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光彻底放亮,训练营苏醒过来,哨声、口令声、脚步声混杂成一片熟悉的喧嚣。
但乔生走在其中,却感觉象隔了一层毛玻璃,看什么都模模糊糊,听什么都蒙蒙胧胧。
脑子里反复回放着头天晚上的闹剧:堆满发芽土豆的破仓库,鬼魅般出现又消失的黑衣干事,赵大刚的咋呼,老钱的怂样,还有自己扔出去的那半块可笑的砖头。
测试。
又是测试。
没完没了的测试。
可那个码头工人呢?
那个压低声音提到的涅盘和货物呢?
也是测试的一部分?
演戏需要这么逼真吗?
王夏宁到底有多少张面孔?
哪张是真的?
心里乱糟糟地吃完早饭,味同嚼蜡。
赵大刚还在唾沫横飞地跟邻桌吹嘘昨晚的英勇事迹,老钱在一旁敲边鼓。
阿亮默默喝着稀粥,偶尔偷偷看乔生一眼,眼神里带着点后怕和依赖。
乔生没心思搭话,胡乱扒拉完,起身就想回营房瘫着,哪怕睡不着,也不想待在这虚假的热闹里。
刚走出食堂没几步,一个面生的干事悄无声息地靠过来,低声道:“乔生,王处长让你去一趟仓库后巷。现在。”
心里咯噔一下。
又来了。
还有完没完?
乔生此刻就感觉自己憋着一股无名火,但又不敢不去。
跟着那干事,绕过几排营房,走到营地边缘那条僻静的后巷。
这里平时没人来,堆着些废弃的训练器材和垃圾,杂草长得老高。
巷子里空无一人。
只有风吹过破瓦罐的呜咽声。
“在这等着。”干事说完,转身就走了。
乔生独自站在巷子中间,心里那点火气慢慢被不安取代。
这地方太偏了。
王夏宁叫他来这干嘛?
又要搞什么幺蛾子?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周围静得可怕。
只有自己的心跳声越来越响。
突然,背后传来极轻微的“咔哒”一声。
是手枪保险打开的声音!
乔生浑身汗毛倒竖,猛地转身!
昨天那个黑衣干事,像从地底冒出来一样,悄无声息地站在他身后几步远的地方。
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但那双眼睛里透出的冷光,比昨天在仓库时更甚。
手里那把黑色的手枪,稳稳地指着乔生的眉心。
距离太近了,近得能看清枪口幽深的黑洞。
“你看到了什么?”干事开口,声音嘶哑低沉,像毒蛇吐信。
乔生心脏骤停,血液都凉了。
什么意思?
他看到什么?
是指码头那次?
还是仓库土豆?
还是……所有的事?
“我……我什么都没看到!”乔生的脑子一片空白,求生本能让他脱口而出,声音发颤。
“撒谎。”干事的语气没有任何起伏,手指稳稳地搭在扳机上:“码头、仓库、你看到了,也听到了。说,谁派你盯着的?”
枪口又往前顶了顶,冰凉的金属触感硌在额头上,激得乔生一个哆嗦。
巨大的恐惧瞬间攫住了他。
这不是测试!
这种感觉不对!
昨天仓库里虽然也动枪,但那种感觉更象是恐吓和戏弄。
而现在,眼前这个人眼里是真真切切的杀意!
那股冰冷的、纯粹的、要碾碎什么东西的恶意,做不了假!
“没……没人派我!我就是偶然撞见的!真的!”乔生声音带上了哭腔,腿软得快要站不住:“长官!王处长可以作证!她知道!那都是考核!”
“王处长?”干事嘴角似乎扯动了一下,象是个冷笑:“现在想起王处长了?可惜,她保不了你。”
保不了你……
这话象一把冰锥子,狠狠扎进乔生心里。
昨天偷听到的弃子、不惜代价几个词疯狂地冒出来,和眼前的枪口重叠在一起。
难道……王夏宁真的要灭口?!
就因为自己撞破了不该看的东西?
