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阴沉得厉害,铅灰色的云层压得极低,象是随时要塌下来。
江风变得湿冷刺骨,卷起岸边的泥沙,打在脸上生疼。
整个下午,训练营的气氛都透着股说不出的紧绷。
没人再大声喧哗,连李教官那张黑脸都似乎更沉了几分。
学员们窃窃私语,猜测着晚上可能有的大动作,眼神里混合着兴奋和不安。
乔生坐在营房角落的硬炕上,看着其他人整理装备,检查绑腿,一副要真刀真枪干一场的架势。
心里却一片冰凉。
王夏宁那句话还在耳边嗡嗡作响。
“这是命令。不是测试。”
不是测试。
那就是要动真格的了。
那个听起来就漏洞百出的假死计划,真的要往他身上套了。
胃里一阵翻搅,中午那点食儿直往上顶。
乔生用力咽了口唾沫,压下那阵恶心。
傍晚时分,命令终于下来了。
所有学员紧急集合,但不是全体行动。
只有乔生、赵大刚、老钱,还有另外几个平时表现扎眼的,被单独点名出列。
阿亮缩在人群里,担忧地看着乔生。
“战时特别演练!”李教官站在队前,声音吼得比平时还响,却透着一股刻意为之的虚张声势:“目标,江边三号码头局域!仿真敌特渗透与清除!都给我打起精神来!表现好的,有赏!掉链子的,军法从事!”
一番话喊得底下的人更加躁动,摩拳擦掌的有,紧张忐忑的也有。
乔生低着头,嘴角扯出一个无声的冷笑。
演练?赏罚?骗鬼呢。
剧本早就写好了,他只是那个即将被清除的“敌特”。
队伍沉默地开出训练营,朝着江边进发。
天色迅速暗下来,乌云彻底吞噬了最后一点天光,江面黑沉沉一片,只有浪头拍岸的哗哗声。
三号码头是处废弃的老码头,木板朽烂,栈桥歪斜,几艘破旧的木船搁浅在滩涂上,像巨大的死鱼骨架。
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水腥味和腐烂物的气息。
李教官按照演练剧本,开始分配任务,布置警戒线,咋咋呼呼,指挥着学员们占据各个要点。
场面搞得挺象那么回事。
乔生被单独叫到一边。
王夏宁和那个叫黑鹰的干事已经等在一个废弃的缆桩后面。
黑鹰手里拎着一个鼓鼓囊囊的布包。
“换上。”王夏宁言简意赅,指了指布包。
乔生打开包,里面是一套半旧的学生装,甚至还有一双皮鞋和一顶帽子。
布料粗糙,带着一股樟脑丸和陌生人的味道。
穿上身,宽窄倒差不多,但那种属于另一个人的痕迹,贴着皮肤,激起一阵鸡皮疙瘩。
“计划很简单。”王夏宁等他换好,开始讲解,语速很快,没什么起伏,象在念一份枯燥的报告。
“你会作为暴露的日谍,从这边栈桥往江心方向跑。我们会开枪追击。你跑到栈桥中段,听我口令,中弹落水。”
她指了指黑暗中那截伸向江心的模糊黑影。
栈桥很长,很多地方的木板已经缺失,下面就是黑黢黢、流速不慢的江水。
“落水后,尽量憋气,顺流往下漂。下游五里处,有我们的人接应。”王夏宁说着,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油纸包:“这里有信号哨,遇到紧急情况吹响。”
乔生接过那小小的、几乎没什么分量的油纸包,手心却觉得沉甸甸的。
就凭这个?
在漆黑的江水里漂五里地?
“不是……”乔生终于忍不住,声音发干:“处长,这……这能行吗?晚上?江水这么急!栈桥那么破!万一我跑的时候踩空掉下去呢?万一你们开枪打偏或者没打偏呢?万一接应的人没找到我呢?这……”
这计划也太他妈糙了吧?!
简直是把人命当儿戏!
乔生心里疯狂吐槽,现代人的风险评估本能全面爆发。
王夏宁面无表情地看着他:“你有更好的选择?”
乔生噎住。
“计划每一步都计算过。”王夏宁语气冷淡:“栈桥结构我们勘察过,稳固段足够你跑到指定位置。射击由黑鹰负责,他的枪法很好,只会打中非致命部位,并且是空包弹……”
“空包弹?!”乔生差点跳起来:“空包弹近距离也能打死人啊!而且落水冲击力那么大,就算不打中要害,呛水也能淹死!五里水路啊,大姐!这又不是游泳池!水温、体力、暗流……变量太多了!你们做没做过风险评估?有没有应急预案?这简直是草菅人命!”
一连串的质问脱口而出,带着压抑不住的恐慌和愤怒。
王夏宁静静听着,等他吼完,才冷冷开口:“说完了?”
乔生喘着粗气,瞪着她。
“这里是战场,不是你所谓的戏台。没有万无一失的计划,只有必须完成的任务。”
王夏宁的目光扫过黑沉沉的江面:“所有的变量,都需要你自己去克服。活着,到达接应点,是你的任务。其他的,不在你考虑范围内。”
不在考虑范围?
乔生简直想笑,又觉得想哭。
这女人的心真是铁打的?
“那我要是淹死了呢?或者被冲走了呢?你们的计划不就泡汤了?”乔生做着最后的挣扎。
“那说明你不过如此。”王夏宁的回答冷酷至极:“我们需要的是能活着完成任务的人,不是需要保姆的废物。”
话说到这个份上,再争辩毫无意义。
乔生闭上嘴,感觉最后一点力气都被抽空了。
他捏紧了手里那个小小的油纸包,指甲几乎要掐破油纸。
黑鹰在一旁始终沉默着,象一块没有感情的石头。
远处,李教官咋呼指挥的声音隐隐传来,伴随着学员们跑动和拉枪栓的声响。
“演练”的前戏正在升温。
王夏宁抬腕看了看表:“时间到了。准备行动。”
她最后看了乔生一眼,那眼神深邃冰冷,看不出任何情绪。
“记住,从现在起,你是上杉牧野。你的每一句遗言,每一个表情,都会落在可能的观察者眼里。别演砸了。”
说完,她和黑鹰迅速隐入旁边的阴影里,消失不见。
废弃的码头上,只剩下乔生一个人,穿着别扭的学生装,面对着黑沉沉、呜咽奔流的长江。
风吹得他浑身发冷,手里的油纸包被汗浸得有点湿滑。
他低头看了看那身衣服,又抬头望向那截通往未知黑暗的破败栈桥。
脑子里闪过王夏宁那句冰冷的评价。
“漏洞百出,但也够用了。”
够用什么?
够用来送死吗?
乔生已经感觉自己喉咙开始发紧,胃缩成一团。
但脚步,还是慢慢地、沉重地,迈向了那条通往江心的、摇摇欲坠的木板路。
鞋底踩在腐朽的木板上,发出吱呀呀的声响,像命运的嘲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