也软塌塌的,但在这地方,绝对是稀罕物。
老钱眼睛一亮,立马接过去塞嘴里:“谢了阿亮!还是你小子有心!”
赵大刚也没客气,道了声谢放进兜里,看样子是想留着。
乔生捏着那颗带着体温的、有点黏糊的糖,心里莫名有点不是滋味。
这小孩,自己舍不得吃,还分给他们。
“谢了。”乔生把糖放进嘴里,一股劣质香精和糖精的甜味化开,齁得慌,但又奇异地带来一点安慰。
吃完饭,天彻底黑了。
没电,只有营房里几盏昏暗的油灯。
一群人挤在大通铺上,各种味道混杂,鼾声、磨牙声、梦话声此起彼伏。
乔生躺在那硬得硌人的土炕上,浑身酸痛,睡不着。
旁边赵大刚已经鼾声如雷。
老钱在另一边窸窸窣窣地不知道捣鼓什么。
阿亮缩在最里面,好象还在小声背书,估计是怕明天的文化课考核。
“妈的,这日子什么时候是个头……”老钱突然低声骂了一句,翻了个身。
乔生没接话,因为他也想知道。
“喂,新来的,”老钱又凑过来点,声音压得极低:“跟你商量个事。明天野外拉练,组队任务。咱俩一组咋样?你脑子活,我路子熟,肯定比那帮傻小子强。”
乔生还没回答,另一边的赵大刚鼾声停了,闷声闷气地插话:“老钱你又想偷奸耍滑!拉练就得真刀真枪地干!”
“谁偷奸耍滑了?用乔小哥的话,我这是合理利用资源!”老钱不服。
“带上我……行吗?”阿亮弱弱的声音从角落里传来。
乔生听着他们低声争执,忽然觉得这乌烟瘴气、臭烘烘的营房,好象也没那么冰冷了。
至少,有那么点活人气儿。
虽然各怀心思,赵大刚的直率,老钱的油滑,阿亮的怯懦……
但在这鬼地方,暂时凑在一起,也算抱团取暖吧。
他望着黑黢黢的屋顶,叹了口气。
“行吧,明天一组。”
话音刚落,宿舍门吱呀一声被推开了。
一道手电光柱扫进来,落在他们这边。
“吵什么吵!不睡觉都想出去跑圈吗?!”是查铺的教官吼声。
瞬间,所有声音消失,连鼾声都默契地停了。
只剩下沉重的呼吸声。
手电光晃了几下,骂骂咧咧地退出去,门重新关上。
黑暗里,乔生感觉老钱轻轻碰了他一下,带着点得意。
赵大刚哼了一声。
阿亮那边传来极轻微的、松口气的声音。
乔生闭上眼,强迫自己睡觉。
明天,还有更狠的等着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