那些测试,那些训练,都是为了找个合理的由头处理掉他?
冷汗瞬间湿透后背。
牙齿开始不受控制地打颤。
“最后问一次。谁派你的?听到了什么?”干事的声音压得更低,带着最后通谍的意味。
扳机上的手指开始缓缓用力。
乔生绝望地闭上眼。
完了。
这次真的完了。
说什么都没用了。
预想中的枪声没有响起。
另一个声音,清冷,平稳,从巷口方向传来。
“黑鹰。把枪放下。”
是王夏宁!
乔生猛地睁开眼,看到王夏宁不知何时出现在了巷口,逆着光,身影显得有些模糊。
她慢慢走过来,脚步不疾不徐。
被称为黑鹰的干事动作顿住,枪口没有移开,但手指微微松开了扳机。
他侧过头,看向王夏宁,眼神里似乎有一丝极细微的疑问。
王夏宁走到近前,目光先落在乔生惨白如纸、冷汗淋漓的脸上,停留了一秒,然后转向黑鹰。
“一场忠诚测试而已,没必要动真格。”王夏宁的语气听不出什么情绪,就象在陈述一个事实:“他的反应,我已经看到了。”
黑鹰沉默了一下,缓缓收回了枪,但眼神依旧锐利地钉在乔生身上,象在看一个死人。
乔生腿一软,差点瘫倒在地,全靠一口气硬撑着。
心脏还在狂跳,几乎要撞碎胸骨。
测试?
这他妈也是测试?!
用真枪顶着脑袋测试忠诚?!
王夏宁看向乔生,眼神平静无波:“吓到了?”
乔生张了张嘴,喉咙里咯咯作响,却发不出一个清淅的音节。
只有粗重急促的喘息。
“看来效果不错。”王夏宁淡淡评价了一句,听不出是满意还是别的什么。
她转而对黑鹰吩咐道:“这里没你的事了。去忙吧。”
黑鹰看了一眼王夏宁,又冷冷瞥了乔生一眼,收起枪,转身,像来时一样悄无声息地消失在巷子另一头的阴影里。
巷子里只剩下乔生和王夏宁。
乔生靠着冰冷的墙壁,大口大口地喘气,浑身都在不受控制地轻微颤斗。
劫后馀生的虚脱感和巨大的愤怒、委屈、后怕交织在一起,几乎要把他淹没。
乔生抬起头,眼睛通红,瞪着王夏宁,声音嘶哑破碎:“……测试?又是测试?!你到底要试到什么时候?!是不是非要我吓死在这里你才满意?!你干脆直接崩了我算了!”
王夏宁静静地听着他的低吼,脸上没有任何波澜。
等乔生吼完了,才缓缓开口,声音依旧平稳得可怕:“你觉得很过分?”
“废话!”乔生几乎要跳起来:“拿枪指着头!一次不够还来第二次!谁知道下次是不是就直接……”
“如果刚才不是测试呢?”王夏宁打断他,目光锐利如刀,“如果黑鹰真的奉命来清除隐患呢?你刚才的表现,能让你活下来吗?”
乔生猛地噎住,象是被兜头浇了一盆冰水。
“哭喊?求饶?还是指望我来救你?”王夏宁逼近一步,眼神冷冽:“记住这种感觉。等到了上海,到了特高课,你面对的只会比这更残酷,更直接。没有人会给你第二次机会,更没有测试。”
她顿了顿,看着乔生骤然失血的脸色,声音压低,带着一种冰冷的穿透力:“你觉得我在玩你?我是在用最快的方式,让你记住什么叫真正的危险,什么叫绝对的服从,什么叫……闭上嘴,活下去。”
乔生哑口无言,像被人掐住了脖子。
所有的愤怒和委屈都被这话砸得粉碎,只剩下冰冷的恐惧和一丝……
被强行塞进脑子里的、血淋淋的认知。
王夏宁不再看他,转身走向巷口。
“收拾好你的情绪,晚上江边,执行假死计划。”
脚步停住,没有回头,补上一句。
“这是命令。不是测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