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半夜，乔生压根没睡踏实。
伤口疼，心里乱，草垫子硌人，加之屋里还有个拿笔杆子当刀使的高桥，时不时抬头扫他一眼，那眼神跟探照灯似的，能把他那点心虚照得透亮。
他只能闭着眼装死，耳朵却竖得老高，听着屋里每一点动静。
笔尖划纸的沙沙声，小林偶尔调整站姿的轻微摩擦声，还有窗外野地里不知名的虫叫。
天蒙蒙亮的时候，高桥终于合上了本子，发出轻微的咔哒一声。乔生心里跟着一紧。
“准备一下，要转移了。”高桥的声音带着一夜未眠的沙哑，但命令的口吻没变。
小林立刻应声，动作麻利地开始收拾屋里的东西，主要是那盏煤油灯和几件零碎。
乔生也挣扎着爬起来，每动一下都牵扯着后背，疼得他直吸凉气。
高桥走到他面前，目光再次落在他脸上，这次停留的时间更长。“夜枭，没问题吗？能行动吗？”
乔生赶紧点头，硬挤出点力气：“是…没问题…”
心里骂娘，没问题才怪，但能说不行吗？
高桥没再多问，只是淡淡说了句：“好。”
出了破屋，那辆蒙着帆布的卡车已经等在院子里，引擎盖子上还凝着露水。
除了小林，驾驶室里还坐着另一个日本兵，面无表情。
高桥示意乔生上车厢。
这次没人扶他，乔生自己咬着牙，手脚并用，笨拙地爬了上去。车厢里还是那股味儿，但多了几个木箱子，算是能靠一下。
高桥最后一个上来，帆布帘子放下，车厢里顿时又暗下来。只有缝隙里透进些微光。
卡车猛地一抖，颠簸着驶出了荒废的院子。
这路比昨天还烂，卡车象个醉汉，左摇右晃，上下蹦跶。乔生靠在木箱上，被颠得七荤八素，伤口一次次撞在硬木板上，疼得他眼前发黑，只能死死咬着牙不哼出声。
乔生偷偷瞄了一眼对面的高桥。
这家伙倒是坐得挺稳，背靠着车厢壁，眼睛微闭着，象是养神，但乔生感觉他那眼皮底下的眼珠子根本没歇着。
不能这么干熬着。得摸点情况出来。
王夏宁不是老说他擅长观察观众反应吗？
现在这帮鬼子就是他的新观众，还是能要他命的那种。
他清了清嗓子，声音嘶哑地开口，试图打破这要命的沉默：“高桥先生…昨晚谢谢了…”
高桥眼皮都没抬，只是淡淡“恩”了一声，算是回应。
碰了个软钉子。
乔生心里暗骂，脸上还得维持着虚弱和感激：“从山城…到这里…相当远吧…”
“是的。”高桥的回答依旧简短得象电报码。
“各位…辛苦了…”乔生继续试探，想看看能不能套出点他们怎么找到自己的信息。
这次高桥睁开了眼，目光在他脸上一扫：“是任务。”
直接把天聊死了。
乔生噎住，心里一阵发毛。
这家伙警剔性太高。
车厢里又只剩下颠簸和噪音。
乔生有点泄气，但又不甘心。他注意到坐在角落的小林，相比高桥的冰冷，这个小林看起来稍微…正常点？
至少昨晚还给他处理了伤口。
他转向小林，努力让语气显得随意一点：“小林先生…到沪城还要多久？”
小林似乎没料到他会直接问自己，愣了一下，下意识先看了高桥一眼。高桥依旧闭着眼，没反应。
小林这才稍微放松一点，回答道：“按这个速度…还得两三天吧…”
两三天！
乔生心里一沉，这意味着他还得在这帮人眼皮底下硬撑两三天！
“是吗？”他装作疲惫地叹了口气：“沪城特高课的上杉课长…我叔叔…他还好吗？”
乔生小心翼翼地抛出王夏宁给的关键信息，心脏怦怦跳，观察着两人的反应。
高桥的眼睛倏地睁开了，目光锐利地看向他。
小林也是明显一愣，脸上闪过一丝诧异，但很快低下头：“课长阁下…他很好…”
高桥开口了，声音听不出情绪：“上杉课长非常担心您的安危。”
这句话像颗小炸弹，在乔生心里炸开。
担心？
亲叔叔担心侄子？
这听起来合情合理，但高桥说这话的语气，太平静了，平静得有点反常。
而且，小林刚才那一瞬间的诧异是为什么？
乔生赶紧低下头，掩饰住心里的波澜，用更虚弱的声音说：“对不起…让叔叔担心了…”
“回到沪城后，需要你详细报告在山城发生了什么。”高桥接着说，语气不容置疑：“课长阁下也想知道一切。”
详细报告？
乔生后背的冷汗又冒出来了。
昨晚那套漏洞百出的说辞能糊弄过去，详细报告？那不是分分钟露馅？王夏宁可没给他准备详细剧本！
他只能硬着头皮答应：“是…明白了…”
声音有点发虚。
高桥深深看了他一眼，没再说话，又重新闭上了眼睛。
车厢里再次陷入沉默，但气氛明显不一样了。
乔生感觉高桥那闭上的眼睛象两个黑洞，还在不停地吸着他周围的空气，让他喘不过气。
他靠在木箱上，心里乱成一团麻。
上杉纯一，这个名义上的“叔叔”，成了悬在他头顶的另一把刀。
高桥的试探，小林的异常反应，都透着股说不出的古怪。
王夏宁的计划里，到底有多少是她没告诉他的？
这帮日本人，是真信了他，还是已经起了疑心，只是在等到了上海再收拾他？
卡车继续颠簸着，每一次颠簸都象碾在他的神经上。
前途未卜，每一步都可能是坑。
乔生感觉自己就象被扔进了一个漆黑的迷宫，手里连个火柴都没有，只能摸着冰冷的墙壁，听着不知道从哪里传来的脚步声，一步步往里走。
而迷宫的尽头，等着他的，是那个“非常担心”他的叔叔，还是别的什么？
乔生攥紧了拳头，指甲掐进掌心。
不管是什么，他得活下去。
至少，在见到那位“叔叔”之前，他不能先露馅。
乔生偷偷睁开眼，从帆布的缝隙里往外看。
天色已经大亮，外面是荒芜的田野和起伏的山丘，看不到尽头。
路还长着呢。